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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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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六)

魁叔說有幾個山賊打扮的男人駕著馬車來到了黑門坨的村口處, 他們正要上去問,那幾人遠遠看見來人就四散跑了。

原先周焜還以為謝諒師兄是托了什麽人順路捎回去,沒想到竟然是讓這些搶走貨物的山賊自己乖乖還回來, 有徐兄弟幫忙,果然厲害。

魁叔與夥計們口帶遮巾, 已將裝滿草藥的馬車送到善堂門口,常言思查看無異後, 連忙讓他們趕回村外駐紮點, 畢竟善堂裏住著的是還沒弄清楚傳染途徑的瘟疫病人。

“阿行你帶兩個人去東廂房,我去西廂房。周師弟,南邊那一小間裏還有七個沒有服藥, 你自己可以嗎?”常言思沒被此事耽擱太久,挽著袖子又做回了小常大夫, 自如地安排著一切。

周焜拍著胸脯打包票,那廂的安遠榮又因毛手毛腳被嫌棄,正要賭氣的時候,被常言思一把扯住分派去四處燒驅疫避瘟香, 才算勉強維持了一片和氣。

玉寒星手拿一個被翻看的都有些破爛的藥方繼續煮藥, 這方子是常言思的阿爹老常大夫親筆寫的,黑門坨這些人都是內寒之癥, 根據常言思的推斷用了此方只需一日便可有好轉跡象。

穆老村長說村裏家家還留著些藥材要等開春之後天稍微好些的時候帶去歸港賣掉, 一聽常言思問草藥的事情,也都命人到處搜羅了出來,還有幾個未曾染病的壯丁拿著常言思給的藥譜出門采藥去了, 小常大夫此時又叫村裏的一個赤腳醫生跟著自己, 處處指點一二,北境的災民太多, 他們畢竟不能在黑門坨久留,等他們走後,村裏的醫生得自己指點能獨當一面了,想必也能維持下去。

常言思打定了主意,明日晌午,若患病村民好轉,他們拿上新的藥材便繼續往崇山府趕去。

這一夜過得十分漫長,幾人守在廊下,聽著屋裏此起彼伏的苦吟之聲,待月上枝頭後,總算是消停了不少。

周焜和玉寒星被分配去守那間小孩子的大廂房,屋裏隱隱透出來的熱氣熏的人舒舒服服,他累了一天,即便心裏擔憂著謝諒,仍然困得睜不開眼睛,隨時都能倒頭睡去。

“周焜,你覺不覺得這屋裏似乎太安靜了。”玉寒星拍了拍周焜的胳膊,把困得要死的人喊起來。

周焜這才覺察出不對,常師兄說過,此疫好轉之時會伴隨著周身的疼痛,只有疼才是寒氣被祛除的象征,那些生了病的大人們都免不了被這疼痛折磨的輾轉反側苦不堪言,怎麽到了這群小孩子們這裏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二人騰然起身,馬不停蹄地提著燈籠進屋去看,燈火下,那些躺在小床上的孩童們個個眉眼緊閉,臉上紅雲泛起,像是睡著了。

安七公子不敢掉以輕心,走至一個安眠的幼童身邊,用手探了探那小孩兒的額頭。

“還在發熱,快去請你那個常師兄來!”

安遠榮驚得尖叫,可這尖叫聲並沒有把廳堂裏熟睡的孩子們叫醒,此時才知,這些小娃娃們服了藥沒有好轉,反而病入膏肓,夜發高熱暈了過去。

若不是安七主動留下照應,只周焜一個人看著,怕是還要誤大事。

周焜一邊懊悔著,一邊飛快地去請人。

常言思很快趕來,他解下腰上的靈存寶蓄,用指尖一點,那寶葫蘆就亮起並不刺眼的微光,照得四下都亮堂了一些。

“不應該啊,”小常大夫喃喃,“都是一樣的癥狀,他們的藥我也根據年齡增減了,怎麽還是這樣……”

常言思提著寶葫蘆在小床之間穿梭,一個一個孩子地摸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孩子們體內的不單單是寒氣。

他起先只判斷出這是內寒之癥,便吩咐煮了湯藥。父親留給他的藥方乃是無數次驗證過的,驅寒不再話下,現在看來,那些大人們服了藥有好轉,就證明藥效還是起了作用,而這些孩子們卻毫無好轉跡象,因為他們的內裏比大人們多了許多寒氣以外的氣息。

“瘴氣。”

常言思說出自己的判斷,引來何方行的疑惑:“不是冥氣?”

小常大夫搖了搖頭。他們這段時日是沒少接觸冥氣的事情,此瘴氣被不通藥理卻懂修行的人看來像是冥氣,但此氣息不侵人體膚,只是引起病痛,分明是瘴氣。

瘴氣多發於南方濕熱之地,沼澤湖邊,蚊蟲鼠蟻都攜帶此氣息,人若感染了,便會嘔吐高熱,救治不及時也會丟了性命。

老常大夫的藥方亦能解瘴氣,故而大人們吃了藥都有好轉。

但北境怎麽會有瘴氣,且若此病痛都是瘴氣所致,何以湯藥到了這些孩童們身上就沒有用了呢?

常言思又去探那些小孩兒的脈搏,靈存寶蓄的微光從暖黃色閃爍為亮藍色,他不惜將靈氣用在這些普通人身上,非要查出個究竟來。

不久之後,常言思輕咳一聲,緊蹙的眉頭略略舒展,似乎有了答案。

“不是藥方的問題,這些孩子們體內有新的瘴氣源源不斷地在侵蝕他們。”

他提著葫蘆到處走,患兒一整日都躺在這裏不曾出去,瘴氣的來源必定還在這屋裏。

周焜的腦子飛速轉動,拼命想琢磨出點什麽來幫師兄的忙。

“大人吃了藥就好,小孩兒吃了藥沒好,那有什麽是大人那裏沒有,小孩兒這裏有的……”

他靈光一現,忙拍了拍常言思的後背喊到:“師兄,我想到了!”

