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什麽都沒同意, 只把崔玉共同撫養的話重覆了一遍。

崔玉不和他爭執, 讓他開著車去醫院。

雪地上車非常不好開，大房一路小心謹慎開到了醫院門口。

崔玉下車, 讓他先在外面等。

他等了幾分鐘，全身不自在，悄悄進醫院大廳, 順著指示牌去了孕檢科。

走廊上密密麻麻的人, 各種大小的肚子，兩側藍色的椅子上也坐滿千奇百怪等待姿勢的男人。

一個女人坐著哭，腿上放了一張單子；旁邊一個男人在安慰, 卻很無力。孩子二十五周，大排畸檢查出來少個腎，去留兩難。

少個腎？

他的孩子應該不會出現這種問題吧？崔玉一個人呆外面，不曉得吃好穿好沒, 要是營養不良怎麽辦？要是凍到了缺胳膊少腿怎麽辦？要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長得醜怎麽辦？

大房聽得慌張，滿頭大汗, 又不知道崔玉去了哪間檢查室。

偏他心慌意亂的時候手機瘋狂叫囂，是白女士。

他按掉, 可電話還繼續來，這次換成了李希。

李希發的短信說頂不住, 他為了搞消息驚動的人太多，人都問到白女士那邊去了。他隨便找了個借口，安到歐陽北身上去了, 讓他註意別露餡了。

大房不想廢話，幹脆關機了。

也是巧了，有間檢查室護士開門，大聲叫崔玉的名字。他立刻沖過去，“怎麽了？是有什麽問題嗎？”

護士看他兩眼有些熟悉，先是疑惑，後來有點吃驚，“你是誰？”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網上似乎是個名人，馬上把領口往上擡了擡擋住下巴。

“你是找誰的？別擋道啊，有沒有素質呢？”

大房被一個簡單的問題問得傻住了。他是誰？他和崔玉是什麽關系？老板？朋友？還是——他偏頭看旁邊不斷安撫孕婦的陌生男子。還是家屬？

他吞了吞口水，“家屬，我是崔玉的家屬。”

說完這句話，心裏舒坦了，整個立刻精神抖擻起來。是啊，縱然崔玉鐵了心要離開他，但只要孩子在，自己就是家屬。

“崔玉在哪兒呢？是不是檢查有什麽問題？孩子的還是大人的？都好嗎？有救嗎？”他急躁地問。

護士縱然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麽不著調的家長，有些一言難盡。這麽傻叉，大概率不是那個名人，便敲敲門上貼的排隊規矩，“叫到號的進去檢查，我怎麽知道她人跑哪兒去了？過號了不侯啊——”

崔玉不知從哪兒擠了出來，拿了護士手裏的單子，“來了，我馬上進去。您別和他計較，他什麽也不懂。”

大房十足尷尬，見倆女人進去自己想去，結果門板甩鼻子上。護士在裏面吼，“一點素質沒有，裏面還有女士在檢查，瞎鉆什麽？”

崔玉陪笑著道歉的聲音。

邊兒上有人在咕噥，“心急找私家醫院唄，跑公立擠什麽呢？”

大房這才回魂，趕緊開手機查詢各種孕產知識。只看了不到一刻鐘，各種血淋淋的圖片和後遺癥，嚇得他背心汗濕了。

崔玉從檢查室內出來，他問，完了嗎？

她搖搖頭，還要去別的項目。

他問，咱換個醫院成不？不用排隊的。

她看他一眼，輕蔑和鄙夷一覽無遺，然後自己走了。

他急得如鼓上的跳騷，卻不敢有任何意見。

整整一個上午，在短短的走廊裏來回無數次，獲得了七八張檢查單子。匯總後去找主治醫生，拿到一些建議或者該吃的藥，這才回程。

崔玉拎著那些藥問，“決定好了嗎？怎麽選？如果不要的話，我就不用吃這些東西了。”

大房口幹苦澀，如果她真不想要又何必留到現在。他點點頭，“我要。”

她勉強笑了笑，“行，那就共同撫養。”

“我有條件。”他忙道。

“你說。”

“公寓條件一般，附近也沒什麽人，連吃飯都不方便。你去我安排的地方住，我絕對不去打擾你。其它的事情——”他伸手抱住她，“其它的事情我去解決好不好？”

崔玉用力推開他，眼神反叛。

他忙退開，虛弱道，“我找朱迪的資料，用了點不該用的人。我媽現在在問，我擔心她那邊——”

