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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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獵雪抹了一把臉,大步走過去。

宋琪也往前走了幾步,他撿起陳獵雪的手機,屏幕已經四分五裂,碎成蜘蛛網。再擡頭,陳獵雪就站到了跟前,宋琪的嘴唇抖了抖:“你……”

不等他說話,一只拳頭先搗上他的臉。

陳獵雪喘著氣瞪他,宋琪好一會兒才把被打歪的臉轉過來,內嘴唇被牙齒刮破了皮,他咽下甜腥的口水,不再跟陳獵雪對視,遞手機的手指在發抖,用很輕的聲音問:“你沒事吧?”

陳獵雪沒理他,奪過手機摁了摁,內屏花得五彩斑斕,什麽都顯示不出來。他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拽開車門讓宋琪上去。

“……去哪?”

陳獵雪的眼睛裏淬冰淌火:“你說呢?”

答案他們二人都知道。宋琪在車門前站著沒動,司機不耐煩地問他們還坐不坐,陳獵雪沒催他,只說:“宋琪,你要是一點兒良心都沒有,你就走。”

宋琪垂在腿邊的五指緊了緊,又緊了緊,彎腰鉆進車廂。

出租開得飛快,年三十接了個跑墓園的活,司機心裏晦氣,坐地要了個高價,嘴上也嘟嘟囔囔不知嘀咕些什麽。如果在以前,宋琪一定會跟他吵吵起來,但現在的他與陳獵雪一樣,二人坐在後排各自面向一扇窗,誰都沒說話。

宋琪變了。

陳獵雪用眼角打量他,不止是外形上,這具殼子裏完全換了一個人,過去不知天高地厚的張揚全都沒了,沈得像塊石碑。

也確實該變。他想,發生過那樣的事,又斷聯了整整一年,若還是跟以前一樣沒心沒肺,那麽他連去縱康墓前的資格都沒有。

“你幹嘛去了?”好一會兒,他覺得自己能冷靜下來說話後,終於問出這個壓在心頭一年的問題。

宋琪也一直在等這句話,他其實還沒做好再見陳獵雪的準備,尤其是今天。但有些事永遠由不得人,就像去年的分別和今天的重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躲著他,這一年來他沒有一天過得輕松,乍見的慌張與沈默時的無力都讓他惴然,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奔逃的罪犯,極盡所能去躲避審問,卻在審問終於到來的時候吐出一口無形的氣。

“打工。”他回答。

“為什麽退學?”

司機從後視鏡上投來窺看的目光,宋琪不敢看陳獵雪,就沒有表情地跟他對視,司機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聽他說:“沒心情再上學了,而且我也不是讀書的材料。”

陳獵雪涼涼地看他:“你打工就是個材料?”

不等說話,他繼續問:“去救助站幹什麽?”

這個問題再一次讓宋琪沈默起來,他平直的肩膀塌得厲害,深深地埋著頭,半晌才沈悶地吐出兩個字:“贖罪。”

陳獵雪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但親耳聽到這麽嚴重的詞,他心裏還是禁不住地一酸。

“到不了這個地步。”

宋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在極力壓抑什麽,帽檐遮住了他的眼,陳獵雪看不見他的眼睛,剛要繼續說話,司機把車停下來,古怪地看著他們:“前面拐個彎就到了,幾百米,你們就在這兒下吧。”

墓園,退學,贖罪,司機不知將這些關鍵詞串聯成什麽樣的故事,原先說好的高價也沒要,規規矩矩收了打表價,一騎絕塵。

陳獵雪與宋琪一前一後地走在路上。

“你現在住哪兒?”

“廠裏。”

“在什麽廠打工?”

“修車廠。”

陳獵雪回頭看了他一眼。

“一個月多少錢?”

“學徒八百,成工兩千二。”

“你想以後就靠這個吃飯?”

