崔玉發現朱迪是一個極有情趣的人, 無論多俗氣的東西被他擺弄後都會變得好看些。

按照菜譜做出來的熏魚被整整齊齊碼在盒子裏, 肉圓也是一層層地擺好，肉餅切出來厚薄大小一致。他說這是他第一次系統性的幹活, 以前都是看媽媽做。

媽媽二字，他說得很小聲。

崔玉一向自詡被崔明生熏陶得很會過日子，但和朱迪比起來就相形見拙了。她敢肯定, 崔明生一定會很喜歡朱迪。

他聽見她的誇獎很開心, 每樣菜取了一點做拼盤，從燉鍋裏盛了雪白的湯出來，又現炒了一個青菜。

兩個人, 三個菜，足矣。

崔玉坐上桌準備開吃，他叫了一聲等一下。她有些好奇，他卻去廚房取了熱水和熱毛巾, 要她洗臉擦手；完事後，他也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身上一點油煙氣也沒有。

真是十分講究的小夥子了。

察覺到崔玉對他的註視, 他對她笑一下，從大房帶來的花束裏抽出一枝百合。她從櫃子裏找出一直細口的鵝頸玻璃花瓶, 他拿了去灌水，然後將花枝插進去。

崔玉端詳著自家突然美起來的餐桌, 忍不住拍了張照片，發上孤零零的新手機號朋友圈。也是湊巧，發現了幾個眼熟的電話號碼申請好友。諸如老趙, 老元，老夏和大房之流。她想了想，把剛拉黑的大房放出來，爽快地同意了所有人的申請。

幾乎是立刻，大房點了個讚。

崔玉強行忽略，將手機蓋在起來放邊上去。

“吃飯吧。”她說。

“等一下，咱們也得拍一個。”朱迪走到崔玉身邊，頭湊到她臉龐，掏出自己的手機對準兩人的臉。

橘黃的燈光，能遮掩皮膚上細微的瑕疵，縱然如此，朱迪也比崔玉美了許多。

他開心地擺弄了一下照片，也發了自己的朋友圈。

崔玉悶了一下，想說別招搖；可他太開心，這麽久來第一次見他笑得毫無壓力，便有些舍不得了。

大房被拉黑後一直盯著手機看，直到夜幕降臨才發現自己被通過了。

他挺興奮，跑去自己的私人微信群上顯擺，裏面的群組成員便是三個老友。

“她加我好友了。”

夏涵好奇，“崔玉？”

“對。”

“顯擺什麽？她也加我們了。”夏涵刺他一句。

他不死心，把她剛發的圖片覆制進群裏，“花是我送的，好看嗎？”

然而希望升起來沒幾分鐘，老趙冒了出來，無聲無息發出一張照片。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了朱迪的電話，居然申請成了朋友圈好友，能夠互動。

油畫色澤的照片，昏黃的燈，原木的小飯桌上鋪了潔白的桌布，三個菜盤錯落著，刀叉和筷子分列兩邊。崔玉端坐在中間，臉上居然帶著笑，被光柔出幾分溫順來；朱迪的臉湊在她旁邊，深眉黑眼，挺鼻紅唇，說不出的美好。

老趙再發一張嗤笑的表情，“大房，看看人家朱迪。你到底是行不行呀？你要不行我就重新上了啊——”

夏涵誇張地尖叫起來，“這是誰？朱迪嗎？沒想到居然是個大美人吶——”

元書昀道，“你不是擔心他騙崔玉嗎？”

“怎麽可能？騙子怎麽可能這麽美？都怪你們之前沒給我看照片。我倒戈了，老趙那粗皮老臉根本比不上人小鮮肉。”夏涵故意沖著大房道，“又漂亮又會來事，真是太優秀了。”

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發點點點無語，女人翻臉也未免太快了吧？

老元在群裏阻止夏涵和老趙刺激大房，還算是個人。

夏涵卻道，“照片我發給伍葦看。”

伍葦是歐陽北的老婆，也是八卦之友，經常一起分享諸如朱迪這樣的美男子照片。

別人還沒覺得有啥，大房首先覺出不對來，阻止道，“你要幹啥呢？小姑姑在伍葦的舞蹈室上班，被她看見了怎麽辦？”

夏涵鄙夷，“看見了能怎麽樣？自己侄女兒找個大帥哥，開心還來不及。再說了，小姑姑一個周只去一兩次，才不會那麽巧。”

事情就是那麽巧，晚上恰好是舞蹈室團年。伍葦提前邀請了崔明煙，照以前的規矩她是不想出門了。偏最近她狀態不錯，就真就去了。

觥籌交錯的間歇，伍葦看了一眼微信，點開，美照跳出來。

她咦了一聲，覺得那男人臉好熟悉，便沒忍住直盯著看。

崔明煙坐她隔壁，隨意看了一眼，出神了。

伍葦擡頭，見她有興趣，趁勢道，“崔老師，你看崔玉和她的朋友。”

