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其實總是這樣，工作是做不完的，沈秋在明韶的強制之下上下班的時間很正常，基本掐點打卡，但並不能保證什麽。發達的現代科技照樣讓工作擠壓他們相處的時間。

沈秋近來要處理很多事，也不可能回到家就切斷聯系，而明韶想到他這麽忙碌都拜自己所賜，也只好忍著什麽都不說，卻看到沈秋站起來，隨手攏起明韶剛才剝開掛在手肘上的衣服，往旁邊走了兩步，微微揚起音調，是很驚訝的樣子：“你說她叫什麽？”

他似乎是無意識的，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明韶，碰到他的目光，原本安安分分癱著的明韶舔一舔自己的手指頭，意在勾引他快點掛電話過來。他的本能很敏銳，意識到這個電話已經奪去了沈秋多半的註意力，甚至還有點心煩意亂，更加不喜歡這通電話。

沈秋被他一勾，似乎醒過神來，背過身繼續說話了，片刻之後掛了走回來，明韶親親他，隨口問：“公司的電話？”

沈秋心不在焉：“嗯……人事部找到獵頭，挖了個挺厲害的財務總監。”

明韶想了想，覺得也算一件喜事：“那你是不是就能不那麽忙了？”

他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的無知之人，沈秋現在之所以很忙，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他不管事，底下的建制又不成形，下面不敢擅專，好容易逮到一個能負責的沈秋，什麽事情都要來匯報，怎麽可能不忙碌？所以沈秋就是為了自己的健康著想，也必須先開始抓人事。

原本這些其實都是明韶走馬上任的後遺癥，應該他自己擺平，但明韶連自己都不想負責擺平，哪兒會主動負起這些責任，於是什麽也不管，就落到了沈秋的肩上。

沈秋倒是不抱怨，一邊忙著裝修的事，一邊忙著公司的事，每天不說是焦頭爛額，但也安排的緊緊張張。

這個財務總監倒好像及時雨一樣。

沈秋也頗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他管理公司本來就是趕鴨子上架，現在能把財務這部分分出去，總算是不用天天擔心出錯了：“應該會輕松一點的。”

他覺得明韶現在就像是失落的小朋友，因為沒人陪他玩，所以默默無語期待著他什麽時候有空，於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哄道：“等我不這麽忙了，帶你出去玩。”

明韶的情緒低落向來是很突然的事情，習慣了之後沈秋也不覺得他現在的表情很意外。明韶一聲不吭握住他的手，點點頭，還是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明韶醒來的時候，沈秋已經出門了。

他沒來得及做早飯，只在床頭留了一張紙條，大概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去向。

“那邊出了點問題，墻上打孔弄錯了，我要過去看看，還有花園現在也開始翻修了，我給你叫了外賣，是蝦餃和小籠包，吃完上班，不用來接我。公司見。”

明韶捏著這張紙條，默不作聲去洗漱，從衛生間出來，外賣正好就到了，沈秋還幫他點了個湯。這家店前幾天他們去吃過夜宵，明韶確實很喜歡，但他當時其實沒有任何表現。但沈秋記住了。

獨自一人吃早飯這種事，近幾天倒是經常發生，明韶從前也很少和人一起起居，但是習慣了和沈秋同進同出，反而這一個早上的孤寂就讓他覺得很難熬。吃完飯自己收拾了垃圾，洗幹凈放蘸料的小料碟，明韶鎖好門準備去上班。

到現在沈秋還沒有買車，明韶拉開車門的時候忽然想到，不知道沈秋是怎麽過去的，多半是打車或者坐公交吧。他漫無目的的看了一圈小區的綠化帶，想起曾經提議給沈秋買車的時候，他拒絕的樣子。

沈秋一直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或者說，他把自己和明韶，其實分的很清楚，他從不害怕給明韶什麽，即使從世俗的觀念上來說，其實明韶擁有的遠比沈秋多。明知道這不能表示沈秋就對他生分，而是他不習慣這種無限接近於包養的相處方式，明韶心裏也不覺得愉快。

他能起到的作用簡直是少得可憐，沈秋需要他的時候也實在是太少了。

他離開沈秋，可能現在就會死，可沈秋只會活的好好的。他是個好人，所以他也許會難過很久，但這不過是普通人的痛苦，對於作為精神病患的明韶而言，從不覺得這就算是極度的痛苦。

