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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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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二十)

“師妹, 這人好像凍壞了,我們還有禦寒的丹藥嗎?”

那時候跟在玉寒星身邊的是另一個師妹,也是大長老的親傳弟子, 只是近些年因為閉關修行的緣故不常在山中露面。

玉寒星接過丹藥,救活了埋在北境雪堆裏的那個小公子, 又因為事情未完不便分心,只將他安置在驛站便離開了。

“寒星師兄, 我們走吧。”

大雪吞沒了師妹的大半呼喚聲音, “寒星師兄”四個字被吃的只剩下個模糊的“星”字。

北境那一趟去的時候長,這一點小插曲玉寒星並未放在心上,後來回了東洲便從師叔華峰主那裏領了重任, 從此鎮守華池不再外出。

哪裏知道當年被他救過的小公子是如安山莊的七公子,而安遠容過了這麽多年還一直在找他。

此刻百般思索琢磨不透的除了他, 還有安七。

那年北境大雪裏救他一命的根本不是什麽神仙姐姐,大約是他朦朦朧朧只看到了唇紅齒白,回去以後又大病一場,拼盡餘力記住個“星”字, 卻將那呼喚恩人的聲音記成了恩人之聲。

所謂深情種種, 原來都是一個大烏龍。

安七公子的臉上顏色很是好看,紅的白的都有, 原本被人攙扶著支撐起和星奴說話的胳膊驟然失力, “撲通”一聲又趴了回去。

背上的梅花點連成一片,滲出龜背紋樣,安七一聲不吭, 決計裝死到底。

眾人剛經歷風雲一場, 又被安七逗得笑也不敢笑,場面安靜到有些難堪。

兮烿還在半空中盤旋著, 啄了啄那仍舊倒掛在冰面上的藤繭,火翅猛然一扇,那一團墨綠色的東西便立時著了起來。

此火奇特,雖觸冰面,可誅邪箭所致寒冰竟然一絲未化。

唯餘冰上熊熊火光,與火光裏盡情躍動的一只大鳥。

而掀動風雲的玉羅,此刻不過是華峰主的掌中蝶。

無法攪動風雲,無法修煉道心,也無法像個平凡人一樣活著

周焜看見前輩還是緊張,磕磕巴巴地向華峰主開口:“我有一位師兄,他很會做紙皮囊,只需要相關聯之人的一點血肉,就能再捏一個像活人一樣的皮囊出來,或許可以幫上忙。”

周焜心想,華峰主護佑阿甜長大,若是讓古仁師兄出面幫忙,他應該是願意的吧。

果然玉在仙尊也點了點頭,向華峰主柔聲道:“我也認識那位舊友,讓他試試吧。”

“不若讓小仙長給玉羅姑娘做個大家夥。”風不疑披上薄紅衫,笑著看謝諒,誇讚說那個在歸無城裏助英魂一臂之力的大家夥當真是威風。

謝諒彎了彎手指默認了,再不濟還有師父出手,苦了這麽些年,總要有個大團圓的結局。

可華峰主卻對著眾人一笑謝之:“這些年空閑的時候,我在青蓮坊栽了很多的花,春天要來了,正需要一只蝴蝶。”

青蓮坊裏有很多花,紫的白的都有,年年開年年敗,除非風吹過來,總是少了些靈動的生機。

她要將青蓮坊的花海贈予手上的靈蝶,任她自由飛舞,再不約束。

像是能聽懂話一樣,蝴蝶扇了扇翅膀,躍向阿姐另一手的指尖。

謝諒想說些什麽,卻被玉在仙尊以眼神攔下了。

她說,玉羅為補陣眼,用了羅裳門之秘法,通過成繭摒棄周身邪氣,只留下了最幹凈澄澈的本心,如今的她就算有了身軀,也不過是稚子心智,倒不如這樣寸步不離跟在華峰主身邊,慢慢滋養神形。

華峰主傷勢雖重但根基尚在,如今有了玉羅在旁,想必不會輕易再去以身補陣,再加上三千界、八萬春和這滿花樓的青簪使,只消時日,她遲早會再臨人間。

“誅邪箭氣撐不了太久,補陣的那小子,你最好手腳快些。”

朱府君冷不丁地開口提醒,周焜嚇得一顫,這才發現冰層已較之從前融化不少,玉羅帶出來的冥氣燒到最後被趁眾人說話時候已經消失蹤影的兮烿一口吞了,池下仍有濤濤黑浪,確實不宜耽誤時間了。

周焜也顧不上什麽人前人後,對著手上用胭脂畫出來的響蛇陣開口問:“師父,我該怎麽辦?”

姜淵似乎是睡深了,也似乎是被他剛剛補陣時候的自言自語念叨得頭痛,許久周焜都沒聽見回音。

倒是花樓裏回蕩起聲響。

“我來!”