“當上成工以後,我就能白天幹活,晚上多打一份工。”頓了頓,宋琪的聲音弱下去,“我想……先學會技術,以後盤個自己的店。”

墓園登記處到了,陳獵雪停下來,皺著眉毛望他。

“你沒必要這樣。”

門衛看看這個一天內來了兩次的青年,遞上登記表。陳獵雪填完,領著宋琪往裏走,接上剛才沒說完的話:“這是縱康哥想做的事,他已經走了,我生你的氣歸生氣,但這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替他活,你也不是他。”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陳獵雪轉身,對上一雙猩紅的眼睛。

“陳獵雪。”宋琪的嗓子突然被刀片劃過一樣嘶啞,“我對不起他。”

他像個顛三倒四的孩子終於見到了神父,一股腦兒地傾倒出自己的罪過。他告訴陳獵雪那天他是怎麽不管不顧地將縱康推倒在地上,那兩瓶石頭一樣重的米酒瓶子是怎麽砸上他的心口,又是過了多久以後,在圍觀者的提醒下,他才發現縱康已經臉色發紫。

“我當時……我當時全都亂了,我他媽就跟個傻逼一樣,我都不知道是怎麽稀裏糊塗到的醫院,我腦子裏一會兒是我媽一會兒是縱康……醫生讓我去掛號繳費的時候如果我稍微再早一點兒,可能他就不會死,但我當時……”他痛苦地閉上眼,無論如何也憋不住的淚水從眼瞼下面爬了滿臉,“我當時……我他媽當時竟然猶豫了!我身上有錢,關崇給的信封就在我兜裏,可我想的是,把錢給縱康花了,我媽怎麽辦,我拿什麽給我媽辦後事?我還……我他媽不是人!我不知道該不該給縱康花錢!我跟個神經病一樣在想我以後怎麽辦,我媽沒了我還要活著,我也要花錢,我想他跟我非親非故……我竟然就猶豫了,他就在那兒躺著,我個王八蛋……”

宋琪的五官因為低吼而猙獰,陳獵雪終於完整地知道了縱康之死的始末,他幻想著當時的畫面,瞳孔微微渙散,宋琪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根冰錐,從他的心口貫穿到後背。

好一會兒,他重新凝聚起目光,問宋琪:“關崇的紅包裏有多少錢?”

“……一千。”

一千。

陳獵雪很緩慢地點點頭,繼續往縱康的墓前走。

轉過一片石碑,在某塊不值錢的區域的邊角,孤零零的碑前,他停下來。宋琪用了很大的勇氣才敢站過來,站定的瞬間,他輕抽一口氣,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掉。

陳獵雪輕輕開口:“宋琪,你知道那天下午,縱康哥對我說了什麽話麽?”

“他說他想再加把勁,租個更好的房子,把你和你媽媽接過去照顧。”

“他真情實意地想跟你們一起好好生活,他說他有家了,說那是他最高興的一個年。”

宋琪的喉間發出一聲嗚咽,他再撐不下去了,揪著自己的頭發跪倒在冰冷的碑前,痛哭失聲。

陳獵雪沒有看他,他仍望著石碑上縱康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曾經溫暖又真實。

“你那樣想其實沒有錯,從你的角度來說。我知道沒有錢的滋味,當時阿姨也出事了,你真的很難,我不怪你,因為縱康哥不怪你,他走之前在夢裏跟我說了,你有你的顧慮。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我信。你在想什麽,他全都知道,可他一點兒也不怪你。而且後來你還是去掛號了,花了你能花的錢去救他,這些我爸都告訴我了。”

“我只是覺得你不配。”

“宋琪,你不配。”

“我一想到縱康哥曾將幸福寄托在你身上,就替他不值。”

他平靜地說。

“但是你也沒欠他什麽。”

那天宋琪哭了很久,出事以來,他第一次這樣暢快淋漓地哭。陳獵雪陪他站了很久,也想了很多。臨分別前,他對宋琪說,你可以選擇你的生活和你想做的事,在汽修廠打工也好,去救助站捐款也好,自力更生地做個盡可能善良的人是好事,但別再為了“贖罪”,那不是縱康所希望的。

“還有,先掙夠自己的錢再去捐款吧,先吃飽飯,沒錢生不起病,也出不起意外。也許冥冥中真的‘人各有命’,既然有命活著,就努努力,讓自己活得好一點,也讓離開的人放心。”

說完,他向宋琪伸出手:“跟我回家過年?”

