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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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的想象力很豐富。”

楊勇這句話帶來的沖擊力強得可怕,蔣雲抽了抽嘴角,一時間找不到什麽話反駁。

荒謬。

他這輩子就算再死一次,也絕不會對梁津動半點心思。

女人拿到的照片是蔣雲從那人的母校——北川大學的校園墻上保存下來的,梁津大學四年成績優異,且帥得出眾,得到一張他的照片不是難事。

拍攝者的角度選得非常刁鉆,拍的雖不是正面,卻清楚地記錄下主人公的面部特征,連眼下那粒黑痣都清晰可見。

“模樣長得很不錯嘛,”楊勇翹著二郎腿,拾起照片細細端詳著,須臾八卦地彎了彎眼,“不是暗戀對象……那就是搶了你女朋友的男小三?”

蔣雲:“……”

他很懷念那個在電話裏沈默寡言,二話不說把工作成果打包發送到他郵箱的靠譜雇員。

“別再自由發散你的想象力了,”來之前,蔣雲找到魏疏當初發他的電子版原件,把梁津的資料打了一份新的,“他是我的私生子弟弟,被我們的父親和家族共同認可的那種,算半個競爭對手。”

“喔,我明白了!”

楊勇恍然大悟,總結道:“兄弟相殘,財產爭奪,豪門恩怨,家族紛爭。”

“你狗血連續劇看得有點多。”蔣雲點評道。

但她說得也差不離,挺像那麽一回事的。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藝術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

“為什麽是半個競爭對手呢?”楊勇坦誠地表達出她的疑問。

蔣雲正想解答,躲在一整排打印機後的小房間“嘎吱嘎吱”地活動著筋骨,房門被人推開四十五度,一個穿著小黃鴨睡衣的女孩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夢游似的邊走邊向楊勇展開手臂。

“媽媽,抱!”

她爬到女人懷裏,宛如一只環抱著大樹懶的小樹懶寶寶。

小孩子的敏銳度異於常人,很快,她察覺到自己熟悉的環境裏多了一個陌生人。但她不怎麽認生,眼睛因新奇睜大了些:“咦?”

蔣雲忍不住沖她笑了笑。

楊勇輕柔地解開女孩睡得亂糟糟的發辮,歉意道:“真不好意思啊老板,我女兒睡醒了就喜歡找我要抱抱。”

“小椰蓉,”她親了下女孩的臉蛋,“媽媽教過你,見到大人要喊什麽?”

被稱作“小椰蓉“的女孩搓揉著自己的下巴,靦腆道:“叔叔好!”

“欸。”

蔣雲的心仿佛被曬化的巧克力,他把手伸進空蕩蕩的外套口袋,想起今天除了現金和資料什麽都沒帶。

畢竟他從未想過楊勇其實是一名女性。

更沒料到她還有一個孩子。

“你好有禮貌哦,”蔣雲決定在語言上誇一誇小椰蓉,“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小朋友了。”

要是能把“叔叔”改成“哥哥”,小椰蓉的“最可愛”就是世界級別的,他心想。

等楊勇把小椰蓉哄回房間寫作業,蔣雲延續了方才的話題:“我和他關系不錯,所以是半個競爭對手。”

“嗯……懂了。”

楊勇:“但是老板,你說我什麽時候來海京就什麽時候開始查,那萬一我七八十歲了才去呢?你豈不是虧大了。”

“不會的。”

頂多過個兩三年。

“老板……”楊勇深吸一口氣,“先謝謝你認可我的能力,但你有必要知道,像我們這種靠勤苦勞動賺錢的人,可能一輩子都攢不夠買海京一個廁所的錢。”

楊勇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但蔣雲不可能現在就跟她說,別擔心,你以後不僅成功在海京安家,和他確立了雇傭關系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將收到比業內最高價的兩倍還多的酬金。

前世他跟楊勇沒見過面,這位專業雇員把私生活捂得很嚴,他唯一知曉的是,楊勇很缺錢,非常缺錢,沒命地接單開工,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

蔣雲揣度著用詞,語氣謹慎:“我——”

“老板你聽我說完。”

楊勇探頭朝那扇門望去,隨即兩指夾了根煙,壓低音量道:“介意嗎?”