他不想要沈秋痛苦太多，可卻也覺得這些還不夠，十分矛盾地在假設之中糾結，幹脆決定還是去接沈秋上班。

沈秋小時候一定也是個獨立的小孩，在明韶的印象之中，似乎沒有什麽他應付不來的事情，如果早十幾年和他相遇，或許明韶會變成他的小跟屁蟲，亦步亦趨一刻不和他分離的纏著他，要他也最喜歡自己。他會裝可憐，會扮可愛，一切都會比現在這幅災後重建的樣子要好很多，而沈秋也遠要比現在更善於毫無防備的接納另一個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長大之後的明韶，也會是個比現在更有用的人。

明韶並不經常妄自菲薄，他只是習慣性的自我貶低，越想心情越是低落，恨不得馬上能見到沈秋。他現在反而根本不敢重覆攤牌那天他惡狠狠的獨白，一旦認識到自己比從前要更依賴沈秋，明韶就感到害怕，仿佛說出來就會要了他的命，反而要故意若無其事，繃緊全身的肌肉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在沈秋看過來，溫柔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又一次狼狽逃跑。

他不能再逃跑了，沈秋不懂他為什麽這麽做，只會被他傷害。

明韶開到別墅區的時候，停在路邊踩了剎車，伸手到處亂摸。他在這裏藏了一點藥，只是偶爾受不了的時候才吃，好抑制情緒，其他時候他看到這個瓶子都想扔掉，不願意承認自己會失去控制，或者理智。

車裏沒有水，明韶也並不在意，仰頭幹咽了兩顆小藥片，低頭看這個白色沒有任何標識的小藥瓶。他差不多已經快要忘了這藥的存在，但每次心悸的時候都會想起它來。他不想再去看醫生了，更不想承認自己無藥可救，只把這最後的藥片當做安慰劑吞食。

路上耽擱了這麽一段，等到明韶能繼續開車的時候，當然就接不到沈秋了。想起自己今天又會遲到，明韶有些不耐煩，板著臉掉頭。

他知道沈秋一向不會對他上班態度不積極不端正發表什麽意見，但沈秋肯定不會喜歡這樣，於是最近也老老實實的上班下班，還做了沈秋交給自己的分內工作——沒想到好不容易建立的好形象，就這樣突然崩了。

明韶心情沈重，到公司門口也沒有緩過來，沈著臉上電梯，準備到沈秋辦公室找他，卻在拐過走廊的時候聽到沈秋的聲音。

他帶著笑，是很愉快的聲音：“……對，所以昨晚聽到你的名字我就很吃驚，真的很巧……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聽到這個聲音明韶就覺得愉快了一點，擡眼一看，沈秋對面站著一個穿Amani職業裝，化優雅幹練妝容，短發頗有造型感的女人，他們言笑晏晏，似乎聊得很投緣。

明韶呆立當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反應了。

他察覺出來氣氛似乎不太對勁，這兩人站在一起似乎有些礙眼，但不誇張的說，他既然從未和人走過心，自然也沒有遭遇過修羅場，現在碰上了最初級的一個疑似現場，就覺得理智似乎不太夠用了，甚至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看起來都很正常，這個早上內心與身體都奔波不定的明韶，反而出現的突兀，他幾乎又產生退縮之意，沈秋看到了他，自然而然伸手對那女人介紹他：“明總來了，我先替你們引見。”

沈秋的態度無懈可擊，溫柔又親切，先對明韶說清楚：“明總，這就是我們新的財務總監，葉容，”他似乎看出明韶的不在狀態和模糊猜測，緊接著就挑明了：“說來很巧，她也是我的同學。”

葉容很自然的接上，主動和明韶握手：“高中同學，大學的時候我們不在同一個學院，”她是個很讓人覺得舒服的女性，笑起來還能看到一側的虎牙：“我也沒想到居然會和他成為同事。”

明韶進入這個場景，陌生和割裂感一瞬而過，他很入戲的配合這兩人，和葉容握過手就攬過沈秋的腰，也笑起來，倒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歡迎葉小姐加入我們這個團隊，你來秋秋就能減少些壓力了，我很擔心他最近太忙，會影響身體。”

裝得很像，沈秋不動聲色扭頭看看他的表情，沒反對。

葉容顯然是個聰明人，但也不得不露出吃驚之色，用隱約含著質問的眼神看過幾遍沈秋，臉色僵硬，慢慢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點頭：“我會盡快熟悉崗位，負起自己的責任。”

沈秋頭疼的想，這真是一個兵荒馬亂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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