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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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溫南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先是回到了家裏,旋轉樓梯下方,鋼琴聲悠揚。

青年正肆意彈奏著,身邊充斥親人們絡繹不絕的讚賞,那是剛剛十五歲的他,稚嫩清澈。

“真有天賦,將來一定是位出色的鋼琴家,和他媽媽一樣……”

一眨眼,青年身量高了些,眉眼愈發成熟。

但微長的睫毛下方總是掩著一片陰影。

“我想……留在本市念大學。”十八歲的他第一次向親人表明自己的意願。

但一道不容置喙的語氣,替他做好了一切決定:“出國,學大提琴。”

於是樂譜和手記被收入儲物間,上了鎖,飛機落地轟鳴。

一年兩次的假期,一年一次的生日……

周而覆始地在兩地往返。

家人溫潤的嗓音說:“星星,你要為自己的前途考慮。你不是小孩子了,聽話,好嗎?”

他張了張嘴,除了抿唇顫抖,發不出任何聲音:“我……”

又是一道刺耳的責備:“上不了臺面!”

“嘭——”

承載的理想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支離破碎。

……

“太陽曬屁/股了,他怎麽還在睡呀?比小眼鏡還懶。”

“我才不懶!”

“那為什麽我早上來的時候,看見你還鉆在被窩裏?”

“那是、那是因為……”

小孩間一對一幼稚地拌嘴,嘰嘰喳喳,聒噪得像搖滾樂裏胡亂舞動的鼓點。

岑黎拿著繳費單回來,就見兩個半人高的小屁孩趴在溫南星床頭,其中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小男孩也穿著病號服。

“幹嘛呢,回自己床上。”他胳膊一擡,拎小雞似的將兩人甩到隔壁床。

旁邊的小女孩打小報告:“就是他不聽話,自己下床的!”

小眼鏡掙紮著叫囂:“放開窩放開窩!”

溫南星動了動眼珠,眼皮千斤重似的,睜不開,以為還在夢裏,意識迷迷糊糊,只能聽個響。

費勁地睜開酸澀的眼睛,他正想撐著手起身,腳邊的腫脹痛感讓他禁不住“嘶”了一聲,這一聲引得小眼鏡莫名閉了嘴,從臂彎的桎梏下探出圓滾滾的腦袋看他。

岑黎也偏頭:“醒了?”

從稱不上美夢的夢境中驚醒,溫南星楞楞地“嗯”了聲,眼神還有點呆滯,就聽他半調侃:“你可真能睡。”

“……”

溫南星擡眼朝著墻上的掛鐘看去。

才十點多。

往常倒時差,他能從晚上七點睡到次日晚上七點。

喊都喊不醒。

“還好吧。”溫南星如實說。

岑黎:“……”

他可是奔波了一晚上,又是被隊裏叫去覆述,又是被警察叫去喝茶,這人睡得倒香。

突然間的沈默,兩人大眼瞪小眼。

腳踝上的異物感難以忽視,溫南星這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麽在醫院。

賞了個景,賠了條腿。

“昨天……”他剛要起個頭,手裏卻先落入一個溫實的軟物。

兩個包子,一顆雞蛋,燙呼呼的。

“醫院的早飯,將就吃。”

岑黎說罷,一旁的兩個小孩又開始吵鬧:“雪糕雪糕!說好的雪糕!”

“……”岑黎額邊青筋狂跳。

架不住先前答應了這倆小鬼,不過把雪糕遞過去前,他先附了條件:“玩會兒飛行棋,不準大聲說話了。”

兩小鬼挨個“哦”了聲,世界清凈了。

溫南星咬了口熱包子,感覺有點微妙。

察覺到溫南星的視線,岑黎以為他在好奇,於是解釋道:“腦袋圓圓的叫小眼鏡,旁邊是他小夥伴。”

“生病都活蹦亂跳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醫院是他家。”

溫南星懵了一下,“啊”了聲,望向小眼鏡捧著手裏的雪糕歡天喜地,他心情覆雜:“他……得的什麽癥?”

“嗯?”

看青年茫然又糾結,一副沒睡醒頭發還翹著的樣,岑黎頓了下,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誤會什麽了,忍不住笑:“想什麽呢,就是貪玩,玩滑輪把自己腿摔折了。”

……啊?

溫南星看了眼自己腫成大饅頭的腿,再看了眼同自己如出一轍瘸腿的小男孩……

區別是小男孩腿上多一塊鋼板。

溫南星憋紅臉,半天憋出倆字:“……哦哦。”

察覺這人就是在逗自己,他撇了下嘴,像只好脾氣的樹懶,慢慢吞吞的。

唇邊還牽著抹笑,岑黎從抽屜裏找出幾只紙杯,倒了杯水送過去。

“謝謝。”

溫南星接過杯子,下意識舔了下嘴唇,醒來說了這麽多,確實該渴了。

岑黎註意觀察著青年的動作神態,他從十歲開始就自食其力,見過的人遇過的事細數下來,八天八夜都不一定能說清,溫南星算是他見過的最……矯情的一個了。

跟個小少爺似的,捧個杯子小口小口嘬,隔壁手抖的大爺喝水都比他豪爽,看得岑黎著急又焦心。

性子那麽慢,菜市場特價能搶過別人麽?