蔣雲搖頭。

“我的想法是,”她叼著煙嘴,打火機擦亮煙胃,“既然你斷定我未來有能力在海京居住,那我還在冀西的這段時間裏,你或許可以給我安排點其他的工作,不然平白無故收了一大筆錢,我攥在手裏也不舒坦。”

“這樣吧,”蔣雲讚成她的觀點,低聲說,“你再幫我查一個人。”

“鄒渝。三點水,至死不渝的渝。”他補充道。

楊勇“嘶”了一聲:“這名兒……好耳熟,像在哪裏聽到過。”

煙頭被摁癟在煙灰缸裏,她在手機上敲敲點點,指著一條前幾日發布的新聞公眾號頭條:“你說的鄒渝,是她嗎?”

“對。”

“老板,你讓我刮目相看。”楊勇感嘆道。

為什麽把鄒渝列入調查名單,蔣雲的回答還是“直覺”二字。

他說:“你這些天留意一下新聞吧,鄒渝很快就要離開冀西了,人走了你再查。”

免得出什麽意外。

“行,我記住了。”

蔣雲加了她的聯系方式,商量完第一階段的計劃,楊勇把他送到了店門口。

“冒昧地問一句。”

走時他兩手空空,外套口袋多了一盒楊勇送他的薄荷爆珠:“楊勇是你的真實姓名嗎?不方便回答也沒事,我單純好奇。”

“不是。”

楊勇咧開一個大大的笑,搭配著小麥色的皮膚,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這是我自己取的代號,有寓意的。”

蔣雲原以為她取這個聽起來很中性的名字,目的在於保護自己。是他思考得太淺顯了,他心想。

“寓意是,成為一個勇敢的人!”

蔣雲跟她告別,說道:“你到海京那天,我為你接風洗塵。”

蔣豐原恢覆了他被凍結的四張銀行卡,蔣雲沒告訴她,公文包底部壓著一張五十萬的支票,就當未來的雇主對優秀雇員的提前投資了。

返程那天,蔣雲托運了一些名貴補品,還有魏疏當時沒加任何形容詞修飾的“土特產”。

機票拿到手,他點開和魏淳亭女士的聊天框。這幾天斷斷續續發了十幾條消息,她一句也沒回,是真生他氣了。

【我馬上登機,預計晚上八點到冀西。】

蔣雲活學活用,在滿屏的小貓表情包裏精挑細選,點擊發送:

【回來向您賠罪。小貓齜牙咧嘴.jpg】

消息刷新,左邊聊天框多了兩個字。

魏淳亭:【已閱。】

因為時刻盯著微信消息,他落後梁津和鄭思勤幾步,準備快步跟上的時候,一通電話將他留在原地。

看到來電者的備註,蔣雲感到很意外——

霍蔓楨。

前方就是候機室了,手機持續震動,催促他盡快按下接聽鍵。

此時,走在前面的梁津腳步頓在貴賓休息室門口,扭頭看著他。

“有電話,”蔣雲指了指手機背面,大拇指比向腦後,“我接完就進來。”

梁津朝他微微頷首,間隔得比較遠,蔣雲聽不清他的聲音,但通過口型,分辨出梁津說的是“快去快回”。

他找到一塊無人的角落,把電話撥了回去。隔了十來秒,鈴聲停了,另一端的霍蔓楨聲音聽上去很遙遠:“聽說你過幾天回去?”

霍蔓楨知道他離開海京的事情。

盡管時間沒說對,蔣雲內心依舊產生了一點點隱秘的喜悅。

在他眼中,霍蔓楨是不同於其他蔣家人的存在。蔣雲記性很好,他記得霍蔓楨離開蔣家時,說的那句“我不是你媽媽”,但他找補地把這歸咎為遭受蔣豐原長期的冷漠和暴力後的不堪重負和自我逃避。

“是今天的航班。”他糾正道。

電話裏,海潮翻滾起伏的聲音仿佛在為人聲做鋪墊,霍蔓楨語氣沒什麽起伏,很平靜:“你父親最近如何?”

蔣豐原的近況?

