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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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項目組的進程幾乎與蔣雲的投資同步進行。

梁津不再是免費勞動力的一員,分屬於他的那一部分壓到蔣雲頭上,工作量翻了倍不說,一旦出現缺漏,他的直系上司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他深知自己在計算機這方面沒多大天賦,對於一些軟件,只能說“掌握”,而稱不上是“精通”,因此速度稍稍慢一些。

搜索軟件是個好東西,能夠解決蔣雲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問題,但餘下的部分,他還是需要有人手把手教他。

“艾達下午出去辦事,他的活你替一下。”

擁擠的辦公桌角落又增添了一摞重物,掛著職員工牌的年輕男人轉身要走,蔣雲叫住他,靠椅的滑輪向後轉動一個角度:“還是換一個人吧,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

霍家那邊對他們做的方案很是挑剔,大到框架小到細節,改了又改,依舊不滿意。

盛瑞大多都是技術性員工,宣傳部門形如虛設,所以這活相當於黏在他手裏甩都甩不掉了。

“你說的工作安排是指修改策劃案嗎,”男人食指推了推眼鏡,刻薄道,“我建議你還是多做一些有技術含量的事吧,不然多對不起你令淮大學高材生的名號?”

蔣雲瞇了瞇眼,不想和這人在口角上爭個你死我活。

他不是沒找過李時,希望得到蔣豐原的應允調到其他合適的崗位。一周過後,日理萬機的蔣豐原終於派那位與他同樣日理萬機的秘書傳話,說為什麽梁津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

中譯中翻譯一遍,就是“怎麽人家做得你做不得?你很金貴嗎”。

因為梁津專業對口,蔣雲無奈地回覆。

第二周,蔣豐原紆尊降貴地打來一個電話,大致表達的內容是,他應當利用空閑時間學一學C語言和其他編程語言,來提升自己的整體水平。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蔣雲心想,興許蔣豐原壓根不知道他高中分班讀的是文科,在大學選擇的專業是和計算機八竿子打不著的國際金融。

說了也沒用,反正沒有人在意。

根據霍氏的意見再次修改了草稿,一上午過去,蔣雲在前往公司食堂的路上碰見徐進。

“組長,我想和您談談。”

徐進與他錯身後走了幾步,然後步伐一停,恍若蔣雲打斷了他的要緊事:“長話短說。”

“我們的項目馬上就到收尾階段,但霍氏那邊仍然不滿意我們的策劃案,我想我需要更多時間,專註地修改出一版符合他們條件的方案。”

蔣雲追過去,微笑道:“而不是三番四次被其他人打斷進度,幹擾我和霍氏的商議交談。”

他需要徐進點頭,好拿雞毛當令箭,讓那些甩鍋的有多遠滾多遠。

“小蔣。”

徐進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你肩上的擔子重,很辛苦,但你看看,我們盛瑞又有哪一個是閑人?”

“工作的事,能擔待的還是擔待一下,這對你未嘗不是一種進益。”

徐進點點頭,一副很滿意這番勸解的樣子,自顧自地離開了。

毫不意外的,蔣雲加班到了晚上九點。

普通的辦公軟件還好,但艾達的工作涉及到計算機編程,這一點讓蔣雲很頭疼。

他對照著教程一步步走,中間難免錯了步驟,或者出現了一些細小的又很難發現的問題,使蔣雲無從下手。

面臨這般局面,他觸景生情地回憶起分班前上物理課的狀態,明明公式都看得懂,符號也認得,但夾在一堆條件裏,什麽“方向垂直紙面向外的勻強磁場”、“某某物體做勻減速直線運動”……他就只能對著試卷發呆了。

電腦屏幕熒熒亮著藍光,蔣雲手機裏還放著視頻,他把進度條往回拉,拉到一半,手邊的鼠標被一人握住,點了一個撤回的操作。

不用蔣雲回頭,那人俯身垂首,下顎線分明的側臉近在眼前。

鍵盤反覆地被摁住、回彈,清脆的敲擊聲回蕩在人都走光的辦公層。

蔣雲沒問他一個研究組成員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他背後,他也沒問蔣雲為什麽寧可自己一個人解決,也不來求助他。

按鍵聲停止,梁津說道:“沒問題了。”

就像從煙囪裏鉆出來的聖誕老人,又或者是買下賣火柴的小女孩全部存貨的好心路人,梁津一言不發地往電梯那邊走。

“你還有多久結束?”蔣雲站起來問道。

“大約兩小時。”

還早。

足夠他到樓下那家晚上十點關門的星巴克裏買杯咖啡,以表感謝。

拎著褐色的紙袋子回到公司,蔣雲上到研究團隊所在的那一層,在十幾個打扮異曲同工的研究員中找了一大圈,沒看見梁津的身影。

逮著錢來問過才知道,梁津半小時前就走了。

在他排隊買咖啡的時候。

在開回松江的路上,蔣雲把那杯咖啡喝完了。卡在手機支架上的屏幕始終停在一個通訊界面,頂上方很官方地備註著梁津的全名,聊天框躺著一句編輯好但沒發送出去的話:

【我給你買了咖啡,但它已經被我喝完了。】

在等紅燈的時候,他把這行字刪得一幹二凈。

真是奇怪。

蔣雲把空袋子帶進電梯,非敵、非友,達到了夢寐以求的關系,他卻完全開心不起來。

梁津在他心裏的分量有這麽重嗎?

