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離開別墅, 前所未有的暢快。

縱使出門遇上高長青, 也很好心情地道，“我走了, 你隨意。”

直到坐上出租車，整個人冷靜下來，摸出手機翻出房中銘的電話。

房中銘有幾個手機號, 一個工作專用, 一個家人和朋友專用，還有兩個號掌握在兩個大助理手中。他要不要親自接聽電話，視他當時的心情和忙碌程度而定。大多數時候, 白女士的電話是一個固定助理在接，而大方則是從沒主動打過電話。

他想了想，直接撥通他的工作號。

鈴聲響了五次，不長也不短。

房中銘的聲音比前幾次平靜了很多, “有事？找你小叔他們就行——”

“一些工作。”大房也平靜道，“我知道你的行程有固定安排，但能不能抽十五分鐘給我。”

“你要做什麽？”

“聊聊。”他道, “我現在去機場，你在哪個地方？我買最近的航班, 很快就能到。”

房中銘第一次梗住了。

大房涼涼地笑了一下，“不方便？”

房中銘不習慣被人掌握主動, 有些惱怒，但很快壓下去，“可以。稍後給你發地址和聯系方式。今天晚餐的時候, 你只有十分鐘。”

“十分鐘夠了。”

大房掛了電話，讓李希把這幾年的賬清出來。多少能用的錢，哪幾個項目可以暫停，海灣新城項目那邊保障順利運行需要多少資金，自己又有哪些房產能夠變現或者抵押。

李希大吃一驚，以為朱迪終於獅子大開口，結結巴巴地問那麽多現金也不夠嗎？

他笑了，突然整個人輕松起來。

白女士自他成年後在固定的零花錢之外會贈送禮物，或者是房產，或者是幹股分紅，或者是一些能夠保值的老東西。在普通人看來或許是很大一筆，但和房氏比卻九牛一毛，也就維持他敗家子的腐敗生活罷了。五六年前，他和趙子銘不甘心被擺布，千方百計擠了錢出來投新項目，白女士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把自己的老底連同從房中銘那裏要的一大筆，全給他了。

他當時不太想要，畢竟房中銘打電話說的話很不好聽，可老趙卻說，“這種時候講什麽脾氣？等你把手上的錢翻出去十倍百倍再還回去，不是更爽？該當孫子的時候還是得當。”

大房聽了，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行。

“反正不是自己的，沒什麽好舍不得。”他對李希道，“留夠你和勇哥一年的工資，其它都給我準備好。我得去見老頭子了——”

房中銘定的地方是天京城一個五星酒店的套房，大房抵達的時候裏面的廳已經擺好兩人的餐位。他一身便服，敲著旁邊的座位讓兒子坐。

大房坐過去，兩手交握，腦子裏組織語言。

“你媽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很傷心。”房中銘陳述的語氣，既不是指責，也不是心痛。

房家三口日常相處模式很固定，大房四處浪蕩玩樂或者投一些不知所謂的項目；白女士以兒子為中心方方面面幫他搞錢，如果有自己收拾不了的時候就打電話給房中銘，請他出山鎮壓；房中銘一個月也難得見到大房一次，一旦見面知曉了他某些自己認為不入流的事情，便是一番冷言冷語和唾罵。

“我知道。”大房信息整理得差不多了，道，“我來就是談這事的。關於結婚，我目前沒這樣的想法。”

房中銘招手讓人上菜，是溫在旁邊的燉湯，炒青菜並兩三個簡單的涼拌菜。

“邊吃邊說。”他說。

大房急，攏共只有十分鐘。他起身幫忙盛湯，公筷布菜，快速道，“這幾年林林總總，媽從你這邊拿了錢投給我。我賬盤出來了，年後給三個月時間能湊好還給你。”

房中銘接了湯碗，有些沒意思道，“不著急。”

大房以為他是不滿意，道，“會按照銀行最高利息算。”

“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不想結婚，就算要結也自己選對象；我對房氏沒興趣，小叔本來也幹得挺好；給我幾年時間，我去做事，總不會——”