問他可真是問錯人了。

總共也就給蔣豐原打了兩次電話,一次是剛到冀西不久,一次是回程的前幾天。

蔣雲:“父親的工作很忙,每次都是李叔接聽,他說父親一切都好。”

“嗯。”

霍蔓楨:“你父親領回家的那個人呢?他不是跟你一塊去了冀西?”

“我們同一個航班,”蔣雲很想多聊幾句,說,“您那邊有海浪的聲音,是在海邊散步嗎?”

“是的。”霍蔓楨說道。

蔣雲等待著她的下文,不料兩人相對沈默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出聲。

“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嗎,”霍蔓楨的嗓音再度響起,“金錢、人脈,所有你缺少的,都可以跟我提。”

她加快了語速,很急切的樣子,跟前世相比一字未改。

那個時候蔣雲選擇了金錢,但現在他覺得自己什麽都不缺。

非要說一個的話,他想他缺少的是一個完滿的家。

可是這個願望霍蔓楨無法滿足他。

“我沒什麽想要的,”手機屏幕貼著耳朵,蔣雲想了許久,小聲說,“謝謝媽媽。”

“那就這樣吧。”

霍蔓楨“嗯”了一聲:“我掛了。”

一眨眼,電話那邊沒了聲音,那句“再見”被蔣雲抿在舌尖,他抿了抿唇,手機從耳邊挪開。

蔣雲不想那麽早回貴賓休息室跟梁津大眼對大眼,他在星巴克買了杯咖啡,坐在高腳凳上發了半個小時的呆,隨後繞著那層樓閑逛幾圈,捱到登機前二十分鐘才與他們會合。

登機前,蔣雲徑直走向VIP安檢通道,沒走幾步卻被梁津拉住手臂。

“走錯了。”

蔣雲:“不是頭等艙嗎?”

梁津舉起手裏的機票,蔣雲定睛一看,他深深信賴著的鄭助理竟然反手捅了他一刀,定的是實惠超值的經濟艙。

而且,他和梁津的座位還是挨著的。

“……”

旁邊的人把他的反應理解為擔憂飛機的空調溫度過低,說道:“那條羊絨披肩在我包裏。”

“好的,謝謝。”蔣雲有氣無力道。

照著機票的座位號,他們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蔣雲把外套脫下來反蓋在身上,這次他學聰明了,隨身帶著一副遮光性很好的眼罩以及一對防噪耳塞。

強烈的耳鳴過後,飛機在空中平穩滑行,蔣雲岔開的膝蓋往中間並攏——

外套的保護範圍是肩膀到大腿根部,他的小腿好冷。

柔軟的羊絨布料裹住腿部的肌膚,那股冷意一下子減輕大半,蔣雲的食指將眼罩勾出一道縫隙,看到了裹在腿上的寬大披肩。

“睡吧,不會冷了。”梁津說道。

“謝謝。”

蔣雲低頭瞟了眼蠶蛹一般的雙腿,情緒潮湧。

一碼歸一碼,心情再怎麽覆雜也影響不了他的正常睡眠,歸功於鄭思勤的每日“監視”,他累得就像躺在法老墓裏的木乃伊,睡得格外安詳。

這麽美妙的時刻,蔣雲卻沒有享受太久。

嬰兒連綿尖細的哭喊聲極具穿透力,把他從睡夢中轟炸出來,前後左右和他一樣在補覺的旅客也被吵醒,整個機艙,不滿的“嘖嘖”聲接連不斷。

哭鬧嬰兒的父母起身鞠躬道歉,還給在座的每一個旅客都發了一個密封的小袋子,裝著耳塞和糖果,看來是早有準備。

面對這對禮貌的家長,其他人不好再有意見,嬰兒的哭聲也隨著母親的溫聲輕哄而緩緩平息。

蔣雲合上眼,試圖把睡意重新找回來。

他努力試了幾次,最後放棄地摘下了眼罩。

“睡不著?”