不過這點兒倒是岑黎想錯了,溫小少爺壓根沒去過菜市場,更沒見識過特價時候的盛況。

非常格格不入。

看人吃飽喝足,岑黎才進入正題:“昨天的事聽劉叔說了。”

溫南星忙不疊撇清:“我不是想要跳樓,我就是覺得——”

“嗯。”

“上面風景好……啊?”溫南星怔住。

這就……信了?

從天臺上把人救下來,岑黎幾乎一晚上都在為這件事情東跑西竄。

也從房東劉叔口中得知,是劉叔上來給溫南星送自家種的蔬菜,看見門開著,但是人不在,桌上又放著裂成兩半的合照,這才多想了點,結果下樓後竟發現溫南星一個人坐在樓頂,嚇得趕緊報警。

摔下天臺直接昏過去,把他也驚了一跳。

一查才發現,低血糖,趕緊掛上水。

晚上低血糖,更嚇人。

岑黎看他一眼,指他腿說:“昨天掉下去前估計是被鐵桿子劃傷了,醫生說骨頭沒事,也冰敷過了,不過還得制動,繃帶固定。”

“天臺風景是挺好的,上家租戶走了之後,就一直閑置著,挺可惜的。”

說完又狀似隨意道:“不過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最近還是少動。”

岑黎邊說邊在腦袋裏思索,跳樓這種事他見得真不少。

前年就有一個孕婦產後抑郁,在醫院生產完就欲輕生,消防隊救下後親人,丈夫,朋友挨個勸說,本以為已經消散了她的念頭,誰知道回到家,抱著孩子就從六樓跳下……

一旦出現輕生的念頭,最忌諱的就是反反覆覆拿這件事剖析。

總不能一上來就問:“你好,請問你為什麽跳樓?”

又或者是勸說的口吻:“對象沒了可以找下一個,但命沒了就真的沒了,做什麽想不開跳樓?”

……把人刺激了到時候再跳一次怎麽整?誰能這麽巧又報了警?他救了一次能保證救第二次嗎?

另外,劉叔說的是,男朋友。

溫南星的男朋友。

市區裏對於同性之間的包容性很強,但在小縣城這是容易遭人說閑話的。

“是我……們誤會了。”

岑黎到底沒把問題問出口,只說:“但坐在護欄外,很危險。”

溫南星心虛:“對不起……”

溫南星心下懺悔,很明顯之前是自己刻板印象了,還偷摸在心裏給對方貼“不是好人”的標簽,要不是救援隊已經布置了充氣墊,可能就……

昨晚的場景再一次在腦海裏覆刻,溫南星下意識偷瞟了眼面前的男人,捏住手邊剩下的一個包子,觸感讓他蹙地想起了有些結實的肌肉。

胸肌……

“咳咳……”一口溫水嗆在喉頭不上不下。

咳得耳朵都紅了,岑黎蹙眉:“你急什麽。”

見他扔了紙杯,視線落過來,溫南星像是偷瞟被抓包般心虛,緩了兩下也學著人快速一飲而盡,丟進垃圾桶。

“那個……”溫南星突然磕巴。

岑黎面無表情看向他:“叫叔揍你。叫哥。”

“阿黎叔!我想上廁所!”小眼鏡突地摻和進來。

“……”

小縣城地皮便宜,鄉鎮衛生院建得豪氣,每個病房三張床,還配有獨立的衛生間。

岑黎拎著他進去,小姑娘嫌棄地拿著他的那份雪糕:“真是懶人粑粑多!”

溫南星看他像個護工,誰都要差使他一下,忍俊不禁。

等再次拎著小鬼頭出來,岑黎問他“你剛想說什麽”,便聽到溫南星先喊了他聲——

岑老板。

呼吸猛地漏了拍,心還懸在半空,接著又聽到人問:“我的手機能修快一點嗎?”

“?”真拿他當手機店老板了。

岑黎好笑:“距離你把手機交到我手上,一共才過去半天加一個晚上。”

“不、不是的。”

溫南星連忙擺手,解釋說:“我坐車來這邊的時候錢包被偷了,現金和銀行卡都在錢包裏,身份證也是那個時候掉的,不過那幾張銀行卡取不出錢,有錢的那張銀行卡沒帶,所以我的錢都在手機裏……”

……這都什麽跟什麽?

岑黎聽著他顛來倒去的語序,現在滿腦子都是“銀行卡”三個字,一個頭兩個大。

“行,我——”

不合時宜的電話進來,打斷了兩人。

“有點事,你先休息吧。”

岑黎出去後,溫南星伸出腿,腳踝裹著一圈紗布,像木乃伊。

轉頭瞥見床頭櫃上的繳費單,溫南星挪了兩下,拿過來看,半晌又嘆了口氣放下。

不抓緊修手機,他是真的快上街要飯了。

-

岑黎領了一堆藥,先跑了趟樓下胡奶奶家,叮囑她一定要按時吃降壓藥,再回醫院,驚奇地發現三張病床上只有兩個病人了。

昨夜墜樓的人竟意外離奇消失?

岑黎擡了擡下巴,問倆小孩:“他呢?”

“小溫哥哥出院了呀。”小姑娘手裏捏著橡皮泥,眼皮都不撩一下,旁邊已經有一個袋鼠形狀的泥塑。

小溫……哥哥?

岑黎扯扯嘴角。

小姑娘又說:“我說要和他一起,小溫哥哥說不用。”

不是剛告訴他要少動嗎?

還一聲不吭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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