想婚姻自主，想不被父母幹澀，首要便是經濟獨立。從小到大長在房家，吃用了多少沒有準數，但白女士從房中銘這邊調了多少錢給他，是有數的。

“我把你交給你媽十年。”他喝湯暖胃，放下後用筷子夾菜吃，“說老實話，很不滿意。”

自然是不滿意的。

房中銘個性強硬，不留情面，認為男孩子便該丟出去打磨；白女士只有這個兒子，擔心兒子被弄走後自己更無法掌控丈夫，便將他死死拽在手裏。同時，為了讓丈夫不對兒子失望，她千方百計培養他，催促他上進，可惜中二少年內心一旦逆反，便再難教得好。

母子關系對抗，父子關系別扭，夫妻關系冷漠中帶著單方面的討好。

大房點頭，他很早就知道父親對自己的不滿意。以前還會難過，現在不會了。當成一個熟悉的投資人，會處理得更好。

“你被她控制得死死的。”房中銘又說了一聲。

這一次大房沒接話，一個女人得不到丈夫的愛，如果連兒子也沒了就太可憐。

房中銘看他一眼，“以後怎麽打算？就靠那海灣新城小打小鬧？之前提起結婚你並沒有很反對。”

那時候崔玉還在他身邊。

“怎麽現在又不願意了？”

大房內心焦躁，崔玉離開，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

十分鐘，足夠說完十來句話，喝完一碗湯再吃一碗米飯。大房最終放下筷子，起身道，“大概情況是這樣，我的訴求是婚姻和前途自主，家裏給予的資金——”

“你這個賬算得不對。”房中銘也放下筷子，緩緩道，“你媽從小到大花你身上的錢，你搞項目使的人脈關系，這些沒算對吧？”

大房怔了一下，立刻道，“是我疏忽了，回去後會加上的。”

房中銘笑了，“所以，你現在是和我談斷絕父子關系？”

“父子關系斷絕不了。”大房似笑非笑，“除非你有辦法讓時間倒流，或者在DNA上做文章。我只是將權責利整理清楚，免得以後會麻煩。”

“如果我不同意呢？”房中銘有些出其不意。

大房看看手表，“爸爸，時間超過了。剩下的問題，咱們另外約時間再聊。”

房中銘看他一眼，從旁邊撿起來一個文件夾推給他。

“剛才是工作時間，十分鐘夠了。接下來是父子時間，沒限制。”他半轉身，“這是給你的，你先看看。”

大房不明白他在幹什麽，疑惑地拿起來看，卻是從自己出國起的賬目開銷，交友情況，主要行程以及後來自主投資的一些項目財報分析。他心裏捏了一把汗，連白女士都不會知道得如此詳盡，他怎麽可能？是李希還是鐘勇？

他有點急了，快速翻到最後，沒看見任何關於崔玉的字樣。

他稍微松了口氣，情況還不至於太糟糕。

只是文件最後的一份還款計劃書，條件稍微苛刻了些。如果按照這個執行，他得把自己能掌握的錢全部抽出來，海灣新城才算能保得住。可要那樣的話，他就精窮了。

“很奇怪我為什麽這麽清楚？”房中銘淡淡道，“信任身邊人是好事，可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信，得心裏有數。我也不多說，你自己回去好好整理一下。”

大房若有所思，將文件夾放下。

“你媽從我這裏摳出去多少錢，給了你多少去投資，上面有數。”房中銘道，“你既然願意還，我也就大大方方收下來。不過那樣你就只能靠海灣掙錢了，那項目回款期長，你可能要窮好幾年；再有一個，既然要自主，家裏的那些人脈關系能不用還是盡量不用。試試看，自己能撲騰成什麽樣。”

“應該的。”大房心情平靜，起碼海灣保住了，就有翻身的機會。

“你媽養你花的錢，你花在那些女人和狐朋狗友上的錢，就算了。”

“作為父親失敗的代價。”

大房眨了眨眼睛，半晌道，“我不想重覆你和媽的婚姻關系。”

房中銘扯了扯嘴角，不知算是笑還是苦笑，他道，“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如果我不同意你自主呢？”

