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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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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卅一)

“山下那幾個, 本性不壞,尤其是名喚白月的姑娘,生了一副體貼善良的心腸, 不過是被歹人利用,還請府君酌情處置。”

塵埃落定, 兮烿卻遲遲不肯回登雲盆,反而一直往雲端之下看去, 謝諒知她心意, 大膽向朱府君求告。

朱滅擡了擡手,也凝眸向下望去。

“多謝提醒,我會有分寸。”

得到朱滅的承諾, 兮烿這才放心回了盆中境修養。

風不疑方才在白蕭手下搶人力竭,虛靠在謝諒的肩頭, 手上劍光已無,掌心卻仍是虛握的形狀,雙目微合,安寧的像是睡著了。

方才謝諒已將最後幾顆養靈的丹藥都給師父服下, 風不疑還是沒有好轉起身的跡象, 謝諒不敢掉以輕心,擡眼看向朱滅, 朱府君領會心意, 便向風不疑行來,一手抓在了塵明仙尊的肩頭。

“敢問府君前輩,他可有恙?”

謝諒問出聲, 朱滅卻沒有急著回答, 反而又將人推在謝諒懷中,向風不疑的背上要穴兩處探去, 過了會兒,才緩緩開口:“力竭靈虧,一時半刻不能好轉,怕是要養些時日了。”

“兩位若是不嫌棄,不如就隨我們去崇山府將養幾日吧。”

沒等謝諒再開口問,卻有一人的聲音傳來,蒼玄甲姍姍來遲,走到眾人跟前,先拜恩師,又拜向謝諒的方向。

他話音剛落,謝諒只覺肩上一輕,風不疑竟然微微擡頭,笑著應了:“那甚好。”

說完,又將身軀傾來,一時間,謝諒分不清楚師父究竟是否已然痊愈,只好點頭答應蒼玄甲師徒。

幾人都說完話了,蒼玄甲身後才幽幽傳來另一人的聲響:“師兄,浮青前輩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周焜跟著蒼玄甲一路飛來,五臟六腑吐了個幹幹凈凈,腦袋也昏昏沈沈,其他人話都說了半晌,他這才有了回話的精神,從蒼玄甲身後走出,將一顆寶珠畢恭畢敬地遞給謝諒。

那是萬靈歸化丹。

謝諒不曾經歷寅客宗的終戰,心有不解,但見朱滅得到允準後出手,在寶珠之上點了一點。

於是渾圓的一顆金珠裂出五色光芒,又變成了五顆不同顏色的珠子。

朱滅捏起赤色的小珠,面有遺憾,出神片刻之後,方才開口解釋:“這是五行珠,我手中這一顆乃是願火珠。”

是差一點兒就能救了朱夫人性命的那一顆願火珠。

謝諒聽說過這五顆珠子,原本是分散在四洲的,想來也是那位張山君費盡心機搜羅來的,這東西原本也不是他的東西,也沒有什麽歸還給他的道理,所以謝諒將手一推,把剩下的寶珠也送到了朱府君的面前。

“看來朱府君識得此等寶物,還是請朱府君保管吧。”

他看得懂蒼玄甲的滿目遺憾,只是蒼玄甲聽罷,卻沒有收下五行珠,反而又將願火珠也推了回來。

“舊人舊事不待,朱某留著也沒什麽用,聽聞你護送那些人下山的時候曾用五行禦甲,不如收下此物,應有助益,也算是我師徒二人的謝禮吧。”

若塵明仙尊有精神,該笑一句天地饋贈倒成了他口中的謝禮,只是這東西如今在北境本該由崇山府保管,說是朱滅所贈也不假,謝諒看了眼師父,見風不疑沒什麽推辭的心思,答謝之後便收入了登雲盆之中。

有朱府君護持,不過須臾眾人便回到了崇山府。

崇山府依山而建,巍峨的石城蔓延數裏,站在山頂上望去,只讓人覺得浩大肅穆。

一路回來,有崇山府的弟子來報,說是山下的疫情已然止住,常言思、何方行正帶著人為剩下的老病看診,需得一段時日再回來。

橫機車就停在崇山府的大殿之外,引來眾多弟子圍觀,安七站在人群當中,正神采飛揚地為眾人介紹橫機車的妙處,一旁的玉寒星看見了遠方來人,遙遙行了個禮。

“師兄,我們要過去打招呼嗎?”周焜還是有些暈頭轉向,只是每每要倒在謝師兄身上,就被徐竹竿霸占在師兄腰間的一只手推開,也不好靠近,只能慢慢跟著,他看見玉寒星也揮了揮手。

謝諒搖頭:“你去吧,不必跟著我們。徐蔚身子有恙,我與他一同去修養就好。”

說完,待周焜楞神答應,謝諒就扶著那紅衣神棍跟在朱滅身後一同離開了。

謝諒的身份果然不一般,竟然能勞動朱老府君親自引路,周焜稍想片刻,便跟著蒼玄甲一同往玉寒星所在的大殿而去,身後浩浩蕩蕩跟著數百崇山府弟子,當真是威風非常。

張山隨後被押來,連同寅客宗剩下的那些弟子,還有北境這些時日未盡的事務,都等著回山的新府君蒼玄甲去處理,要一陣忙碌了。

……

謝諒跟著朱滅走到了山中一處幽境,世外仙境般的洞天福地裏藏著一池溫泉,不似天生,倒像是人工開鑿出來的。

果然,朱滅打開結界將兩人送入福地開口解釋:“此泉原本是為我妻所開,數百年無人來過,是個療傷修養的好地方,你讓他在此處好生泡上一段時日,會對塵明仙尊的傷勢有所幫助。放心,我已立下結界,此處不會有人打擾。明日會有人將飯食送至谷外,二位請便。”