沒有吧。

沒有……吧?

抱著這個疑惑,以及那杯咖啡附加的提神效果,蔣雲一整晚沒怎麽睡好。

臨近十一點,韓琦給他發了條微信消息,問他中午是否有空。

午休時間有三個小時,韓琦的拍攝地點在海京的另一個區,不堵的話,往返一個鐘頭。

【今天開機,電影主演和一些資方都在,你能來當然是最好,沒空也不強求。】

【能來,不過我呆不了多久。】

跳出兩條韓琦的新消息:

【沒事沒事,就幾分鐘,合個影什麽的。】

【周識錦那小子非往劇組裏塞人,雖然不是領銜主演,但戲份也不少。這公司要不是他開的,我早翻臉了。】

用不著蔣雲開解,韓琦已忍辱負重地與自己和解了。他回覆道:

【韓大導演,想想你夢寐已久的獎杯,再想想你和我說過的話。】

韓琦:

【我忍就是了。哦對,我們的第一個拍攝地點在上平中學。】

看到末尾的四個字,蔣雲有些失神——

上平中學是他的高中母校。

也是宣告他的少年時代不圓滿地終結的地方。

蔣雲叫了一輛車,後座裏,他下載了韓琦幾天前發來,但他沒時間閱讀的劇本。

電影裏有兩個男主,他們既是高中同班同學,也是大學的校友,畢業之後兩人一起創業,在行業的巨大起伏中覓得良機,走到領域的最前端。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的觀念開始發生分歧,對彼此的不滿、爭吵愈演愈烈,以致後來走向分道揚鑣。

韓琦拍攝的第一幕很短,是兩位主角高中時期的片段。

到達片場,韓琦親自迎接,蔣雲戴著墨鏡口罩和一眾工作人員問好,分別與飾演影片主角的兩名男演員握手合影。

韓琦口中那個被周識錦塞進來當吉祥物的,是一名流量明星。咖位不大,屁事很多,水要助理雙手捧過去,曬了會兒太陽就喊臉頰破皮,接著鉆進保姆車休息。

很耽誤進度。

“不能換人嗎?”蔣雲問道。

韓琦高深莫測道:“不能。”

“周識錦也不想的,他說這小明星近期在楚南緣面前炙手可熱,要什麽給什麽,得罪他不好。”

保姆車旁,打著太陽傘的藝人助理正往蔣雲的方向看,他和漂亮青年交流一陣,只見那名長得像布偶貓一般的小明星不情不願地走過來,伸手道:“你好。”

“這位是蔣總。”韓琦說。

“蔣?”太陽傘一擡,小明星笑道,“總該不會是海京蔣氏的那個蔣吧。”

蔣雲笑而不語。

韓琦看向腳尖。

小明星:“哎呀,是我有眼不識那個什麽山了。”

兩只手握了上來,他親昵地抓著蔣雲的手掌,狡黠地眨眨眼,諂媚道:“您大人有大量,別怪我嘛。”

蔣雲:“……”

“你下場有臺詞,別杵在這了。”韓琦解圍道。

小明星走了,韓琦把他送到校門口,說那誰誰就這樣,有權有勢的上去蹭蹭,沒權沒勢的狗不理。

“找人把他看緊點吧,”蔣雲說道,“我總感覺要出事。像酒店什麽的,別讓他單獨行動了,媒體那邊讓周識錦打個招呼,賺流量可以,惡意搞噱頭不行。”

“那可不。“韓琦拿手扇了扇風。

上平中學附近屬於學校管制區域,出租車很少到這來,蔣雲得走遠點打車。

沿著學校外的那條長街往外走,經過一個巷子口,微弱的求助聲摻雜在一陣粗暴的臟話裏。

巷子不深,蔣雲站在巷口,憑借充裕的光照,他看見一群穿著上平校服的男生圍成一個半圓,朝半圓圓心你一句我一句地蹦出一些不堪入耳的粗口。

蔣雲心臟跳動的頻率慢下來,他仿佛靈魂出竅,像一個暫停活動的npc,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

尖銳的疼痛貫穿太陽穴,那群人已經發現他,蔣雲忍著劇痛,假意雲淡風輕道:“你們在幹什麽?”

“傻逼,要你多事呢?”

一人邁出半圓,蔣雲今早出門戴了隱形眼鏡,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縫隙裏跪在地上的青年的模樣:

很清瘦,下巴尖尖小小,嘴角紅腫破皮,另一邊臉高高腫起,烙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這一幕像觸發了一個開關,蔣雲渾身過電般一顫,整個人站不住地微微一趔趄,他扶著墻,盡量忽視掉腦海中快速閃過的幾張記憶碎片,額角大汗淋漓。

“放開他,我不想重覆第二遍。”

他的聲音與記憶碎片裏的聲音相互重合,宛如兩片以同一角度墜落在同一地點,連模樣也毫無二致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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