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無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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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辛萬苦回到家,沈秋心態已經漸趨平和,想起第二天還有工作,甚至已經恢覆了社會人的本質想要再定個鬧鐘,摸了摸口袋,卻發現了意外:他把手機落在明韶家裏了。

於是天亮之後明韶就不得不在門鈴聲中爬起來開門:沈秋抱著一個盛滿西紅柿雞蛋面的保溫飯盒站在門外,臉色不怎麽好看:“我手機忘在這兒了。”

明韶不知怎麽回事嗅到危險和強權的氣味,輕而易舉就放他進來了,只是態度總有些瑕疵,不能算是乖巧。沈秋也不和他說話,而是直接把手裏的保溫飯盒塞進明韶手裏,轉身去找自己的手機。前一夜他和明韶纏鬥的時間實在太長了,要想起來手機是什麽時候掉出來的也不容易。他剛走開兩步,明韶站在原地捧著飯盒,看也沒看裏面是什麽,聲音沙沙啞啞的糾結自己的問題:“你是不是愛我?”

沈秋隱約覺得這個話好像說過一回了,不過他現在已經認命,很平和的回答:“是的呀。”

這隱約熟悉的柔軟口音讓明韶覺得恍惚,但同時又感覺到挫折,他不知道沈秋在堅持的是什麽,只知道自己很害怕。於是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軟綿綿的轉身到餐桌旁邊坐下,低垂著頭,蔫嘰嘰地自言自語:“你不要愛我,我特別壞。”

他們至今尚未提起昨晚沈秋突然離開的事,可彼此都知道其實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大概本來是能夠相擁著醒來的。明韶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到底要用身體的接觸來證明什麽,只是無法控制自己汲取熱量和另一個人感情的本能。

他搞砸了一切。

沈秋的怒氣倒是來的突兀,他很少撕毀溫柔,如今卻顯得兇巴巴,沖著明韶喊:“這我他媽能管得了嗎?你說這個話不如管管自己別瞎幾把撩!我沒遇到你之前不曉得過得有多快活!”

明韶被他的突然爆發嚇得一抖,楞楞的仰著頭看他,沈秋似乎還覺得這通脾氣發的不夠過癮,指控:“你簡直不是人!”

這句話明韶無法反駁,只好默默縮起來,失魂落魄抱著自己:“那你走吧,以後也別再來了。”

他們沈默了一瞬,空曠而冷寂的房子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明韶簡直聽得見回音,他孤獨的快要發抖,甚至想要貼近沈秋去聽他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可是他手腳僵硬,也不敢靠近沈秋了。

片刻後,沈秋抑制了不同尋常且突如其來的怒火,硬邦邦冷冰冰的命令他:“操你媽的,吃飯!”

明韶這回沒有被他嚇到,只是想到他從沒有意識到沈秋也是個有脾氣,會兇他的人。這並不能讓明韶感到受傷,他只是無法反駁,順從的閉上嘴打開保溫飯盒,發現裏面是已經坨了的西紅柿雞蛋面,還放著他最喜歡的小菜,嫩紅姜條是水汪汪的,清透明亮。

沈秋進了廚房,找到一雙筷子,隨便沖洗一番,啪一聲放在明韶面前。

這碗面實在稱不上美味。明韶原本不太註重口腹之欲,但跟著沈秋的日日夜夜讓他習慣了被全方位的寵愛,要再吃下去這種東西居然也成了一種挑戰。他挑起一筷子面條,看看端坐在面前毫無表情的沈秋,像個知道自己做錯事所以慫嘰嘰的孩子。沈秋並不用任何表情或者語言回答他,於是明韶不得不埋頭老老實實吃這碗面。

他邊吃邊掉眼淚,甚至想不起來現在他正在被沈秋看著,按理說不應該露出這種醜的要命還不知悔改只賣可憐的模樣。

他也不是因為被沈秋兇了才哭。

昨晚沈秋離開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看錯,明韶確實在那一瞬變的十分柔軟易碎,輕易就能戳出水來,他自己也不知道心裏居然儲存了那麽多眼淚。

想想其實只是無處去發洩而已。

沈秋默不作聲,看了看他,又扭頭去看這棟房子。

這其實是很不錯的一處房產,雖然是在新興的富人區,以明家人的眼光來看不能算太好的優待,但對於明韶而言卻算是他父親一擲千金。占地面積廣闊,獨棟別墅,主體一共有三層樓,附帶一個裙樓,有很大的院子,甚至還包括後面一個小山包,規劃成了花園。沈秋正對著的客廳大窗戶外面就是蔓延出來擠擠挨挨的月季和無盡夏。

沈秋認識這種花,很美,很夢幻,是繡球花的一種,像姐妹之中的公主,無拘無束,天真甜美。可它們圍繞著的這棟房子卻毫無裝飾,也不柔軟,主人既不是個公主,也不是什麽甜美天真的小可愛。他像是被遺棄,又像是被深深傷害,伸手去觸摸他摸不到刺,但你感覺得到他在流血。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陪伴與寬慰終究只能起到錯位的作用,就像是他現在也不知道明韶到底是為什麽哭泣,只是擦掉他的眼淚能有什麽用呢?對於沈秋這樣的“正常人”來說,明韶的問題純屬於精神世界,他整日沈浸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中,做一個溫柔妥帖的老母親,也不能滿足他的所有需求。

不知道心理醫生能不能起到作用?

