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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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房子裝修好的時候已經快到冬天了。明韶的病情慢慢加重,但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對於自己是怎麽腐爛的,漂亮的蘋果知道的最清楚。

他時常手抖心悸,也時常對沈秋爆發不可思議的崩潰式的需求。他不願意這樣的自己被沈秋知道,所以在沈秋辦公室發現了葉容給他的那張心理醫生的名片之後,明韶也沒有生氣。

“要麽咱麽就去看看吧,要是你不喜歡,我不會逼你的。”沈秋說得小心翼翼。

明韶知道他為什麽小心翼翼,但他其實沒有因為被看做精神病人而生氣,更不想對著沈秋發脾氣。他不生氣,他只是害怕,怕到渾身都顫抖,在沈秋面前從發抖到抽搐,上演了一整套呼吸過度和反應過度,自己還沒有明白過來的時候就直挺挺的倒下去,像塊滿臉淚痕的木板。

但他還是答應了沈秋。

一個像是明韶這樣的人,一朝得到別人的愛,除非這個人給他的心臟捅上一刀,否則他只會逃跑,但這個人永遠可以找得到他,他永遠都不會主動離開。

即使沈秋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明韶也會聽著他的足音遠遠地跟著他。沈秋就是他的命了。

但和心理醫生的會面還是很糟糕。

這和對方的職業素養並沒有什麽關系,而是明韶無法敞開心扉。他無法和人正常的交流,更何況是和醫生剖析自己是怎麽腐爛的。對沈秋坦白自己的故事已經是他此生最勇敢的時候了,明韶沒法再像那樣去相信任何人。

他和醫生大眼瞪小眼,枯坐一個小時,醫生怎麽也沒能從他嘴裏問出什麽來,但從微表情和肢體反應,還是能夠總結出一些信息。

醫生嘗試過了,明韶知道自己沒有嘗試。

他沒法開口。即使這個辦公室窗明幾凈,布置的不像是明韶記憶中的心理診療場所,醫生也十分和顏悅色,和他記憶中的橫眉冷對截然不同,但他還是做不到。

沈秋會生他的氣嗎?

他知道沈秋在想什麽,但他是無法治愈的。

一個小時之後醫生放棄了,轉而和沈秋溝通。明韶知道醫生是不會讓他知道沈秋的話,也不會告訴他自己的觀察結果的。明韶知道自己表現不好,即使全程他都雙膝並攏,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蓋上。他只是不願意說話,把沙盤玩的亂七八糟,對醫生的話充耳不聞,只有提到沈秋的時候才給出積極一點的反應。

醫生和沈秋在其他房間,在談論和他有關的事。或許醫生會告訴沈秋,他已經無藥可救,沈秋如果理智一點的話就應該和他分手,不要糾纏下去。或許醫生會對沈秋說,不值得的,這個人一點都不值得。

明韶曾經在被父親發現同性戀傾向的時候問過為什麽,這問題是個好問題,但他無法回答。或許他是什麽都沒有做錯,但他受到懲罰,他是壞孩子,他付出代價。

他沒法讓任何人滿意,也沒法做成任何一件事。他忘不了電擊的刺痛,也忘不了皮膚上的淤青,忘不了冰冷的床鋪和許多人痛苦的呼吸聲。

他每一次觸碰沈秋,都得告訴自己這個人又溫暖,又安全。他不是你在最深的噩夢裏見到的屍體,也不是你早已忘記面目的報覆工具。你被他抓住了,也被他馴服,你被他愛,你也愛他。

愛啊,愛,關於愛的條件反射令人痛苦,但沈秋是世上最好的東西,是他不配得到的獎勵。

如果我乖就可以不用被打碎嗎?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已經知道了,不會的,不可能。

那如果我乖,他就永遠留下來,和我在一起嗎?

他不知道。或許沈秋會變心呢?或許他也會受不了呢?明韶無法照顧他,只能拖累他,傷害他,也許明韶失控一次,就會嚇到沈秋。也許明韶犯病一次,沈秋就會流血,流淚,然後從他身邊逃開。

如果真的那樣的話,明韶要去哪裏找到他呀?

