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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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雲說笑了。”

楚南緣面部表情一變,貫穿左臉的那道疤痕被活動的肌肉牽連,也跟著動了動。

這個話題很快被他一揭而過。

韓琦是這場酒會為數不多的女性參與者,蔣雲沒離她太遠,與他人碰杯的過程中,時而分出部分註意力到她那裏。

後半場,他沒再和楚南緣有過交談。

游走在此類社交場合的個個都是人精,看出這兩位雖表面過得去,但私底下可能有點齟齬,故而自覺劃分兩派,一波人跑去和楚南緣暢談,一波人徘徊在蔣雲身邊,一個勁地灌他酒喝。

喝到最後,蔣雲是被韓琦攙扶著出來的。

“我的老天……怎麽喝成這個樣子了,”韓琦看他扶著墻,要吐不吐的,滿臉心疼,“胃好受嗎?實在不行我送你去趟醫院吧,你這麽蹲著也不是個事。”

酒味混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像一顆炸彈般在口腔中炸開。蔣雲嘴唇開合,左手掌心朝外,抗拒地搖擺兩下。

“沒事,緩緩就好。”

上輩子為了應酬,成天把酒當水喝,換做以前,今晚喝的量塞牙縫都不夠,吐一次就清醒了,還用得著上醫院?

瞧不起誰。蔣雲十分不屑。

得意不到兩秒,他喉嚨一縮,低頭對著墻角吐了個昏天黑地。

已經找好代駕,卻又因為蔣雲那句話取消了訂單的韓琦:“……”

“來,老板,”她拍著蔣雲的後背,手指比出一個“三”,“告訴我這是幾。”

蔣雲瞇了瞇眼,雙手攀著墻沿,慢步挪到了幹凈的一邊。韓琦擔心他站不穩,始終攙著他的臂膀,然後重覆了一遍方才的問題:“看看數。”

蔣雲企圖將渙散的視線集中於一點,指著韓琦靜止不動的三根手指,抿了抿唇:“你,別亂晃。”

“手機給我吧,”韓琦無奈地嘆了口氣,打開蔣雲的通訊錄,“緊急聯系人……沒有。欸老板,你有一通未接來電!”

“梁津,是你朋友嗎?”

酒精的驅使下,蔣雲感覺自己好像漂浮在海水之中,層疊起伏的海浪使他浮浮沈沈,迷失在大海浩瀚無際的懷抱裏。

至於韓琦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但喉間無意義的吞咽聲起到了一定的誤導作用,女人在他耳邊大喊了一聲“好嘞,這就叫他來接你”。

須臾,手機待接聽的“嘟嘟”聲宛如伴奏,讓蔣雲在名為“醉酒”的海水裏沈溺得更加厲害了。

“餵,請問……是……梁津嗎?”

“對對,蔣雲他喝醉了,地址是……”

喝——醉——了——

這三個字就像拉長語調念出來的魔咒,狠狠擊碎著號稱“千杯不醉”的蔣雲的自尊心。

手機顯示通話尚未掛斷,蔣雲頭暈眼花地湊近揚聲器,對韓琦自證道:“我沒醉!我只是,只是有點暈。”

韓琦沒開口,電話裏的人先發出一聲低沈的輕笑,夾雜著滋滋的雜音,隔空“電”了一下蔣雲的耳膜。

“看來醉得不輕。”

那人說:“我大概四十分鐘趕到,這位……”

韓琦:“我姓韓。”

“好的,韓小姐,”他從善如流地接道,“有勞你照看一下,我的朋友。謝謝。”

“不客氣。”

韓琦把手機放回蔣雲口袋,職業病犯了:“老板,你朋友普通話講得挺標準,他對演戲感興趣嗎?”

蔣雲簡單粗暴地將“朋友”和“魏疏”連了個線,想到他平日裏誇張做作的說話語氣,以及追人時急劇下降的大腦靈活度。

當演員?

魏疏還是比較適合做抖抖尾巴朝求偶對象瘋狂開屏的孔雀。

心裏這麽想著,但通過嘴巴轉述出來,意思卻大相徑庭:“不,他是一只孔雀。”

“孔雀?”韓琦瞳孔震顫。

蔣雲鄭重其事道:“沒錯,孔雀。”

當他第二十六次嘗試說服韓琦,魏疏就是一只開屏大孔雀的時候,兩只手臂忽然穿過他的腋下,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蔣雲重心不穩地往後倒去,緊接著跌入一個結實的,混合了柑橘和一點木質香氣的懷抱中。

“謝天謝地。老板,你朋友終於來了!”

韓琦看向那位外頭披了件長款風衣就匆匆趕來的高個男人,說:“我叫了代駕,這是老板……蔣雲的車鑰匙。”

“別。”

蔣雲緊閉的雙眼忽地一睜:“911後排狗都不坐……鑰匙給你,待會兒代駕直接把你開到家。”

“老板你酒醒啦?”韓琦驚訝道。

“是的,”有了支撐點,蔣雲醉酒時的語氣硬氣很多,他拍拍環在自己腰身上的臂膀,腳步虛浮,“走,我們坐輪船回去。”

韓琦:“……”

梁津:“……”

十幾分鐘後,代駕到達目的地。

韓琦一步三回頭,眼神滿滿的擔憂:“梁先生,老板就交給你了。”

照顧一個醉鬼可不簡單。

更別說蔣雲這個級別的醉鬼。

在出租車後座安靜了一程,在梁津開進門密碼鎖的時候,蔣雲的表達欲卷土重來。他手指輕點梁津的後腰,問道:“你誰?”

