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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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準備過一個熱鬧年, 把最近幾天的黴氣沖走。她在網上定了許多年貨, 通知崔明生記得收快遞。

崔明生好奇,她之前說外出旅行聯絡不方便, 現在怎麽能用手機發信息了。

苦笑,一個謊言得用許多個遮掩。

只好道已經回海城安頓下來,這幾天見朋友, 完事了再回家。

崔明生讓她先別回了, 自己安生呆著。

“怎麽了?”她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

“你白阿姨突然心臟發病了,你媽把人送醫院去搶救,現在才松口氣。得照顧她, 還要招呼客人,另外七七八八的雜事,沒辦法回來過年了。”崔明生有些遺憾,“她讓我去海南, 免得一家人分好幾處過年不像樣子。話說,你要帶回來的那小夥子——”

崔玉只得抱歉,“可能不太方便, 沒辦法去見面了。”

崔明生有些失落,但不想表現太明顯讓女兒壓力大, 安慰道,“總是要等緣份來。”

“票買好了嗎?”

“你媽已經給買了, 我現在收拾東西,明天下午出發。”

崔明生並不邀請她,雖然母女兩人在他面前極力掩飾, 但從蛛絲馬跡總能發現。她們已經很久沒有同時出現在他面前了,他只道,“不好意思啦,這個年你自己過,等開年了咱們再聚吧。”

崔玉想說回去看他,但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不想他連年都過不好。只好含糊著,說開年了一定抽時間,靠譜的男朋友也會帶回去。

她放下電話,稍微有些發呆。白女士急病,不知大房鬧得怎麽個天翻地覆。

可都沒關系了,她再一次告誡自己別幹蠢事。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崔玉開車去商場買東西。

之前個把月,她呆小房子裏無所事事,身體很閑但是心累;現在生活有了目標,身體重新繁忙起來,但心卻奇怪地靜下來,整個人充實了。

各種消毒濕巾,柔軟的毛巾,換洗的衣物。醫院幫忙找的護士很靠譜,主動打電話開了清單,有一些一定要準備的東西請她帶過去。她一樣樣丟購物車裏,最後裝了滿滿兩袋子。

抵達醫院門口,鐘勇已經等在大廳了。他見了崔玉,趕緊上來幫忙拎東西。

“怎麽還沒放回去過年?”她問。

鐘勇憨憨一笑,“再忙兩三天就行了。”

崔玉就不說話,曉得還盯著她呢。

去了病房,朱迪不在,出去做全套全身檢查了。崔玉將東西全部規整好,去找主治醫生談話。

主治醫生也姓朱,是個精力十分旺盛的中年男子。他說話聲音洪亮,語速極其快,身上有一種權威的勁勁感。崔玉在各行各業見過許多類似氣質的男女,無一例外對自己的專業精通並且擁有極強的自信。

他拿著朱迪大半年前的診斷報告,連同今兒現出的幾份。

“開始發現還在慢性期,如果那時候介入就好了,只需要吃藥就能維持病情不惡化。這半年他幾乎沒去醫院,以前醫生給開的藥吃得有一搭沒一搭,完全不註意保護身體。”

“惡化了?”崔玉提心吊膽。

“不算惡化,但是病程進展得有點快,光靠吃藥可能不太頂得住。要不要上化療咱們還得看剩下的幾個報告,再研究研究。”

“幸運的是現在有特效藥,情況好的話五年存活期問題不大。”朱醫生很樂觀,“稍微麻煩的是他的心理狀態不對,有種完成任務的感覺。自己的命,怎麽幫別人活的呢?我給他開了個心理評估,如果需要心理醫生介入,就盡早。”

“謝謝醫生。”崔玉道謝,“怎麽才能根治呢?”

她比較貪心,活五年十年二十年都不夠,得是七十年。甚至,她還想讓他重返舞臺。

朱醫生沈吟一下,“目前的常規療法是化療配合日常用藥,可以極大的控制和緩解病情——”

“去美國呢?”她打斷了他的解釋,“朱醫生,很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有點急躁了。”

他表示理解,耐心解釋道,“美國有幾家研究所正在進行新療法的試驗,也有新藥使用,如果采用藥物療法我可以幫忙介紹和辦理手續。如果幸運找到了適配的骨髓,建議還是在國內。總的說起來,國內手術經驗比較多——”

骨髓移植。

崔玉眉頭皺得緊緊的,上哪兒找合適的骨髓呢?

志願者和骨髓庫的消息怎麽弄?

朱醫生安慰她,已經向骨髓庫提交了需求,也向志願捐獻者發起了倡議,不過還是得等。他再用了一次幸運這詞,朱迪還年輕,病情發展慢,有足夠的時間等。甚至他建議說,如果今天的檢查情況好,確定了完整的治療方案後,他完全可以出院正常生活。只註意休息,按時吃藥,定期醫院覆檢,等待骨髓。如果情況好,也能承擔一部分輕松的工作,和常人無異。

安慰而已。

崔玉表示明白,感謝醫生的耐心。

朱迪在醫院感覺頗親切,從小時候起家裏就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

爸爸每天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換衣服,然後去洗手。他洗手完全按照手術前的模式進行,用消□□水一直洗到胳膊肘,每個指甲縫裏絕對不會有任何殘留的汙垢。洗完後晾幹,然後才會和他說話。他很註意,不太主動觸碰朱迪。

他以為是爸爸不喜歡自己,後來才知道他擔心將外面的病菌帶回來。小孩子太脆弱了,家裏的獨苗苗禁不起任何波折。

因此,當護士領著他穿行在不同的檢查室時,他其實感覺很親切。

崔玉在手機上問他,“我帶了個kindle,放你床頭櫃裏了,無聊的時候看小說。”

朱迪笑,回道,“應該不大用得到。醫生今天早晨來查房,說我情況還不錯,說不定只要住幾天觀察就可以出院了。我還早著呢——”

她回了一個笑臉,“那行啊,不在醫院過年最好。我爸媽今年不在海城,要不咱們湊一起唄?”

