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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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車廂內的氛圍沈寂下來。

因為上輩子“英年早逝”,蔣雲對此一直耿耿於懷,若非他死得早,盡管事業拼不贏梁津,壽命興許還能拿出來和他搏一搏。

有句話說得好,比死對頭活得長,怎麽不算某種程度上的“笑到最後”呢?

算上前世今生,他人生中最黑色幽默的時刻便是剛重生回來的那幾天,曾不止一次地幻想過他的葬禮。

皮肉被烈火焚燒成灰,想想就挺難看的,單請一個妙手回春的入殮師,價格已然不菲。

不知道這項花銷是由他的下屬承包,還是扔給魏疏來辦。

蔣雲列過一份名單,上面寫滿了他所認為的極有可能到場悼念他的賓客的名字。

大多都是礙於之前有過合作,來走個過場罷了,真正為了他難過落淚的,沒準只有魏疏一個了。

葬禮上偶爾出現一些不速之客,梁津極有可能是其中的一份子。

特別在他說完那句“還是多活幾年吧,阿雲”以後,蔣雲愈發覺得這人會不請自來,虛情假意地在他的黑白遺照前放一束白菊,隨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笑著誇他“走得真早”。

蔣雲被這個幻想出來的場景刺激到了,斬釘截鐵道:“你放心,我一定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四個字的字音被他刻意咬得很重,惹得梁津扭頭看向他,意味不明地說了句“但願如此”。

拍賣將在宋成名下的一座公館中進行,為展現此次拍賣的重要性,場地被宋成費心地裝飾了一番,門口迎賓的位置還誇張地鋪了紅毯。

侍應生拉開車門,蔣雲俯身下車的時候,兩只手同時擋在他頭頂上方。

“當心。”

離得近的那道聲音源自站在他斜後方的梁津,另一道則是那位侍應生發出的,蔣雲擡起下顎,一張不安與怯懦交織的面容映入眼簾。

“陳栗?”

蔣雲:“你為什麽在這?”

沒記錯的話,自從上次把陳栗帶出賭場,宋成就免除了他所有的職務。

陳栗彎腰做出一個指引的動作,低聲道:“宋總說人手不夠,叫我湊下數。”

蔣雲跟在梁津身後,隨和道:“這樣啊。”

他才不信那個老狐貍的鬼話。

進入公館內部,頂端的吊燈光芒璀璨耀眼,來來往往的賓客仿佛沐浴在日光之下,從容地接過屬於他們的拍賣號牌。

“喲,這不是小栗嗎?”

中等身材的男人手持號碼牌,戴著金表的手腕扶住青年的側腰,咧嘴道:“前些日子總找不到你人,我還納悶呢,以為你辭職不幹了。”

“原來是被新金主藏起來了,”男人的目光順勢攀上蔣雲的側臉,語氣油裏油氣,“服侍兩個的滋味不好受吧?不如這樣,你……”

“勞駕。”

被無端掛上金主頭銜的蔣雲一把將陳栗扯過來,雖然在此之前感受到了梁津的視線,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這裏是拍賣會,不是發情公豬的養殖基地,”他往前走了一步,說,“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煩請不要擋道。”

“你什麽意思!”

男人表情紛呈,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公館內部人員流動,眾目睽睽之下,那人想動手也得顧及宋成這個東道主的臉面。

“你……”男人僵硬道,“這位先生,貴姓?”

“蔣先生,您的號牌。”

這次拍賣會,蔣雲代表蔣氏集團出息,原定的隨行人員是鄭思勤,由於他的臨時調動,這才改成了梁津。

梁津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號牌,但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身份被間接揭開,蔣雲沒必要理會男人的問題。

他連正眼也沒給那個臉色難看到極點的中年男人,回身朝陳栗點點頭,讓他跟在他們身後。

“等下你來舉牌嗎?”

蔣雲自說自話:“也行,反正只是走個過場,誰舉都一樣。”

話音未落,標著數字“7”的號牌倏忽間躺在了他腿間。

拍賣會正式開始前,內場的燈光很暗,幾道幽微的光線不規則地向下照射著,有一束恰好打在梁津緊抿著的,令人覺得他不那麽高興的嘴角上。

這個人原來也會生氣。

雖然蔣雲並不知道他在氣什麽。

“怎麽不說話?”

“……”

“蔣先生,”把他們引入內場,陳栗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他不知看到什麽,忽然瑟縮了一下,湊到蔣雲耳邊小聲道,“我先出去了,到時候結束了,你……你們叫我。”

“好。”蔣雲把車鑰匙遞給他。

“再遇到剛才那種情況,就去車上躲一躲。”

他們的座位被安排在前排,有人經過時,蔣雲需要收一收腿,讓出一部分空間。

相鄰兩排之間的間隔不大,他側著收腿的時候,難以避免地碰到了梁津的膝蓋。

蔣雲想若無其事地正身坐好,下一秒就被人按住半邊大腿,不得不直面那人的側臉。

客觀來講,梁津的確生了副好皮囊。

眼眉、以及長在左眼眼底的小痣隨了他的母親梁婉,鼻梁和臉型與蔣豐原如出一轍,仿佛是上天眷顧過的模樣。

梁津的聲線帶著一股冷意:“假設他做了對你不利的事,你還會這麽無所顧忌地為他挺身而出嗎?”