“我來和你進行男人的對話，在父子關系的前提之下。如果你不願意，那代表你已經不把我當年兒子看待。相信你也不願意養一個仇人或者廢物，那肯定是放我在外面自生自滅。我願意試試——”

貧窮，並不可怕。

他們這樣的家庭怕的並非是窮。

房中銘嘆了口氣，輕輕揮手，示意自己的屈服。

大房面上佯做鎮定，但內心已經忍不住激蕩的情緒。多少年了，強硬的父親從沒退讓過，今天突破太多第一次了。他有點激動，對父親鞠躬一下後，準備悄悄退了出去。

房中銘卻叫住了他，揚聲道，“你覺得怎麽樣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大房略有些異樣地看著他，他緩緩道，“長久的忍耐，但不放過任何時機。”

大房點點頭，謝了聲，出門。

片刻後，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從內間走出來，臉上帶著些笑，“小林子走了。”

房中銘嗯了一聲。

“如何？還算滿意？”

“滿意？”房中銘哼了一聲，“中擎，他要有你一半，何必我操心？”

“話不能這麽說，你以前是過於嚴苛了些。小樹苗還沒長起來，你的暴風驟雨就去了，能不讓嫂子神經質嗎？”房中擎伸手就大房的飯碗盛湯，頗有些灑脫，“等了這麽些年，兒子終於能主動來找你了，開心得不行了吧？”

房中銘深深嘆一口氣，眼角些微的皺紋瞇起，不知想起了什麽。

房中擎看他一眼，“你若是不同意嫂子找媳婦，怎麽不提前說？”

“真是荒唐。”房中銘咳嗽了兩聲，“老子努力打拼，搞下來諾大一片家業，居然混到兒子沒自由？你說她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畏畏縮縮，瞻前顧後，找個那樣的老婆就能少打拼多少年了？我能說什麽？白林那麽大人了，要是連婚姻大事都隨便他媽，就當沒生過他。”

真是矛盾，一邊嫌棄兒子不務正業不堪造就，一邊卻忍不住開心兒子終於曉得自己思考。父母仿佛保護家庭的城墻，越強大則城墻越堅固。幼子還小，城墻是保護；然孩子成年欲飛，城墻變成了桎梏。房中銘對他人嚴苛，導致白女士滿腔感情寄托在兒子身上，則又在城墻上加了一層橡膠防護。如此堅固柔韌，如何讓大房掙脫。

房中銘等了許多年，已經要失望了，兒子終於能撇開一切來找他。成年人一樣，生疏地，一筆筆算賬。

說不出的滿意，說不出的失望。

“這不來了麽？他畢竟還是——”房中擎頓了一下，“畢竟還是有成長。”

房中銘很不痛快地哼了一聲，終究沒再說什麽。

房中擎又去吃菜，稀裏呼嚕將桌面掃得幹幹凈凈。他自然曉得哪個家出了什麽問題，妻子渴望丈夫的愛以及不願放棄已經有的權勢地位，丈夫不喜歡妻子卻又無法進行徹底的切割，兒子心疼母親卻不得不被牽制。

房中銘的一塊心病，被家裏安排著娶了不太喜歡的高門妻子，後又為了討好丈人把唯一的兒子送出去。幸好丈人明智將兒子送回來，可妻子一向有些裝相，搞不明白到底想些什麽。他工作繁忙，不想和她嘰歪，也不想兒子養歪了。可她死死拽著不松手，他也就幹脆放棄，重新培養弟弟。

他不願發表意見勸說什麽，只有些冷漠地懷念當年。

如果他年輕的時候更柔軟一些，如果崔明煙愛他比自己多，是不是能換個結局？

然而，改變了自我人，還是最初愛上的人嗎？

房中擎口中滋味苦澀。

房中銘背過身去，後腦勺頭發一片花白。他有些沈痛道，“中擎，老大哥對不起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找回崔明——”

房中擎丟下筷子和飯碗，用力拉開沈重的實木椅子，離開了。

不是每一個錯誤都能夠彌補和挽回。

作者有話要說： 今兒過節，祝文下的女士們節日快樂；如有男士讀者，希望能給身邊的女士也道一聲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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