朱迪家裏十分荒涼,冰箱裏只有各種泡面和鹹菜。

“我買了蠻多東西的,準備實施做肉餅,你來幫忙。”

“好的。”

“對了,你愛吃啥?”她問。

“都可以。”

“哪兒能是都可以?我看你樣子就曉得挑食,有很多不吃的吧?”

朱迪又笑了,抱著手機舍不得放。

醫生檢查完畢,將結果單子給他。他稍微看了兩眼,匯總到已經完成的項目結果裏,最後成了厚厚的一疊。全部完畢後,交去了主治醫的辦公室。

崔玉又發了短信來,“和你醫生聊過了,情況比想象中要好得多。我把帶來的東西放病房了,你檢查完去看看還缺什麽就告訴我。我現在去醫院下面逛逛,熟悉一下環境。”

“好的。”朱迪又回答,她做的什麽都是好的。

托趙子銘的福,病房是單間,可以避免和別人擁擠。

朱迪慢悠悠晃回去,卻見門口靠著個人。

房白林,那個有些奇怪的富二代。

從崔玉口中零星聽過一些關於他的事情,也被她形容為‘巨大的麻煩’。

“缺點很多,腦子裏缺根弦,比較幼稚,不太想事情,沒分寸。優點比較少,大概就是熱情、大方和對朋友好。不過優缺點擰在一起根本不能中和,反而會扭成麻煩。孩子是意外,我舍不得,留下來也不想給別人。他母親一定不會想要這孩子,他父親應該是無所謂的。”

“他本人呢?”朱迪當時問。

崔玉苦笑一下,道,“本人才糟糕。孩子——”她頓了一下,“不管對我怎麽樣,他會很喜歡孩子的,不會輕易放手。”

大房有赤子之心,喜怒都擺在明面上。大約是因為父母關系冷漠,他便將自己生活的重心都放在親近的朋友身上。通財之義只是最基本的,扶持別人不計成本才珍貴。趙子銘和元書昀都受過他許多恩惠,更不用說她近身,故意摳了他不少錢。他還特逗地問,“你搞得定李希不呀?他吃我不少錢了,你趕緊去分一杯羹。還有那些房子裝修啥的,聽說都有回扣,你得把勁兒拿足了。”

他重感情到對身邊人幾乎縱容的程度,寄望找到家庭裏缺失的感情。

這樣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有個孩子——

朱迪的頸項上還殘留著前幾天被房白林抓住的酸痛感,腦海裏還殘留著他瀕臨崩潰的紅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那人轉身了。

四目相對,有點尷尬。

“來啦?”他問。

大房點點頭,看向他身後,似乎在找什麽人。

“崔玉出去了,等會兒才會回來。”周圍似乎已經有人在註意大房了,朱迪道,“進病房等等吧。”

就進病房了。

朱迪坐床邊,開了床頭櫃的抽屜,果然看到了kindle,開心。

大房則自行找了張空椅子坐。

“我就不給你倒水了,你——”

“不用。”

情形略有點尷尬。

大房也清了清嗓子,“你覺得怎麽樣?”

朱迪有些驚訝地擡頭看他,大少爺是要和他聊天?

“挺好的。”他客氣道,“謝謝關心。”

“別客氣,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朋友?朱迪實在沒辦法掩飾自己的表情,他不是個八卦之人,但這段時間足夠他去網上翻遍房白林的八卦。有關於他乖僻地針對某個針對他的小網紅,搞得人退圈;又有他如何揮霍,如何不要臉又如何風花雪月。這樣的人把他當朋友?

“你才客氣。”朱迪想了想,“崔玉已經把你們的事情告訴我了,也做決定暫時不結婚了。我尊重她的選擇,所以和你沒沖突。”

“咱們都是小寶貝的爸爸,以後好好相處,不要讓他們為難。”

大房的表情顯出某種忍耐來,神TM的爸爸。

他才是娃唯一的親爸好不好?

然而他得冷靜,好不容易換回來的機會,無論如何得把握住了。

他一手托著另一手,拇指在下巴上勾了一下。朱迪不要錢,不給通融,對父母過世的愧疚壓垮了精神,能讓他振作起來乖乖來醫院的是崔玉。那麽,他在意的是什麽?

大房對上朱迪笑笑的眼睛,在提起孩子的時候溫柔到極點。

這樣的人,還是趕緊讓他身體好起來,去追求事業或者別的什麽。

他起身,客氣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逛逛。”

“不送。”朱迪揮了揮kindle。

大房出病房,攏起衣領擋了半張臉,溜達著去了主治醫的辦公室。

“我想看看朱迪的血型,如果為他尋找合適的骨髓,需要註意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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