“你都說了,那是假設。”

蔣雲蓋住他的手背,在梁津一瞬間的失神時,微笑著將他的手從自己膝上撕開:“過去、現在、將來,我只看現在。”

“其實人家小陳也挺不容易的。”

沈默片刻,蔣雲緩緩道:“父母雙亡,高中輟學流落賭場,還得照顧一個比他小那麽多歲的妹妹。”

梁津望向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混雜著許多情緒,哪怕蔣雲無法一一分辨,也能感受到那份濃烈。

“你永遠對別人心軟,不給自己留一點餘地,”梁津輕聲笑了笑,道,“詐騙集團會很喜歡你。”

蔣雲:“……”

燈光從前到後逐一亮起,蔣雲不喜歡在口舌之爭中落了下風,於是存心捉弄,戲謔道:“何必呢。陳栗招你惹你了?你該不會……吃他的醋吧?”

臺上擴音器發出一聲尖銳爆鳴,梁津的回答被噪音吞沒,只見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麽。

但蔣雲一個字都沒聽到。

會臺中央,身為泉輝董事之一的宋成西裝筆挺,銀扣腰帶將他渾圓的肚腩往裏收束幾分,大小從榴蓮變成了西瓜。

蔣雲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時,宋成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勝券在握地朝他點了點頭。

老狐貍。

倘若他和梁津沒有及時察覺,而是在交易後發現地皮不對,蔣氏將折損大量的物力、財力從中補救。

冀西分公司雖不受重視,但與海京總部是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說這是宋成自己想出來的主意,蔣雲第一個不相信。

那晚在鄒渝的掩飾下,宋成得到了一個錯誤的消息,不假思索地確信他會和鄒渝簽下那份合同,以一個驚人的數字購入那塊地皮。

因此,宋成把底價定得很高,就等蔣雲舉牌,用合同上定好的價格一錘定音。

宋成退至臺下,拍賣主持人站到臺前。

“……開發新區土地拍賣,底價八十億,開始起拍。”

坐席一片寂靜。

主持人的笑容凝在嘴角,頻頻向位於蔣雲前幾排的宋成投去求助的目光。

又過幾秒,主持人連續兩次詢問,均無人回應。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前後左右產生窸窸窣窣的討論聲,主持人強顏歡笑著再次確認了一遍,幾乎快哭出來似的,最終宣布土地流拍。

“什麽啊,怎麽沒人叫價?”

坐在蔣雲後面一排的,也是冀西龍頭企業的董事,有些沒眼力見的人眼巴巴挨過去,問為什麽不願意為這麽好的地舉牌。

一位董事不敢得罪宋成,圓滑地打了圈太極:“凡事講究眼緣。這個這個……眼緣未到,不能強求,張總說是不是啊?”

被點名的張總一唱一和道:“沒錯,就是這個理!”

一場聲勢浩大的宴會,在十分鐘不到的時間內倉促告終。

到場的賓客不說在冀西有頭有臉,再不濟也有幾億身家,被宋成忽悠耍了一通,紛紛起身朝公館門口行去,攔都攔不住。

“小蔣總。”

上車前,宋成閃身擠在蔣雲和車門之間,嘴角雖掛著笑,眼底兇狠的精光卻不加掩飾:“合作嘛,講究一個誠信。您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宋總也說了——誠信合作,”蔣雲拍了拍梁津的肩,讓他在車裏等他,“那塊地的情況,我想宋總心裏門清,不必我多加贅述了吧?”

他向前邁了一步,沈聲道:“你敢這麽做,無非仗著蔣氏在冀西的分公司孤立無援,而我二叔公奪權失敗,手裏頭沒有實權。”

宋成面色剎地一白:“我——”

“哦,你的膽子還沒那麽大,”蔣雲笑道,“誰在背後幫宋總撐腰,給蔣家下了盤大棋,我心裏也是有點數的。”

“下棋可以,別把自己下死了。”

蔣雲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撞了過去。

前一輛黑色轎車剛走,另一輛深灰跑車擦邊停在了宋成眼前。

女人理著被風吹亂的長發,優雅地推開車門,將墨鏡與臉頰拉開一點距離。

“好一出聰明反被聰明誤,”她攤了攤手,“老宋,我好心提醒過你的,不要太貪心。”

宋成面部沒什麽表情,轉頭盯著鄒渝:“是你。”

鄒渝彎了彎眼。

“你真是瘋了!”宋成不可置信道,“你他媽也是泉輝的人,反水對你有任何好處嗎?鄒渝,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留在冀西,是誰替你在泉輝爭來一席之地!”

他冷笑道:“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活該你……”

“當戚家的狗當上癮了嗎?”

鄒渝不鹹不淡道:“與其在這沖我狂吠,不如想想拿什麽跟你的主子交差。”

“交差?”

宋成眼神狡詐,慢悠悠道:“陳栗願意為錢替你賣命,難道就不會重新為我做事嗎?”

他手腕的表盤轉動一格,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宋成“咯咯”笑了兩聲,道:

“制造一場意外事故,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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