“成事不足。”她丟下一句話，走了。

然而還是拒絕了，她說，“我自己解決，你別來煩我。”

大房將車停回公寓樓下，連抽了好幾根煙。

母親一向比較縱容他，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基本上會選擇幫忙；父親則完全嚴苛□□，一向不太看得上他。他近幾年和歐陽北投資的生意，在海灣新城建了一大片新城，他也只淡淡說剛開始而已。經濟上的自由度自己算是有點，但並不十分完全。

目前家中考慮給他婚配，人選幾乎鎖定。他不願意，也從不打算聽從家裏的安排。個人的想法，婚姻並非人生的必選，遇到合適的人直接相處就行。結婚證是庸人的束縛，對他這樣的家庭更多象征一紙合約。

電話響起來，是房中銘。應該是母親聯系不上他，不得不請了太歲出山。

他接了電話，沈穩的男中音問，“你在海城做什麽？海南那一攤子不管了？都在等你。”

“忙呢。”他說。

“忙著擦屁股？又幹什麽了？居然驚動那麽多人？拐彎抹角問，打聽一個跳舞的做什麽？不會是又看上哪個跳芭蕾的了？”

大房無語，“沒有的事，幫別人一個忙。”

“我不管你到底幹啥，後兒必須去你媽那邊。懂？”

“我會安排。”他忍住氣。

電話掛了，合計通話時間不足三十秒。然而三十秒對房中銘來說已經是很長一段時間，他可以看完一整頁報告，指出兩個錯誤，迅速組織幾個論點。因此，能浪費三十秒處理不重要的事情，也因為是兒子。

大房掛了電話，父子之間的交流，三十秒已經太多了。

他面無表情聯系鐘勇，通知他來接自己。

同時聯系老趙、老元和夏涵，去歐陽北的病房集合。

“開個會。”他這樣說的，“我有重要的事情。”

既然決定要了那個孩子，得做點事情。

孩子，一想起那血肉模糊裏和自己相似的臉，還是從崔玉身體裏出來，忍不住就戰栗。

歐陽北的小腿打了石膏，躺病床上玩手機，偶爾擡頭看旁邊悶頭抽煙的大房。這家夥往日嘻嘻哈哈沒正經樣子，難得如此陰郁頹廢。

歐陽北嫌棄地扇開煙霧，“能別抽了嗎？我可是病人。”

他將煙頭按煙灰缸，裏面已經半滿了。

等的人還沒來。

大房卻不催，腦子飛快地轉起來。

“崔玉懷孕了，孩子我的。”他再一次對他道。

“說過了。”歐陽北咕噥一句，“算你狗屎運氣。”

大房笑一下，“救命稻草，老趙再作妖也改不了。”

以崔玉的為人，不可能帶著他的孩子嫁給他的兄弟。

“開會就為說這事？你準備結婚？”

他煩躁地抓了頭發，“我就沒想過結婚。”

圈子裏這樣的少爺，年輕輕沒玩夠肯定不願定下來。肯結婚的，要麽開始進入進入家族權利中心，合縱連橫勢力分配；要麽是年紀實在大，找個安穩人過日子生繼承人。上頭沒人管，或者是不太成器的二世祖，多的是玩玩不結婚，孩子生了一堆的。

房家父母強勢，大房一直試圖擺脫控制，必然不肯乖乖聽話。

於他而言，最好的模式就像以前那樣，崔玉當著他的管家，混著，什麽都不說明了，也不結婚。自私而愉快，享受沒有負擔的感情，享受他人的付出。可唯獨人看不清自己，面對真正在乎之物失去正確的判斷。大房對崔玉，愛少了些而懼又過多，令他遲遲不肯邁出一步。

歐陽北也曾經浪蕩過，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你的意思是要這個孩子，崔玉那邊就算了？”歐陽北輕松地問。

大房看他，兩眼布滿血絲，“誰算了？”

絮絮叨叨，說了崔玉給他的選擇。

“那你就中計了。”歐陽北無情戳穿他的妄想。

“什麽？”他抖了一下。

“好好分析崔玉給你的選擇，你再想想她的為人性格，你選哪條都是死路。”

大房用力搓臉。

“第一，孩子不要。”歐陽北笑，“崔玉孩子能留現在，肯定是想要的。你要是選了不要孩子，必定是真正的仇人了，下半輩子別想再見面。”

確實是這樣，所以他本能地排除了這個。

“第二，孩子留下來，所謂共同撫養，是不是？”