“嗯,”蔣雲把眼罩和耳塞收好,“反正也沒幾個小時,回去睡算了。”

周遭的噪音約等於無,他們前排的大叔睡得正香,發出微微的鼾聲,梁津上半身向他湊近,嗓音低沈:“之前你問我的兩個問題,我還沒回答你。”

被羊絨披肩捂得發熱,蔣雲把它拆了下來,窩在懷裏當抱枕:“你想好了嗎?我怕你沒說完又暈了。”

“這次不會了。”

梁津的吐息一下下撲在他耳梢,好似一群螞蟻在蔣雲的耳道裏開演唱會,癢得叫人抓耳撓心。

他揉擦著耳廓,道:“你說吧,我聽著。”

“那份貿易計劃書,在我們和鄒渝見面的時候就有了雛形。”

梁津:“直到拍賣會當天,計劃書終版臨近完成,我在病房做的是最終收尾。”

“清醒以後,由護士把它轉交到鄭助那裏。”

他的解釋堪稱滴水不漏,配合說這些話時的微表情,蔣雲很想把今年的奧斯卡小金人頒發給他身邊的這位影帝。

“是嗎,”蔣雲說道,“是我誤會你了。”

“還害你暈倒,對不起。”

梁津:“不用道歉。”

遇上氣流,飛機不穩地跌宕了幾下,蔣雲的右肩被一只手扶住,等氣流過去,那只手又很快地撤離。

“站在你的角度,有這種誤解很正常。”

“而且我暈倒與你無關,是我身體情況不穩,嚇到你了。”

話音入耳,蔣雲想連夜奪走金雞、金像、金馬、華表、百花五座影帝獎杯,給予梁津國內影史上前所未有的榮耀。

飛機落地海京,濃黑的夜色鋪遍整個天空,鄭思勤今晚在酒店過渡,拖著行李箱先行告別。

剩下兩個同路的人,一個在叫車,一個蹲在路邊回消息。

把行李放回松江的住宅,蔣雲馬不停蹄地開出一輛落灰的賓利,直奔魏女士那裏。

抵達魏淳亭居住的別墅區,開門的人上半身套了件洗縮水的短袖,褲衩被灌進來的風吹得發鼓。

“誰啊……”

魏疏用毛巾招呼著一頭濕發,看清來人是誰,“嗷”地一聲抱了上去:“我靠,雲!”

蔣雲後退一大步,兩手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側身走進客廳。他換上客用拖鞋,把補品擱在沙發上,尋找魏淳亭的身影。

“幹媽在家嗎?”

“在!”

魏疏激動地擡頭向樓上高喊:“魏女士!你的雲來了!”

“……”

蔣雲:“你跟誰學的,好土。”

“呵呵,你們沒談戀愛的人是這樣的,”魏疏大大咧咧地歪倒在沙發中央,“冰箱有水,渴了自己拿……一點情商都沒有,說話真傷人。”

蔣雲不怎麽渴:“小許警官答應你的追求了?”

“這個嘛。”

魏疏自信地搖了搖頭:“差一點。”

“那我嫉妒你什麽?”蔣雲嘲諷道,“嫉妒你‘差一點’嗎?”

“你……噢,我們的魏女士下樓了!”

魏淳亭的長發盤在腦後,被一支黑色中性筆橫插其間,把發型固定住。走到樓梯的二分之一處,她停下來,四指上下扇動:“小雲,和我到書房坐坐。”

蔣雲應了一聲,餘光瞥見上一秒還癱軟如泥的魏疏已然端正坐好,表情苦澀:“好好想想一會兒怎麽解釋吧,我媽這幾天,天天看我不順眼,我被她瞪得渾身都是篩子。”

“我這不來頂你的班了嗎?”蔣雲笑道。

魏淳亭的書房在三樓的走廊盡頭,他來過很多次,屋內空間很大,有一面墻專門用來放置魏淳亭的參考書籍,還附帶一個小陽臺,魏淳亭時常坐在那喝咖啡看書。

“幹媽。”

魏淳亭背對陽臺防護欄,手肘後撐著欄桿,下樓到現在,她臉上再沒出現過半分笑意。

正當蔣雲以為魏淳亭即將打破十幾年從未兇過他一次的記錄時,她卸下一臉的嚴肅神情,擡臂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傷到哪裏吧?”

她眼底的黑眼圈像是加重了,疲態倍增。

“沒有,”蔣雲張開雙臂,說,“您看,我這不好好的嗎?”