“我是梁津。”

指紋鎖解開,他整個人一輕,被攔腰抱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腳步聲遠離,腳步聲靠近。

一杯溫水端到蔣雲面前,杯口貼著他的下嘴唇:“喝點水。”

假裝自己是機器人的蔣雲得到指令,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喝到腹部有點撐了,他停下來,雙手握住杯身。

“梁津……是誰?”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不帶喘氣地蹦出幾個問句:

“你為什麽是梁津?”

“梁津為什麽是你?”

坐在沙發上的青年面頰泛著酒暈,被水浸潤過的嘴唇看起來很軟,仿佛一塊一掐就漫出泡沫的海綿。

蔣雲變得很遲鈍,他看見梁津以0.5倍速半跪在他雙腿之間,朝他伸出手:“杯子給我吧。”

“拿去。”

他很大方地將玻璃杯壓在梁津掌心,想到白天的那場對話,緩慢道:“不用還給我了。但你必須……跟我說清楚,什麽叫‘我先說不要‘,什麽叫’輕易丟棄的東西‘?”

“我不喜歡藏著掖著。”

蔣雲眼睛低垂,說:“直說吧,不想一直猜。”

杯子被輾轉放置在茶幾一角,梁津扶著他的膝蓋,將並攏的雙腿朝兩側打開,上半身擠了進去。

“還記得嗎?當時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給你寫信。”

蔣雲“嗯”了一聲。

梁津又道:“因為我母親的病情急轉直下,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我在病房裏守著她,整夜都沒法合眼,生怕睡著就見不到她了。”

“我們搬過很多次家,我母親的病也因此一拖再拖。她很愛美,第一次聽到做化療要剃光頭發,自己悄悄哭了一場。”

梁津幾乎想到什麽說什麽,就像當年他們互相寫信,沒有章法、沒有所謂的寫作技巧,全靠本能的感情流露。

蔣雲一直在接受這些細碎的信息,大腦功能過載,所以他總要多一些時間反應一會兒。

“我很抱歉。”他的手局促地擺在梁津胸口。

“她去世以後,我給你寫了一封信,想約你見一面,把那個掛件還給你。”

蔣雲表情錯愕:“我……沒收到過任何來信。”

“我收到了你的信,”梁津不確定道,“你說,掛件你不要了,隨我怎麽處置。”

“隔了幾天,你又寫了一封新的,說你改變主意了,叫我將掛件放到保衛室。”

蔣雲眼底一片迷茫:“不……”

“我按照你說的做了,結果我折返回去,看到它被扔在保安室附近的綠化帶裏。”

蔣雲拼命搖了搖頭,辯駁道:“我沒這麽做過。”

“我想也是。”梁津笑道。

這抹笑容落到蔣雲眼中,不像是一種信賴的體現,反而有些“以你的智商確實做不來這事”的嘲諷意味。

“你是不是誤會了很久?”蔣雲突然問道。

“還好。”

梁津仰頭看他:“區區七年。”

蔣雲:“……”

被酒精麻痹的大腦重新啟動,閃了閃代表一切正常的綠燈後,顏色變回原來的待機紅色。

眼皮耷拉下來,在蔣雲合眼之前,四根手指將他上下眼瞼撐開。

“在沙發上睡容易著涼,去床上。”

蔣雲:“不要,我就喜歡睡沙發。”

說完,他隨手扯過身邊的衣服,團成枕頭的形狀壓在臉頰下。衣服的布料沒有想象中那麽柔軟,蔣雲埋進去吸了一口,是凍得邦邦硬的橙子和木頭交融的味道。

很熟悉。

離開客廳的人去而覆返,蔣雲身上一沈,一條厚重的毛毯嚴嚴實實地把他包裹起來,反手一摸,是兔毛的手感。

等了一會兒,那個人沒走,他的困意也沒那麽強烈了。

露在毯外的手觸到一片溫熱的肌膚,他聽見梁津說:“你知道你像什麽嗎?”

他像什麽?

“不知道。”一開口就暴露了他閉著眼裝睡的事實。

但耳邊低啞的聲音沒拆穿他,說:“像鴿子。”

“還是大街上那種隨處可見的灰鴿子。在距離人不遠的地方低頭啄食,給人一種伸手就能抓住的錯覺。”

梁津水到渠成地轉折道:“但你一靠近,他就飛走了。”

他是這樣嗎?

也沒有吧。

生活在城市裏,與人類共享著領地的鳥類生來便擁有卓越的警覺力。

因為他們的天敵不光有泛濫的流浪貓,還有舉著彈弓以射·鳥取樂的小毛孩。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他以為梁津明白這個道理。

“那你又是什麽動物?”蔣雲反問道。

腦袋下的風衣口袋狠狠震了震,裏面裝著梁津的手機。

半夜三更爬起來處理緊急情況在他們研究組很常見,梁津回完消息,目光在發亮的手機屏幕上逗留幾秒,緊接著把手機放到一旁。

“什麽動物都不是。”

他說:“我只是落在你身邊的一片葉子。”

梁津的手機還停在微信界面,假如蔣雲現在稍微擡頭,就能看見他唯一置頂人的頭像是一只網絡人氣很高的黑白邊牧。

他們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一個句號,而梁津給這個置頂人的備註是——

“遲鈍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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