大房點點頭，他還順勢把人給撈自己地盤了，應該錯不了。

“錯了，大錯特錯。這是個陷阱，比第一條還嚴重。”歐陽北有些鄙夷地看他，“都是女人堆裏混出來的，你怎麽就沒學到老趙的玲瓏心？共同撫養是什麽意思？倆沒關系的男女共同撫養一個孩子？才怪，只要孩子在，崔玉在，世上沒不透風的墻，總有一天會被人翻出來。呵呵，沒結婚，人怎麽看崔玉？情婦？被你包養的？想上位結果失敗的？還是幹脆被你拋棄的？話能好聽嗎？”

“崔玉性子多剛？能受這個氣？她一個人琢磨了三個月，連這後果都想不到？”

大房再點一根煙，用力抽一口，其實自己也想到了。

“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孩子落這境地的，結果你這傻叉還真選這條路了？她現在肯定恨你恨的出血，絕對不會乖乖讓你安排。所以共同撫養恐怕也只是個名頭，後面你想要見娃，難如上天——”

“不是。”他喃喃道，“我只是需要時間。”

他要更多的時間和父母斡旋，婚姻是份量最重的籌碼；他要更多的時間去軟化崔玉的態度，死纏爛打總能把她纏回來。想來想去，只能在她給的選擇裏二挑一。

歐陽北懶得和他廢話，把手機丟開找水喝，正好門被推開，趙子銘大大咧咧拎了倆袋子吃喝之物進來。夏涵和元書昀相繼進來，看也沒看大房一眼，自顧自拉開靠墻的一張小桌子，擺起了宴席。

趙子銘吆喝，“都沒吃呢吧？趕緊來吃點唄，這兩天可忙死我了——”

大房將煙頭按掉，盯著他，呼出一口氣。

元書昀弄好座位，先讓夏涵坐下，才道，“大房，找咱們來啥事？”

他起身，將病房門關上，還搬了個椅子頂死，自己坐上去擋門。

“你幹啥？”趙子銘笑，“堵門呢？”

歐陽北幽幽道，“體諒一下，人現在心裏都開花了。”

“開花？”夏涵剛生產完沒多久，身體還有些虛胖，不滿道，“老崔都被他弄那樣了，他還開花？”

歐陽北笑兩聲，不說話了。

趙子銘感覺有點不妙，他私下琢磨了好幾次崔玉一定要結婚的理由，往懷孕方面想了好幾回但出於私心又一直不太肯承認。他皺眉，“不是吧？”

大房腳蹬在病床腿上，看著他道，“後兒我得去海南處理家裏那一灘麻煩事。崔玉這邊不太能照顧得到，今天開會主要說這事。老趙，麻煩你這兩天多看顧她，別讓朱迪去整事。”

話一出，趙子銘一臉吃屎的表情。之前他參與競爭崔玉，大房把自己當仇人針對，現在居然肯讓他？猜想中了，自己大概率沒戲了。

夏涵有些疑惑，元書昀在她耳邊低語兩句，她立刻鼓圓了眼睛。

歐陽北又笑了兩聲，重新撿起手機開玩。傻人有傻福。大房平時二了點，關鍵時候還挺能借勢用人。

“要你來安排？”趙子銘不滿道，“老子照顧崔玉是應該的，沒你什麽屁事。”

大房笑一下，略有些得意，“崔玉懷孕了，是我娃的媽，你說有沒有關系？你也不願意你侄兒女的親媽被不相幹的人給弄走了吧？你們仨瞞著我查朱迪，我也不計較。總之就三條，別讓朱迪搞事，不讓崔玉跑路，我家那邊我去搞定老爹。”

“老趙，我老婆孩子就靠你了。要沒想錯的話，你應該找到對付朱迪的辦法了吧？”

尼瑪，婚都沒結，老婆就叫上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難搞的是媽不是爹？

趙子銘張口噴出千噸臟話來，聽得夏涵直皺眉。

“你個王八蛋大房，老子千辛萬苦去搞朱迪，你TM坐享其成？世上哪兒有這樣的好事？沒門——”

“我可以讓娃叫你幹爸，所以現在咱們該商量商量具體咋辦了。”

“我能讓他叫我爸。”

“那我還是他親爸。”

“養的比生的親多了，老子就能把他養成親生的。”

“呵呵，你想太多了，老崔頭一個不幹。你試試？”

趙子銘面紅耳赤地瞪著他小人得意，為啥老天爺非偏愛傻叉呢？明明都已經是末路了，居然給整出個孩子來。

還有沒有天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出門辦事，中午的更新提前，下午的加更還是在18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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