說完,周焜指著上方,示意眾人看去:“是暖梁。”

小孩的屋裏比大人們的屋裏多了兩根暖梁,炎氣更盛。

常言思將手一托,寶葫蘆便搖搖晃晃向半空飛去,正懸在一根暖梁之上。

紅木表面雕刻的金龍紋搖頭擺尾,口中一顆金丹發著微弱的光,炎氣傾瀉而下,溫熱著人們的身軀。

常言思當機立斷:“玉師兄,請您去問問穆老村長,村中是否還有沒裝暖梁的房屋。阿行,你找人幫忙,把這些孩子,還有那些大人們都搬出去。勞煩安七公子也跑一趟到魁叔那裏,讓他們帶著生火的工具跑過來,大家都到院裏集合,將各個屋門緊閉。”

尚不知暖梁是否為瘴氣之來源,但常言思此刻不得不死馬當成活馬醫,不能讓這些孩子們再發熱下去。

眾人得令四散而去,有條不紊地在在微弱的燈火下忙碌著,玉寒星很快便帶了消息回來。

黑門坨大多數人家裏都裝了暖梁,只有村長所在的那一片老宅未曾裝過。

“那玉師兄便帶人將這些孩子們送過去吧,讓魁叔也一路跟著過去,老宅裏生些火出來,把他們擠在一起放著,好好出些汗,我安頓完這裏便立刻過去。”

魁叔趕到,帶著人在院裏支起了三兩個火堆,安七甚至從自己的橫機車裏撥出來些精制的烏石加在篝火裏一道燃燒著,一陣忙碌後好歹將小院烘得熱了幾分。

那些服了藥的大人們不再發燒,身上雖然疼痛,但擠在一起互相暖和著情況還算是好。

常言思一個一個地看過,又叫煮了兩鍋姜茶還有一鍋湯藥備著,叮囑一番後將此地交給那赤腳醫生,自己便片刻不停地往村長的老宅趕去了。

安七大方地將自己的車駕騰出來救急用,孩子們是坐著橫機車過去的,一路上沒受什麽顛簸,玉寒星做事體貼細心,將他們安然無恙地送到老宅。

穆老村長提著燈籠在老宅門口等著,比玉寒星還要焦急,遠遠看見車來就將大門打開。

“仙人辛苦了……”

安福帶著如安山莊的人用山河棍裹著被褥兩兩撐起一副可以擡著孩子們的擔架,穆老村長幫不上忙,只在一邊打著燈籠照明。

院裏的所有燈火也都叫他弄著了,昏黃一片不算明亮,但足夠照亮眾人腳下路程。

玉寒星看著孩童們一個一個都被擡進老宅,這才有功夫向穆老村長道謝:“叨擾了,村長請放心,您府上公子服了藥如今已然好轉,有人看顧他們,不會有什麽差錯,這些孩子就在您家裏暫住一晚,過會兒常師弟會替他們診治。村長可以先行休息,不必憂心。”

穆老村長把拐棍一杵,就要跪下給玉寒星磕頭,被人一把扯住。

“仙人只管去看病,我老穆拼了這把老骨頭也會在外頭替你們看著,這些娃娃們都是我們黑門坨的娃娃,一定要救他們啊!”

玉寒星怕老人激進,沒有辦法也把穆老村長半拉扯著扶進了院子裏,一邊走一邊安撫:“村長一定放心,常師弟是神醫世家出身,這裏有如安山莊的人看著,也不用您夜半看護,若真是不放心,您今夜便守在孩子們身邊吧。”

老宅裏燒起篝火,烘得人身上臉上都是昏黃的暖光。

穆老村長說了聲“好”,顫顫巍巍席地而坐,守在了那些倍受病痛折磨的孩子們身邊,臉上溝壑被火光一照,配上不動如山的神色好似個雕像一般。

他不怕染上病,他死算不得什麽,只要這些孩子們能活著就好,所以玉寒星來問的時候,穆老村長片刻不猶豫就答應了。

玉寒星看見那視死如歸的老人,到底狠不下心腸,趁著眾人生火忙碌,向穆老村長解釋,這場瘟疫的源頭有可能是那些暖梁,孩子們本身並不會向外界傳播病痛。

“怎,怎麽會……”穆老村長沒想過自己躲過一劫的原因竟然是家貧,買不起那刻著金龍的紅木。

玉寒星為轉移他註意力,順口問了兩句暖梁都是從何而來。

穆老村長趕忙解釋,都是村裏一個叫穆春的男人幫著買的,各家各戶凡是需要的只管把銀錢交給他,過幾日就會有專人送來。

“穆春現在人呢?”玉寒星追問,穆老村長村長的回答反倒讓他對暖梁的來處起了疑心,若真是這個北境千家萬戶裏都有的東西導致了瘟疫的發生,那此災患的影響怕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一些。

“他也病了,他家裏裝了兩根暖梁,現在一家都在善堂那裏養病,仙長請看,邊上那個穿花衣服梳著一頭辮子的小孩兒就是穆春的女兒。”

得了此回答,玉寒星即刻差人把消息給善堂駐守的周焜他們送去。

過不多時,又聽見一陣緊促的腳步聲,常言思手執靈存寶蓄自冰天雪地裏匆匆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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