崔明煙接了手機，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好面熟的小夥子，叫什麽名字呢？”

伍葦幫老趙查朱迪的消息也是出了一把力的，也瞥過他的證件照，十分出色的長相。她道，“朱迪，以前舞團的小夥，後來辭職了。”

“和小玉做朋友？”崔明煙有點兒疑惑，“她有功夫交到這麽漂亮的朋友？不是被房家的人弄去海灣新城了嗎？”

崔明煙自從幾年前傷了腿放棄職業後，游離在人世之外。家人朋友也不願打擾她，或者提起傷心事，因此她的許多消息都是滯後的。她並不知道崔玉辭職，更不知道大房找了好幾個月。

伍葦想了想，道，“她好幾個月前就辭職了，出去旅行了一段時間，現在回海城。”

崔明煙將手機還給伍葦，端起手邊的紅酒杯子，意思意思抿了一口。伍葦不敢再碰敏感話題，腦子拼命轉想找點別的什麽說。崔明煙卻道，“她辭職了？”

伍葦點頭。

“能把她的聯系方式給我一下嗎？好久沒見她，有點想了。”

伍葦傻住，給吧，要是崔玉的秘密暴露了怎麽辦？不給吧，情理上都說不過去。她哼哼唧唧，一邊罵自己臭顯擺，一邊兒打哈哈，“我去問問。她旅游的時候把老手機丟了，現在用的是新號，我還沒有。”

“手機丟了？”崔明煙偏頭，“還好幾個月都沒聯系？”

伍葦頭點不下去了，再說就要暴露人家的秘密了。

崔明煙卻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伍葦松了一大口氣，然眼角餘光偷瞄老師，總覺得她嘴角淺淺的笑是什麽都知道了。

崔玉自然不知道照片的後續如何，她將做出來的年菜分了一半給朱迪。朱迪約她跨年，準備好了幾天不同的玩耍項目。她不願他一個人在家裏胡思亂想，同意了。

令她比較苦惱的一件事是大房。

這家夥不曉得又在哪兒被刺激過，之前錯亂的神經正常了，換回以往的作風。

早晨問好的短信，中午叮囑她按時吃飯，晚上的時候扯七扯八地問寶寶情況怎麽樣，她還有沒有嘔吐。

“昨天晚上做夢，夢見咱們家寶貝是個小姑娘。眼睛長得像你，嘴巴和鼻子像我。性格不知道怎麽說，也有點像我。可把我嚇出一身冷汗了，是個姑娘怎麽能像我？”

崔玉很不想回他的胡言亂語。

“白女士是心悸，我悄悄問醫生了，問題不大，只是心情不好加上更年期——”

多大年紀了，還更年期？

崔玉實在又想把他拉黑名單裏，直接地實施了。結果他立刻換了一個新號，有些得意地說，“我準備了好幾十個號，你慢慢拉黑玩。”

“對了，跟你講一個比較倒黴的事情。白女士不是要給我找結婚對象麽，之前你還取笑我說跟配種差不多。我也覺得挺沒意思的，就拒絕了。她當然不願意，沒想到房先生還挺爽快地，居然答應了。不過也有代價，我得把從他那兒弄到的錢還回去，所以現在李希應該是忙瘋了吧。”

“歐陽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我也把閑了沒用的那些房子和樓都換給他抵要抽出去的資金。”

“明年我可能有點窮，不過你放心，咱們娃該有的一點也不少。”

崔玉一點也不想聽他廢話。

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會哭會笑有許多苦惱，為了適應運轉速度越來越快的現代社會，不得不戴上許多面具。他們以不同形象出現，或者專業，或者冷靜，或者執行力強，同時也拒絕和隔離許多被認為對成功無益的缺點。李希和她互相看不順眼又想討個饒的時候，會走一把心，說說難處。

不可避免地，隱約提及了大房。

李希的意思大房雖然是有錢人，天生比普通人少了束縛，可他有一個優點別人都比不上。他對人好，真心實意，而且不怕被冷落和拒絕。因此，他會坑大房一些小錢，但絕對不過份，完全不傷及根本。大房也很清楚他的手段，因此算是默許的。

崔玉已經記不清當時自己怎麽回的了，但即使看不慣他最終也選擇了冷和相處。

現在，大房把他那一套完全用在她身上。

單方面熱情，看不懂人臉色，無差別噴灑關心，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每次看了那些短信，她就郁悶一回。可又不能回覆，以大房大蛇隨棍上的風格，她隨便給點反應他就能蕩出滔天巨浪來。

她把那些短信全部刪掉，想了許久後給他發了許多孕婦保養的有關網頁過去。

孕婦心情不好對胎兒有多大影響，一是致畸，二是減少胎動，三妨礙胎兒日後成長，四導致早產，五有可能引起流產。

發過去後，大房回了一個驚恐的表情。片刻後，大約是在網上查證過了，發了個討好的笑來，自己保證“以後每天只有早中晚的問好，其餘的廢話絕對不說了。”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傻叉，可算是聽進去一回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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