“當時壓住消息,是因為我擔心您為這件事思慮過度。幹媽也知道,魏疏心裏藏不住事,我索性連他一塊瞞了。”

“小雲,從你成年起,我就不再把你當小孩子看了。”

魏淳亭說:“你有你的考量,也有你的選擇。但我想說,哪怕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看待你跟看待魏疏沒有區別,不用把界限分得那麽清晰。”

她嘆了口氣:“任性一點吧,小雲。我們是家人,不要覺得麻煩。”

在蔣雲的認知裏,魏淳亭並沒有那麽善於言辭,她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方式,去愛護她的家人,比如魏疏,比如他。

前世魏淳亭走得突然,諾大的產業順承到魏疏那裏,把他砸了個眼冒金星。

魏疏第一次接觸這些,初期一直是蔣雲陪著,後來他受不了這麽大的壓力,出國舒緩身心的前一夜,魏淳亭生前的合夥人把一箱遺物交給魏疏。

那是魏淳亭的plan B,她知道魏疏不喜歡學醫,所以沒有逼他走上和自己相同的道路;她知道魏疏喜歡自由瀟灑的人生,所以提早做好了打算。

蔣雲也是同理。

魏淳亭也給他留了一份豐厚的資產,在他遇到的另一個重大難關時,及時地救他於水火。

她走後第二年,蔣雲在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個驚喜禮物——一只性格很好的奶油色緬因。貓舍的店長將小貓送到他家,順帶掏出一個信封,說這是魏女士寫給他的寄語。

貓咪的繁殖周期很長,性格好、漂亮、健康三者兼具的小貓,等待的時間更長,魏淳亭至少在兩年前就預定好了這份生日禮物。

蔣雲拆開信封,魏女士在紙面瀟灑落筆:

陪伴。

這是魏淳亭第一次這麽直接地告訴他,任性一點,把她、把魏疏當作真正的家人。

蔣雲輕輕抱住她,偷偷揩去眼角的淚水。

和魏淳亭聊到一半,一個電話將他緊急召回蔣家主宅,說蔣豐原請了一些賓客,想為他和梁津接風洗塵。

上車前,蔣雲反覆囑咐魏淳亭註意睡眠,定期體檢,切勿疲勞工作。

魏淳亭嫌他啰嗦,把人推進車廂,示意司機快點開走。

汽車尚未開進莊園,蔣雲就看到主宅隱隱閃爍的燈光,距離越近,光芒越大,人聲也越嘈雜。

推開車門,一雙錚亮的皮鞋停在蔣雲眼前。

“爸讓我在這等你。”

梁津的頭發貌似短了點,仿佛剛被人精心打理過,利落沈穩,和他身上那套西服很搭。蔣雲穿的還是原先那套,往他身旁一站,透著一種不倫不類的休閑。

蔣雲問道:“都請了那些人?”

“戚霍楚三家的人都到了,還有一部分在路上。”

這叫“只請了一些賓客”嗎?

蔣豐原分明是把整個海京的人全搬到主宅了。

以後世界末日幹脆別躲進地下安全屋了,他看蔣家主宅就是個很不錯的避難點,因為沒有人比蔣豐原更好客。

“我換身衣服。”蔣雲準備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他的房間,穿得正式點再下來。

“好。”

有梁津幫他打掩護,蔣雲原本溜得很順暢,不幸的是,離房間僅僅幾米遠的時候,他們遇到了李時。

他擋住他們的去路,說道:“賓客都到了。蔣總說,您可以不換衣服。”

“穿這一身見客,是不是不太好?”蔣雲說道。

李時對答如流:“賓客們不會介意的,二位去晚了反倒不妥。”

作為蔣豐原的傳聲筒,李時的語氣很堅決,不容抗拒。

蔣雲偏頭對梁津說:“走吧。”

丟的是蔣豐原的人,他又不在乎。

這次宴會的規模比單獨為梁津舉辦的接風宴大一些,蔣雲走在梁津前面,艱難地穿行於人群當中,許是他穿著打扮很普通的緣故,多數人在聽了他那句“借過”時,不僅不讓路,反而有意無意地阻礙他前行。

“等等。”

穿行的間隙,他被梁津一拉,那人趁他停住腳步,閃身走到前面替他開路。

前路頓時暢通不少。

蔣雲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腕,直到靠近舉著高腳杯與人交談的蔣豐原時,他掙脫開來,喊了一聲“爸”。

