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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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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七)

華池峰能在自在彌陀山有嫌處的時候仍然將玉在仙尊奉於席上, 便已說明她們的態度。

徐蔚喊這一句,不過是想把人從廳堂裏喊出來,待無人之時好說起舊事。

珠簾後人影晃動, 玉在仙尊從席間起身,果真跟上了眾人的步伐。

她頭戴金蓮高冠, 眉眼慈悲,步步生蓮, 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在內坊長街受苦時的樣子, 再見面時,她還會記得自己有一個當大王的夢嗎?

周焜也不知道,但他覺得, 古師兄一定很想和眼前人再見一面。

幾人心裏都有乾坤,謝諒走路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們從水榭劍陣中出來得未免也太輕巧了,就算是有塵明山的幌子,華池峰那兩位長老也不像是會輕易放人的樣子,若他們就此走了又當如何, 還有, 明明診治只需要一個人,卻將徐蔚和周焜都帶來了, 這又是何道理?

他一路想, 一路走著。

青蓮坊與其他幾坊不同,幾座水樓環環相連,方才他們呆的水榭, 不過只是坊前的一隅, 華峰主真正的住處還在青蓮坊的更深處。

一路上,青簪使持劍護送, 劍上紫光仍在,看來她們並未放松半分警惕,

繞過重重疊疊的水樓,終於到達了華峰主的住處,不似眾人想象中那般繁華,僅僅是搭在湖心的一處小得幾乎不能稱作樓宇的房子。

住處周圍結著紫電青光,有數十人沿岸護持,飛鳥不得過。

“峰主就在樓內,請玉在仙尊與常仙長與我同行。”簪首開口,將徐蔚和周焜都攔在結界之外。

“放心去。”風不疑眼含笑意,在謝諒手上握了一握便松開了。

可在松手那一瞬間,從他們身後圍上來一群人,將徐蔚和周焜牢牢圍住了。

“常仙長,請!”簪首正身站在界外,又催謝諒登船,他這才明白為何要帶這許多人來,原來是打定主意要用徐、周二人性命牽制於他。

華池峰立山數百年,這些長老們跟隨華峰主自亂世拼殺過,斷不會簡單聽信他人之言,哪怕是所謂的盟山。

簪首只帶著謝諒乘小舟穿過結界登上湖心樓,越靠近那裏,她臉上的神情便越是莊重嚴肅。

小舟靠岸,謝諒從兩塊水石鋪成的碼頭處上了小樓,他回頭望了望,已經看不清風不疑的身影了,遠方站著一青一紅兩個身影,紅色的那個影影綽綽晃動,像是招手,很快被青簪使持劍押了下去。

自小樓拾級而上,推開門,裏面是一間再古樸不過的臥房,若有若無的安神香繚繞當空,華峰主就躺在層層疊疊的紫紗帳之後,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玉在仙尊面有憂慮之色,穿過紗帳,坐在床邊握住了華峰主的手。

待簪首關上房門,又引著謝諒往裏走的時候,謝諒問了她一聲:“這裏說話外面人能聽見嗎?”

簪首看向他的眼神裏充斥警惕:“紫電青光陣將小樓與外界隔絕,常仙長放心醫治便可。”

換言之,她們在這裏殺了人,塵明山一時半刻也不會知曉,若謝諒手腳不幹凈,便不能活著走出這座小樓。

謝諒卻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奉出懷中登雲盆,對著帳中玉在仙尊的背影叫了一聲“大王”。

玉在仙尊猛然回首,眉目間俱是驚訝,她看著謝諒,聽著這個對她來說幾百年沒聽到的名字。

然後下一瞬間,兩把劍向謝諒而來。

一把來自簪首,劍上面帶著紫光,抵在謝諒的胸前。另一把劍上雕刻有金蓮花紋,正是當年刑玉在之佩劍,此刻堪堪懸諵碸在謝諒的頸間。

“你是何人?”玉在仙尊對著謝諒,幾乎是呵斥的語氣,沒有意想中的感動,她也並未被這一句“大王”就輕易打動,警醒的動作足以證明,這幾百年間她過的並不輕易。

謝諒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因為風不疑的名字在塵明山仍然是禁令。他在四洲十三山裏依舊是一個說不得的誰人的弟子。

他只是說:“外面那位穿著塵明山服的男子,是碧靈尊的徒弟,但不是他唯一的徒弟。”

玉在仙尊面色稍緩,像是心有微動。

“碧靈尊的另一位弟子托我來給仙尊送一樣東西。”謝諒托出了登雲盆,古仁身上牽連的冥氣太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煉化,他也不能輕易將古仁放出來,只盼著能通過登雲盆的連接,讓兩人心靈相通。

玉在仙尊沒有動作,劍還在謝諒頸間懸著,向他的皮肉又近了一分,幾乎就要割破皮膚:“我如何信你?”

此刻,謝諒足以相信,從玉在仙尊跟著走出水榭的那一刻,她便已經做好了若塵明山上之人對華峰主有任何不軌之心,便當場殺之的決定。

謝諒波瀾不驚地看著她:“當年隨你出走東洲的除了那幾人,還有一只花豹,叫阿豹。”

這些是古仁通過登雲盆告訴他的,是只有阿苦和阿甜知道的事情。

因為阿豹並沒有在那場劫難中活過來,阿甜帶走的,是古仁在塵明山上苦心鉆研多年做出來的第一個紙皮囊。

一只叫阿豹的花豹。

那時的阿苦只是想給大王做一個永遠不會被殺死、被輕易棄之的同伴。

“阿豹的頸後有一處不生毛發,摸著像人皮,大王,我說的對嗎?”謝諒輕聲問,而他頸間懸劍已然垂垂欲落。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然不是“妙姿二仙”中的玉在仙尊,她是被困在長街裏的阿甜,是穿被換出生天的阿甜,是被救下的阿甜。謝諒捧著一顆真心,滿懷誠意地將登雲盆又往外送了一送,說:“他在等你,和他說句話吧。”

劍間懸劍終於落下,玉在仙尊從謝諒手中接過登雲盆,法寶邊緣白光騰起,繞著五聖的身姿迅速流轉。

玉在仙尊一剎那怔在原地沒說話,但謝諒知道,她見到了想要見她的那個人。

胸前劍光仍在,謝諒分毫不怕,徑直問簪首:“華峰主目前究竟是何狀況?”