說罷,就見花樓頂上平白抽長一片蒼翠松林,風聲吹散松影,一陣簌簌響動之後,漫天松針飄落,聚成一張碩大的符。

此符與徐竹竿寫出來的那些不同,通體都是蒼綠色,懸在半空,然後猛然下墜,竟擊碎了眾人面前蓮花石刻,沒入陣中,而後地上石頭紋路隱隱顯現雪松之形態。

大陣已成,群芳陣的陣眼被這沒露面的人輕而易舉的換了,群芳陣驟改松花陣,華池下的波濤暗湧也平靜了下來。

朱府君以一己之力暫封華池壓制冥氣到如今,總算可以收了弓歇一口氣,他背手從半空踏雲而落,池上寒冰應聲融化,華池又顯風平浪靜之象。

星奴剛被青簪使叫去,此時才來回話,貼近華峰主稟報:“師父,外面來了一位客人,自稱是松雲樓的樓主。”

劍陣散卻,崔盈此時也走進了花樓,向華峰主行禮:“我家樓主不請自來,還望華峰主不要介懷。”

華峰主戀戀不舍地將靈蝶收進袖中,向半空虛無處呼喚:“舊友重逢總是不容易,出來見一面吧。”

未幾,從花樓上躍下個青衫男子,手搖一把白玉扇,腳下生風,不過片刻就落於人前。

此人便是松雲樓的幕後之人。

世人只知道有松雲樓有一個本事大如乾坤的無所不能的樓主,謝諒怎麽也想不到就連松雲樓樓主與他都是舊相識。

那些記載於各山門典籍的老祖宗們,今昔好像都聚在了華池峰。

“多謝宋長老相助。”

此人便是華峰主心心念念過的塵明山三長老,四洲符術第一人,宋嵩。

華峰主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客氣得不像舊時模樣。

宋嵩臉上閃過一瞬間的不自在,嘴上卻依舊不饒人:“你們這些人,為著一個小五畫下的破陣尋死覓活,尤其是你,貴為東洲之主不覺得丟人嗎?”

他說話做事還是刻薄,可華峰主卻被數百年操勞磨平了心性,不再是那個氣不過便出劍打一架的她了,此時她只是看著宋嵩一笑,甚至沒有去接話的意思。

還是何方行率先明白過來口口聲聲稱碧靈尊為小五的這位宋長老到底是哪個山門的長老,正是他那連面都沒見過的三師伯。

“見過三師伯!”

“見過三師叔!”

何方行慌忙拉著周焜見禮,常言思也緩過身跟著見禮,都被這看起來就有些不耐煩的男子隨意一揮扇打發了。

眾人裏最為驚訝的算是謝諒了,原來那收了自己一大筆銀子還沒辦成事的松雲樓竟然是三師叔的產業。

宋嵩如傳說中一般乃龍鳳之姿,青簪使裏有膽大的想看個仔細,他也只是從眾人的註視下經過,停在了謝諒的面前,然後伸出那只沒有拿扇子的過分好看的手,在謝諒的臉上掐了一掐:“你怎麽不跟著他們叫人?”

謝諒低著頭也說了聲“師叔好”,聲音小得像風吹紗帳。

宋嵩這才心滿意足地又摸了摸他的臉:“長肉了,還是胖些好,看著是順眼了,沒以前那麽醜了。”

他誇人也是一副刻薄樣子,謝諒早已習慣,心裏只想著怎麽混過這一關去,等會兒又怎麽和周焜說清楚。

宋嵩卻沒有打算走的意思,還招手喚人過來:“崔盈,把咱們樓裏存著的那些稀罕緞子都拿出來,裁兩身冬衣給你師兄,瞧這手都凍紅了。”

那不是凍的,是羞的。

謝諒開始不理解,宋嵩到底是不是華峰主夢裏的那個人,此人毒舌刻薄之功,不像是一朝一夕能養成或更改的。

可事實如此,華峰主望他背影之眼神切切,雖口口聲聲釋懷當年事,到底還是心有惦念的。

崔盈笑著應了,此時才敢叫謝諒一聲師兄。

風不疑就靜靜地站在謝諒身後,心照不宣地與宋嵩目光短暫交匯,又錯開了。

此時人皆不是當年人,那個被叫了“松松”也只敢癟癟嘴的急躁少年,已經成了名震四洲的松雲樓幕後主人。

宋嵩終於肯放過謝諒的臉,又走回華峰主的跟前,擡手就要拜別。

華峰主看著他攜崔盈瀟灑離去的背影面無神色,玉在仙尊卻開口挽留:“今日是華姐姐生辰,宋長老不妨留下吃頓便飯吧。”

宋嵩像是楞了一楞,繼而轉身笑:“早已腹內空空,就等你這句話,我還當是華池峰不懂待客留人的規矩呢。”

他在身上摸來摸去像是找什麽,末了從腰間接下短劍,遙遙向華峰主扔了過去:“沒什麽可送的,便把此劍贈你吧。”

當年華峰主便是輸給了這樣一柄短劍,那人還告訴她:“以心為道。”

華峰主刻苦數年,仍然只是望其項背,可這人便如那一陣松風,瀟灑吹來,又無拘無礙地散去。

總歸舊時一場夢。

宋嵩已然在青簪使的帶領下離去,其餘人仍在在華池岸邊等候。

華峰主鄭重向眾人行禮,拜謝過朱府君和眾位年輕有為的後輩,起身要走回青蓮坊。

玉在仙尊卻握住了她的手,向遠方喚了一聲:“阿豹!”

便有一幾人之高的巨大花豹躍於人前,俯身在玉在仙尊身邊擡著下巴親昵地蹭了一蹭。

花豹脖子裏掛著一圈輕紗繞成的花環,正蓋住頸後皮毛。

自在仙尊攜華峰主坐上花豹,便也離開了。

朱府君一行也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消失蹤影。

“大家也先回雪青坊休息吧,稍晚些華池峰定當再行宴請。”

眾人聞言也都散去,行走間,何方行卻猛得一個趔趄就要摔入池中,周焜趕忙扶起他:“何師兄,你還好嗎?”

何方行擺手:“沒什麽事,只是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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