蔣豐原在人前裝得一手慈父形象,兩只手一個也沒閑著,一邊攬一個,和顏悅色地介紹他培養出來的兩個最得意的“作品”。

蔣雲聽得直犯惡心,視線瞥向梁津那邊,那人的面部表情跟平常沒多大區別,喜怒不形於色,恍若一張冰冷的撲克牌。

時不時的走神使他聽到的話斷斷續續的。

蔣豐原與人的交談中,穿插著“合作”“聘禮”“般配”之類的詞語。

蔣雲老老實實扮演著沒存在感的花瓶,腦海中回蕩著離開魏家的半小時前,魏淳亭說的那句話:

“小雲,你願意出國嗎?”

願意,他當然願意。

但蔣雲說的卻是:“我父親不會同意的。”

蔣豐原是一個喜歡利益最大化的人,上輩子蔣雲得以離開蔣家,主要是蔣豐原從他身上再也榨取不出多餘的價值。

現如今他安然無恙地走過了被蔣豐原趕出蔣家的時間點,短期內,他必須生活在蔣豐原意志的籠罩之下,無法自由地決定他的意願。

“你父親的想法不重要。”

“你有沒有想過,於你而言,脫離蔣家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魏淳亭說。

怎麽可能沒想過呢?

他甚至親自實現了這個計劃。

結局卻顯而易見。

重生以來,很多時候他不知道該如何做出選擇,只能依據前車之鑒,作出相反的決定。

最大程度與梁津和平相處、順從蔣豐原、依附蔣家……

這麽做就能躲過那一劫嗎?

也許吧。

杯中的酒液被蔣豐原喝盡,下一個人迎了上來,與他展開新一輪寒暄。

說話間,蔣雲莫名被塞了一個酒杯,他看向梁津,他也不例外。

敬酒的人說著奉承的話語,把梁津從頭到腳地誇了一遍,間接稱讚蔣豐原教子有方。

被一筆帶過的蔣雲疲憊地按著太陽穴,心想梁津的優秀履歷跟蔣豐原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就硬蹭。

“我敬蔣總一杯!”

那人碰完了蔣豐原的酒杯,又挨個碰了梁津和他的。

這給後面的人開了個好頭。

接下來,上前攀談的人越來越多,蔣豐原應接不暇,便讓梁津代他應酬,一小時不到,梁津的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他的那只永遠只剩那麽點。

蔣雲混跡在賓客當中,帶著嘲弄的心情圍觀這一幕情景。他依稀記得,梁津的酒量一般,再這麽下去,喝醉是遲早的事。

那人臉色正常,耳朵紅得滴血。

“爸,”蔣雲回到了蔣豐原身邊,說道,“梁津好像醉了,您讓他回房休息吧,我陪著您。”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周圍一圈人都聽得到,於是“兄友弟恭”這樣的形容紛紛砸向蔣豐原,他叫來李時,吩咐他把梁津送回臥室休息。

宴會持續到了深夜,最後一批賓客陸續被送走,蔣雲簡單洗漱完,下樓進廚房做了碗醒酒湯。

他倒是沒醉,就是腦袋裏裝著的漿糊滾了滾去,撞得人頭暈。

蔣雲本就缺覺,折騰一晚上後困得不行。

醒酒湯留了一層底,被他倒進杯子,裝了將近三分之二的量。

打算回房來著,卻不知不覺停在梁津的臥室門口,房門沒關嚴實,一推就開了,昏暗的光線裏,蔣雲端著杯底走到床邊,把醒酒湯放在床頭。

行了,他已經仁至義盡。

蔣雲腳步轉了一半,熟睡著的人猛然擡手,握緊了他的手腕。

蔣雲:?

裝睡……?

那人抓他的力道很大,一時半會兒掙脫不開,蔣雲轉了回去,彎下腰,試圖在梁津臉上找到一絲假裝的痕跡。

觀察了五分鐘,那人的呼吸聲仿佛有催眠的功效,蔣雲困得眼皮子打架。

在“伏著床邊睡”和“上床睡”之間,他選擇讓自己睡得舒服踏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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