地獄的最深處黑暗又平靜,雖然充滿了痛苦,但明韶已經習慣,當這裏投下一束光亮,他反而被灼傷。他想回家,想安安靜靜的抱著沈秋蜷縮在深夜裏,蜷縮在毯子裏,蜷縮在自己覺得最安全的地方,把沈秋藏起來,藏到靈魂的最深處,藏到腹中。

他的藥早就吃完了,不過沈秋什麽也沒有發現,現在沈秋就是他的藥。

他不需要別的了。

明韶不敢知道醫生都對沈秋說了什麽,但當門被打開,沈秋出現的時候,明韶立刻站起來,緊緊貼到沈秋身邊去,小聲要求:“我們回家吧,秋秋,回家吧。”

醫生看了他一眼,明韶立刻戰栗起來。

沈秋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對醫生點了點頭。告別的時候沈秋和醫生都說了些什麽明韶已經聽不見了,他快無法呼吸,只想和沈秋擺脫衣服的阻隔,真正的貼在一起。

他得聞到沈秋的味道。

沈秋似乎完全明白這半天的隔離對明韶是什麽效果,被擠進副駕駛座的時候也沒有很吃驚。明韶的手發抖,解開他的扣子,沈秋仰起頭,讓他埋在自己胸口,吃奶一樣深呼吸。

過了三五分鐘,明韶的緊張感平覆了,但仍然緊緊抱著沈秋,沒有放手的意思。沈秋撫摸他的頭發,輕輕按摩他的頭皮,又往下揉他緊繃的脖頸肌肉,柔聲安撫他:“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再也不來了。”

而明韶的回答是好似夢囈一樣的輕聲低語:“他們電我,很疼。”

沈秋猛地坐起身:“誰?!”

明韶的額頭差點和他的下巴撞在一起,沈秋完全不在意,只是抓住明韶試圖問個仔細:“告訴我,都告訴我。”

眼前孩子一樣的明韶垮著肩膀,看著他:“……是醫生。”

沈秋臉上的了悟和愧疚都一閃而過,隨後面無表情,手卻是溫柔的,擡起來摸了摸明韶的臉:“為什麽?”

“因為我……”明韶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其實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因為我不聽話?”

沈秋臉上的肌肉不自然的抽動,他簡直殺氣騰騰,斬釘截鐵的反駁:“你沒有不聽話,你永遠沒有,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小孩。”

明韶搖頭:“我不是,你也知道我不是的。”

“我喜歡男人。”這坦白來的有些遲,因為明韶知道這件事是十五六歲,但他從來沒法光明正大的告訴別人,因為他爸爸不允許。

“我有初戀,我們……親熱的時候被人發現了,所以我得去看醫生,一個寒假,”明韶的話支離破碎,但他極力有邏輯了,也並不妨礙沈秋理解:“很冷,他們……電我,那很疼。”

其實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比如嚴苛的體能訓練,每天都拉練,俯臥撐,自己洗衣服。被子是薄薄的一層,衣服也只有兩套,所有的私人物品都被沒收。教官是兇殘的,醫生是冰冷無情的,他們做矯正治療,會看到各種各樣的圖片。

一旦產生意動,電流就隨之而來。

那簡直是集中營,聽說無論哪裏都會出人命,明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是其中一個。或許他把電擊和苦力都看做懲罰,而他是個壞小孩,他應得的。他也想要懲罰,他想要被原諒。

“我病了,我有病,我不應該……不聽話的,我不應該不高興,”明韶接下來的話和喜歡男人似乎沒有關系了,完全是語無倫次的胡言亂語:“我沒有不高興,我也沒有弄傷自己……我只是和別人打架,骨折……我沒有病……”

沈秋臉色變了好幾番,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眼神看著明韶了。這人生說是多災多難都算輕描淡寫,但說一個慘字,沈秋又不忍心。

明韶不該這樣的,他不該被人打碎,被人傷害,甚至被自己傷害。他明明沒有錯,他只是被犧牲。他從來沒有被愛過。

沈秋默默張開雙臂,而明韶對著他縮起了肩膀:“秋秋……”

他這次沒有哭,但聲音是嘶啞的。沈秋知道自己無法理解明韶究竟有多少不理智的恐懼,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痛苦。人類怎麽能夠設身處地的明白另一個人?尤其這個人是這樣被損害過的。

沈秋永遠也不會知道沒被傷害過的明韶是什麽樣子的了,他的亮晶晶,他的寶貝,早在與他相遇之前的很多年前就被摔碎了。

支離破碎走到他面前,害怕這樣子不值得被愛了。

明韶並未第一時間就投入他的懷抱,但沈秋也沒有收回這個擁抱,過了片刻,明韶終於迎上來抱住他,重覆了一遍:“秋秋,我們回家吧。”

沈秋親吻他的額頭,明韶乖順的閉上眼睛。

他還沒有告訴沈秋,剛從治療中心回來之後,他甚至沒法直視其他人的臉。他曾經對世人不屑一顧,甚至意識不到他們的存在,他大張旗鼓的初戀結束的慘烈,好像被摔死的動物幼崽,鮮血凝固在稚嫩的皮毛上。

後來他甚至害怕人類了。

現在明韶只慶幸於他畢竟不會害怕沈秋,不會無法接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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