沈秋慶幸自己至少相信科學,於是決定等一會就提起這件事。

明韶倒是已經不哭了,他臉上還留著淚痕,看上去受盡委屈,可仍然驚艷,面容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輝,是字面意義上的驚心動魄,即使是頂著蓬亂的頭發帶著兩個黑眼圈,吃一碗並不美觀的西紅柿雞蛋面,沈秋也只能默默變的柔軟。

他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又要怎麽做才能幫助他,但他無法留下他一個人了。

明韶吃完面,乖巧的擡頭看著他。

沈秋並不說話,拿起保溫飯盒,進廚房洗碗。

明韶坐在餐廳看著他的背影,回憶起自己有一次做夢就看到了這幅場景,廚房的窗戶外也擠進來一枝花,很賣力的綻放著,正好開在沈秋鬢邊,更加像是一場夢。

他在世界上猶如幽魂一般游蕩,始終不知道自己要什麽,所以可以任性的去做任何事情,一旦知道自己的渴望,就會逐漸擁有枷鎖,一旦擁有心臟,就會死掉。

他用為所欲為的理由來觸摸沈秋,可在更多相處之後,只想讓他順理成章變成自己的東西。那可能嗎?沈秋不僅不屬於他,也根本沒有來過他的世界。如果他看過冰霜,不願意接受呢?如果他根本不想要瘋子的愛,只是迷戀他的容貌呢?

這是個多麽可笑的想法,但明韶害怕他是對的。在不祥的預感上他始終是對的。

他見過沈秋隨手寫下的,自己的名字。他就像是頭一次認識這兩個字那樣在心裏默默描畫,然後明白了它們的意思。這兩個字光華璀璨,是天光大亮,充滿了希望,可是對他而言,卻是一個完全不可能實現的可能。

沈秋眼裏的那個他,並不是真正的他。

他太壞了,他的心臟是一顆爛李子,埋在凍土層裏,只有這樣才不會讓腐爛的氣息從內而外淹沒他自己。一旦有人融化他,要把這顆心救出來,就會被黑水腐蝕手指。

沈秋的手很好看,不應該這樣弄臟。

明韶萌生退意。他仔仔細細的看過沈秋的背影,在他的耳朵,鬢發,手臂,腰際,腿上一一停留,像是要把他刻在自己的視網膜上,銘記到永遠,然後他轉身在沙發墊下面摸到了沈秋的手機。臉上的淚痕被風一吹就發癢,他隨意的擡手擦掉,神色慢慢恢覆正常。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也知道沈秋如果再次離開,可能就永遠不會回來,但或許比起失去,他更無法承受的是得到。

沈秋並沒有回頭。

明韶想說很多的話,但他一如既往,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感覺到熟悉的痛覺在體內慢慢覆蘇。他想起在某個清晨,他從宿醉中醒來,那時候他在這棟房子裏,沈秋不在身邊,他摸了摸身邊的位置,下意識的說:“秋秋……?”

然後他醒了過來,溫暖與寧靜都戛然而止,他什麽都沒有。

他什麽都沒有。

要明韶下定決心很難,但要他接受現實卻很容易,所以只要他把目標當做必然發生的未來,就會更好的處理問題。

他張嘴準備說話,門鈴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沈秋疑惑的回過頭想問是誰,明韶卻上前兩步把廚房的門關了起來。他看起來很緊張,所以沈秋沒有出聲,也沒出去,只是提心吊膽的聽著。

明韶開了門,有片刻的沈默,一個人走了進來,腳步沈穩,似乎轉了個圈,隨後是衣服的摩擦聲,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不歡迎我嗎,弟弟?”

沈秋對這個聲音並不熟悉,但稱呼讓他馬上明白這是明韶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明家所謂的嫡長子,集團目前的太子爺。他無意評價大佬的家庭故事,但這位太子爺至少看起來是個合格的繼承人,外貌也有可取之處,是個沈穩而頗有野心的成年男人。

不過或許不包括在明韶面前的時候。

明韶的聲音比他更冷淡:“貴足踏賤地,我很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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