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月移花影過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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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把水杯遞給明韶,轉身去找黃連素,然而還沒出門,就聽到明韶將杯子扔在了地上。

他轉過身去,就看到明韶低著頭,頹然坐在衛生間冰涼的瓷磚上,喘息粗重,緊緊抓著一片碎玻璃,血從他指縫湧出來。

沈秋有一瞬間感到嚴重的眩暈,他扶著墻屏住呼吸極力克服自己的小毛病。明韶已經很顯然出了些問題,他不管怎麽說總得處理。

要從他手心拿出碎玻璃片很容易,倒是包紮費了一番力氣,沈秋摸到明韶手心一掬黏膩半凝固的血液,感覺就不太好了。他有些暈血的癥狀,不是天生的,而是心因性,因此平時做飯也不覺得怎麽樣,但看到人血就會感覺不太好。明韶似乎不對勁,緊緊抓著他的手,人卻沒什麽反應。沈秋也顧不上自己,給他清理了傷口,強打精神挑出裏面的玻璃渣子,然後草草包紮了傷口。

明韶像是不知道疼一樣,讓坐下就乖乖坐在了床上,沈秋這才蹣跚著去洗手。

他嗅覺靈敏,被血腥味弄得頭疼,甚至也想吐,強行忍住了,回頭倒水給明韶,又把黃連素拿出來讓他吃。

這頓折騰來的突兀,但夜深了,沈秋也沒有多少精神吃驚,只是覺得有些難受,等他吃了藥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伸手摸了摸明韶的頭發:“現在還難受嗎?”

聲音裏甚至帶著睡意。

明韶擡起頭看他一眼。

沈秋根本沒意識到明韶的手在顫抖,他的聲音也沙啞,期期艾艾,像是溫柔,又像是恐懼:“我……我吵醒你了。”

這簡直就是廢話,沈秋無力理會,又軟綿綿的摸了摸他的頭:“沒事了,睡吧。”

明韶深深陷進他懷裏,低聲喃喃自語:“是我不好……”

沈秋尚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明韶就推開了他,盤腿坐在床上,穿著軟綿綿的法蘭絨睡衣,擡頭看向他,挑起了另一個話題:“你為什麽從來不問我?”

“問什麽?”沈秋順著他的意思接下去。

但這似乎讓明韶感到難堪,他用受傷的那只手扣著床沿,肩膀松松垮垮,不像是眼神那樣充滿了應激的緊張與防備,但神情讓人不由警惕,唯恐激怒他,或者傷害他。

明韶沒有餘力去分辨他到底是根本不在乎,還是太過沈著,於是只好咬著牙把話說的更清楚:“你其實沒少聽到關於我的那些事情吧,為什麽從來不問我?為什麽不問我媽媽,也不問我的家庭?你到底在想什麽?”

果然,沈秋意識到話題的沈重,他預料到這是明韶心裏最深的傷痛之一,如果沒有其他的話,也許可以稱為唯一,所以他的態度很謹慎,強打精神:“我知道,但那些其實和你沒有什麽關系,我不在乎你是誰的孩子,也不在乎你的家庭,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

明韶露出要哭的表情,但實際上他仍然以為自己相當兇惡,追問出了另一個並不遵循對話邏輯的問題:“你是愛我吧?你為什麽愛我?”

這來得未免太倉促,且牛頭不對馬嘴。沈秋甚至沒明白一直在糾纏明韶的噩夢居然是這個,但他總算清醒過來了,甚至十分冷靜沈著,意識到這段時間以來的平靜和溫馨,都在這一刻終止了。

他本來沒想太早談論愛這個字,因為下意識覺得不到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一旦說出口,明韶就會被嚇跑。可明韶的忍耐已經到了盡頭,他問出來了。

沈秋覺得為什麽這個問題是全世界最難回答的問題,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能籠統解釋:“愛是沒有理由的,我就是愛你。”

這並不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答案,但於沈秋而言,說出這句話反而讓他覺得安定。這段時間以來,他內心其實充滿了不確定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與明韶之間的感情與關系,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從明韶身上得到什麽,只一味憑著本能推進,尋覓,想要找到答案。

現在他終於能說這是因為愛了。

他不知道是以什麽時候,如何,但總之他已經迎面與人生中空前熾熱的感情撞上,再不可能假裝這不存在,從未發生了。

明韶楞了半天,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毫無緩沖與預兆的爬起來換衣服。沈秋不知道他準備做什麽,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攔住他,當他意識到這就是明韶的逃跑的時候,明韶已經赤腳下床了。