宋琪揉揉鼻子,拉著他的掌心從地上起來:“不了,廠裏有兩個外地的工友沒回家,我們一起吃飯。”

“也行。”陳獵雪點點頭,“我換卡了,你把我手機號記下來。”

他報了一串數字,宋琪掏出手機邊記邊說:“你手機等我過完年賠你。”

陳獵雪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行了你,襪子邊兒破個大洞我都看見了,裝什麽大尾巴狼。”

宋琪“嘶”地吸了口氣,跳著躲:“疼!麻著呢還!”

跳著跳著,兩個人都笑了。

出門的時候太陽剛露頭沒多久,折騰了一圈,再去一趟救助站,竟然就偏了西,空中還飄起絨毛一樣的雪。

“冬天的太陽在天上呆不住。”管事阿姨把陳獵雪送到路口,“年三十,就不留你吃飯了,趕緊回家過年吧。”

陳獵雪跟她告別,上車後,他靠著座椅疲憊地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對宋琪說的那句“人各有命”。

堅強樂觀的人們往往信奉“人定勝天”,很豪氣,很壯闊。而如他,縱康,包括救助站內,乃至這世上許許多多生來就不那麽幸運的人,總是難以擺脫命運的“被選擇”。現實非常殘酷,他被陳庭森選擇毫無疑問是幸運的,可若是換個角度,他的幸運也代表著另一個可能有過機會的孩子,永遠的錯過了這份幸運。

他可以因為陳庭森的一眼而生,縱康可以因為一千塊的猶豫而死。

他們這樣的人最明白敬畏生命,心懷感恩。因為活著對他們而言,真的就是最大程度的“勝天”了。

陳庭森正在家裏打電話,第四次無人接聽後,他給關崇去電,確定陳獵雪也不在他那兒,他披上大衣匆匆出門。

關崇將電話又撥過來,很關心地問發生了什麽,需不需要幫忙,陳庭森大概跟他講了講情況,兩人正計劃著如何去找,小區門外停下來一輛出租車,陳庭森心生感應,駐足觀看,車裏的人一探頭,他提了一天的心猛地放下,對關崇溫聲說:“沒事,他回來了。”

掛掉電話,他頭一次在外面發了脾氣,大著嗓子喝了句:“你幹嘛去了?!”

陳獵雪剛從師傅手裏接過零錢,聞聲嚇了個激靈,一扭頭,就看見他心心念念了一路的人站在一盞路燈下面,雪花從他肩頭拂過,英俊得一塌糊塗,宛如神明。

他揣了錢就向他走,走太慢了,快走也慢,他擡腳跑起來,陳庭森又喝他:“跑什麽!你……”

話沒說完,陳獵雪已經一頭紮進他懷裏。

司機還在小區外沒來及發車,好奇地往這邊看,陳庭森的喝問全被撞散在這個擁抱間,他看著那個司機,手臂在身旁動了動,到底還是擡起來摟住陳獵雪。

遠處不知誰家偷偷放了個煙花,“咻”一聲飛上天,炸了個萬紫千紅。

“你幹嘛去了?電話也不接?”陳庭森急火攻心的怒意被軟化了,壓低聲音問。

“爸爸。”

陳獵雪的臉埋在他大衣上,聲音嗡嗡的不真切,配合著頭頂“嘭”“嘭”的爆裂聲,像從某個絢爛的夢境裏發出來的。

他答非所問:“活著真好。”

陳庭森頓了一秒,收緊胳膊,在懷中人的發間親了親。

“嗯。所以你要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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