簪首看了看怔住的玉在仙尊,一時還不敢相信謝諒,正遲疑之際,玉在仙尊卻從混沌中醒轉,撥開了她抵在謝諒身前的軟羅劍。

“告訴他吧,這是我一位故人的朋友。”玉在仙尊將故人兩個字咬得很緊,看向謝諒的眼神中滿懷感念。

她說服了簪首,將人帶到了華峰主的窗前,囑咐道:“星奴,你陪著這位仙長,便宜行事,務必知無不言。我到外間去為你們打坐護法。”

星奴點頭後,她又走向了謝諒:“仙長,此法寶可否借我一時?”

阿甜有太多的話想和阿苦說了,謝諒當然同意,於是玉在仙尊裊娜起身,穿過層層疊疊的輕紗,在帳外坐榻上閉目護法。

她手中仍握著方寸大的漆黑小盆,身影清瘦堅毅。

有了玉在仙尊提點,簪首終於對謝諒放下心來,將華峰主的手腕從錦被之下托出。這只手一絲也不像養尊處優的一山之主該有的手,指腹下滿是握劍操勞的薄繭,就和那些年謝諒看到的師父的手一般。

“常仙長,我師父自昨夜之後,便一直昏迷不醒,時時會喃喃些什麽,聽不清楚,不像是中毒,更像是在做夢。”星奴顧不上稱呼華峰主的尊名,心疼關懷之際,滿心滿眼只有師父二字了。

所謂魘妖之夢不過是陣法變幻,謝諒早就領會過,可夢陣能影響置身其中的所有人,華池峰中只有峰主一人中招,他對陣法一道又不算精通,一時沒什麽頭緒。

“除了這些,再沒有什麽了。雖說現在師父一切安穩,但昏睡的時日長了難保不會出問題,所以我們想找出施術之人,盡快使她蘇醒。常仙長,你是否有把握相救”

謝諒試著摸她的脈象,果真像簪首說的,平和得像是睡著了一樣,身體並無半分不適。

若是師父站在這裏,又當如何。

謝諒覺得自己變得愚蠢和懶惰了,遇到事情下意識想的便是師父。

這樣很不好。

“可否將門外兩人一同帶進來,華峰主的病情可能涉及到夢陣相關,外面那位姓周的道長得過碧靈尊指點,有他相助,興許能快些。”謝諒一邊想著躲懶不好,一邊還是想把師父喊進來,總覺得自己又活到了那幾年,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做。

那種感覺,大約叫做安心。

名為星奴的簪首擡眼看他,謝諒生來一張胸無城府的真誠相貌,她的確看不出深意,此時又有玉在仙尊作保,仙尊故人的朋友是如何成為丹藥大師的徒弟的,她雖沒有想明白,卻因為這兩重身份的思慮,最終是同意了。

周焜和徐蔚進門的時候雙手被縛在身前,星奴親自解了繩子賠禮道歉,徐蔚一笑對之,並沒有過多理論。

若塵名仙尊當盛之年遭人謀害,謝諒想必會拿出比這更大的陣仗,風不疑想著,便覺一臉嚴肅的簪首都可愛起來。

不過是一個為救師父百般努力的徒弟罷了。

他恰好也有一個,還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一個。

謝諒招呼周焜去看華峰主:“她現在的狀態怕是入了夢,依你看,是不是和陣法相關?”

周焜趕緊又去翻書,動作急了,小冊子嘩啦啦展開鋪了滿地,他就坐在書頁裏一頁一頁地找。

這時候,風不疑只用滿目欣慰看謝諒,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向謝諒耳語:“你做得很好,總算知道喊人了。”

從前謝諒是個別扭的性子滿塵明山上都知道,認定了什麽事情便一聲不響地埋頭做下去,就算苦了累了痛了也不會主動喊師父和師叔們幫忙。

每每在這種時候,塵明仙尊就打著“是師父自己要來幫忙”的旗號,救他出困境。

或做一只風箏,或讀一本書,或是領悟些許劍法,總歸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情,但那時候伸手的風不疑對他來說,便是神人一樣了。

次數多了,謝諒更不願意說,總是等師父自己發現,自己跟上來。

幸而塵明仙尊那些年所有的眼力見都用在了小紅豆身上,不然謝諒指不定要長成什麽樣子。

風不疑一手將謝諒養成了不聲不響的小悶葫蘆,頗為得趣地做那善後之人。

“找到了!”周焜高興地舉著被他弄散的書頁,將那一頁捧到謝諒跟前。

“師父說,凡因陣法所成之夢,都有玄機可破……就是說夢陣成型後,都可以通過特定的玄機破除,一般就是陣主留下的特定線索,比如那天在歸無城裏師兄喊的那個名字。就是師父留給師兄的玄機。”

星奴聽罷搖頭:“試過了,和師父相幹的所有人的名字,都沒有反應。”

“也有特殊的,陣主沒有留下破陣線索,那麽這玄機就和做夢之人自身有關,大多為其心結所在,”周焜聽罷,又是念又是解釋地捧著冊子從地上起身,望了一眼謝諒,問到,“師兄,華峰主有什麽心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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