他簡直像是被可怕的東西追趕,甚至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離開了。

沈秋被他推了一把,沒站穩坐在了地上,懵逼的看著他的背影,無法定義發生了什麽。

雖然夢境破裂的不在計劃之內,但沈秋隔天醒來只感到頭疼,並不覺得很意外。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超強的直覺預料到了反覆的到來,還是因為他早就感覺到了和明韶之間的不安定感。

這種遲鈍帶來的鎮定,很快就因為他發現明韶把他拉黑而消失了。

沈秋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好像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明韶的這種行為,只是覺得心梗。他沒有什麽把握斷言到底是因為明韶愛他所以無法承受因此跑了,還是因為明韶發現無法愛他所以受不了跑了,於是對這個哲學問題日思夜想。

結果當然是沒有什麽答案,只好繼續過日子。

其實有沒有明韶,沈秋日常要做的事情也就是那麽些,上班,做飯,吃飯,睡覺,除此之外沒什麽新鮮,只是有時候走到公司樓下的香樟樹影裏,他就想起曾經一個加班的深夜,明韶站在樓下等他。

其實明韶已經竭盡所能的來接近他,靠攏他,原本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的謹慎試探,是很成功的。

沈秋想起明韶似乎十分惡劣的那句話,“你知道你想要什麽嗎?你要是不知道,就讓我來猜猜。”

其實沈秋的心思並不難猜,明韶猜的很對,他並沒有多少關於浮華與奢靡的欲望,但卻對明韶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明韶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

沈秋為此而感到憂慮。

他沒什麽心理學知識,不過如今原生家庭這個概念甚囂塵上,大多數能夠接觸到網絡的人總有機會接觸這個理論相關的延伸,無論是否正確,總歸不會一無所知。就算是沈秋也可以斷言,明韶的原生家庭只能算是極其惡劣的那種——甚至都很難說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沈秋個人對於男人出軌,女人自願做小三沒有什麽感覺,除非和他息息相。,所以對明韶的出身,他是真的不在意,可那天明韶提起來,顯然耿耿於懷。沈秋不能妄言究竟是為什麽,只是覺得前路茫茫,大概還有很長要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去找明韶——這倒是不難,去辦公室堵他,或者打電話都是可行的,但沈秋不確定這對於明韶而言是不是又是一個刺激。

對於覆雜的問題謹慎處理總歸是沒錯的,所以沈秋也就暫時不采取任何行動,堅持上班的日常,同時對自己強調耐心二字。

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好像自從認識明韶之後,就總在躑躅徘徊,不確定是否應該這樣做,那樣做,是否應該前進,應該後退,是告白還是暫時忍耐……

愛一個人是很麻煩,但沈秋還不想停止。

他知道如果投餵野貓的人不再提供食物,用不了多長時間野貓就會離開,但正因如此,投餵的人才覺得自己難以離開。

馴服是雙向的,投餵也是。

沈秋雖然拿不定主意,但畢竟不是很擔心明韶,對方是成年人,就目前來說也不會被人欺負或者傷害,如果這段時間暫時不聯系能讓他想通,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雖然分開之後沈秋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對明韶相當熟悉,甚至生活中已經給他騰出了太多的地方和時間,一半的衣櫃掛著他的裙子,一個半臥室都被明韶占領,被拋棄在明韶身後的法蘭絨睡衣崩掉一個扣子,還沒怎麽用過的口杯和馬克杯,都是淺藍色,拖鞋上面是一對海豚……

他們開始的混亂,像是個巧合,但之後就展開了自己的故事。到了現在,沈秋甚至在找到那枚落在床底下的睡衣扣子的時候感到心痛。他能夠對明韶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少了,可能根本不足以讓他改變,因為明韶甚至不願意對自己說什麽,但明韶卻已經改變了他。

這不算是什麽好事,可卻無法逆轉,更無法拒絕。

另一件無法拒絕的事情發生在明韶逃跑七八天之後,是一個深夜,沈秋的手機忽然歇斯底裏的響起來,不吵醒他誓不罷休。

沈秋其實還沒睡著,只是噪音吵得他頭疼,接起電話就聽到明韶含含糊糊,理直氣壯的要求:“秋秋,我想見你,你來看看我好不好?”

唯一阻止沈秋罵出聲的是他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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