朱府君像是不願觸景傷情,待兩人走斤泉水,便匆匆離開,甚至不曾當面收下謝諒的謝意,只留下一個悵然的背影,形單影只。

他大約也曾寄希望於此泉,盼著能緩解妻子的病痛。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終究兩分離。

等朱府君走後,謝諒輕輕扶著師父在泉邊石岸坐下,將師父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手心裏揉搓,眼神裏是化不開的擔憂。

“師父無礙,只是像餓極了要吃飯一樣,修養回來總會好的,阿諒別擔心。”風不疑抽回一只手,在他額頭上摸過,安撫般地輕輕落下一個吻。

謝諒垂眸。

“阿諒知道。”

知道是知道,擔憂是擔憂,是不能一提的。

“阿諒幫師父寬衣吧,在這裏泡上一泡,興許有用呢。”風不疑作出累極了的樣子,耍無賴般將兩臂一展,謝諒無可奈何,只好低頭替師父寬衣。

結界之外是無邊的雪,安靜得像是隔絕了世間的一切繁雜。

謝諒輕輕替風不疑除去外衣,於是岸邊上堆了層層疊疊的紅。

塵明仙尊擡手,替自己去了發釵,如瀑的黑發垂落腰間,將那原本就瘦削的窄腰襯托得更加單薄。

謝諒臉上一熱,側目不敢看,卻被師父捉著手從背後伸去替他解衣襟。

二人胸背相貼,謝諒忽然有些口渴,不得不說些什麽來分散註意力。

“我……你……師父,你知道朱夫人本名叫什麽嗎?”

這樣一位影響了許多人的奇女子,人世間是該有她的姓名的。

只是塵明仙尊像是看透了謝諒的心思,故意拖著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捏著愛徒的指尖把玩起來。

指尖觸碰肌膚,謝諒極力定心,方才聽清楚師父的回答。

風不疑說:“是朱夫人吩咐眾人不許提她的名姓,大約是怕朱府君師徒傷情,恐他二人總是困於舊日不肯出來,畢竟北境需要的不止是一兩人的私情。”

待謝諒的耳垂紅透,塵明仙尊終於也像玩夠了一般松開了謝諒的手,回答謝諒最開始的問題。

“她本姓東方,單名一個炎字。”

炎山的炎,炎氣的炎。

東方炎。

她未曾修行,也未曾有什麽驚天動地的事跡,偏偏把普普通通的一生活得像一座平凡又堅韌的山。

也只有這樣一個人,才叫朱府君念念不忘,才叫蒼玄甲銘記一生。

“阿諒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塵明仙尊低聲笑著追問,反而將謝諒說得又紅了臉。

謝諒心裏清楚,師父的衣襟已然解開,正垂在他與常人無異的肌膚上,他只要擡眼看,就能看見流水白雪,青山紅梅。

可謝諒不敢擡眼,他原本是想問塵明山那個不許提及師父名諱的山規是不是也是如此,可有些事情,不必他問,其實塵明仙尊已然解釋過了。

他只輕聲開口:“炎山之下的,亦非真力,對嗎?”

聯想過去種種,謝諒其實對這一股名為真的神秘力量心中有了推算,南疆,東洲,北境,他每到一處,其實都在和同一種東西打交道。

冥氣。

只是北境的冥氣被朱府君師徒二人以崇山府為禁錮,牢牢壓制在炎山的底下,便是圖謀了一生的張山,都未曾動搖分毫。

“是,”塵明仙尊一笑,卻忽然側身過來,於是白雪紅梅都向謝諒而開,“我們阿諒,果然聰穎。”

“師父……”

謝諒的聲音小得像春天的一陣微風,眼看著自己的雙手被塵明仙尊撈在懷裏,卻分毫沒有掙紮。

“師父在。阿諒,師父病了。”

他在提醒謝諒,曾經說過什麽樣的話。

阿諒做師父的藥。

而此時,塵明仙尊病入膏肓,只待良藥。

謝諒不再言語,只寬去外衣,把手伸到自己腰間,要除裏衣之時,卻被師父猛一拉扯,腳下失力,被風不疑擁著帶進了水中。

此等寶泉,水都是溫熱的,重重疊疊的水氣裏,謝諒睜不開眼鏡,感受著師父向自己傾來,於唇齒間糾纏出一個綿軟的吻。

手掌撥開水波,緊貼在身上的衣服仍然完好,那手卻像魚一樣,向水下去了。

謝諒只覺腰上一松,朦朦朧朧要掙紮起身之時,才發現要害落於他人之手。

塵明仙尊想要的解藥,從來就不止是一個吻。

謝諒好像又回到小時候了,師父手把手握著他,在紙上書寫,時急時緩,時如雨,時如風,時若青天雷電,時若暮色雲霞。

而他就在這一朝一夕的變化裏,被塵明仙尊的吻輕易牽動,像是小魚追上了大魚,蕩漾在它身後的餘波裏。

浪花一急,謝諒緊要之時咬了咬下唇,卻被人察覺,又以一吻揉開了他的唇齒。

這世上,病入膏肓的豈止是塵明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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