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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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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廿八)

陳相依念誦起咒語, 骨杖英魂一手執劍,回頭望了他一眼,而後騰空一躍, 化作寒光飛入沒有面容的禦甲之身。

禦甲上寒光驟起,本無一物的臉部顯現出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他猛然睜開雙眼,寒氣在周身環繞凝成甲胄, 一道帶著冰淩的長劍在他手中顯現, 有孩童合抱之寬,大樹參天之長。

寒光甲人舉起手中劍,猛得向賣花人劈去, 劍光閃過,那怪物和它頭頂的碩大花朵一齊被從當中斬為兩截, 像肉泥一樣撲騰著塌落。

在劍光裏,陳相依一手執骨杖,和謝諒說起此英魂生前之事。

他拜師當日便入了埋骨地,在其中艱難困苦經受考驗足有半個月, 終於遇到了眼前的前輩英魂。

他說他來自北境, 許久未曾回過家鄉,他還說他奪命龍使得極好, 雙手執劍能斬合抱之木。

陳相依在陰寒的埋骨地裏足足尋了三日命都差點沒有了才為他找來當年的舊劍, 只是那劍早就攔腰斷了。

那時陳相依奄奄一息性命垂危,他若請不到英魂,便鑄不成骨杖。

“後來, 前輩還是選擇了我, ”陳相依握著自己的骨杖,滿眼崇敬地望向寒光甲人, 卻兀自嘆了口氣,“可惜我是病門弟子。”

病門弟子和諸多仙山上的丹修相似,除了煉丹便是療愈因練功被陰寒之氣侵蝕的同門,選擇了陳相依的那位劍使得極好的前輩,大約已有許久沒機會舉劍了。

因而那寒光甲人揮動起手中的冰淩長劍甚至有些快活的意趣,不過三五下之間,便清掃了圍過來的一眾冥怪。

而被他劍光斬過的那些黑東西,在人來不及註意的時候便分崩離析,散作漫天黑雨雪,又飄落地面,迅速消融。

冥氣退卻後,賣花人安安靜靜躺在地上,他身上沒被鮮花覆蓋的地方布滿各式各樣的傷痕,這傷痕原本擋在花下、藏在衣服裏,用以欺騙古仁踏入內坊。

可這“欺騙”的一日大約對他來說也是珍貴的,他嘴角揚起,像是在笑。

古仁制的那些紙皮囊也遮擋著他的傷痕,把像他一樣的人都困在那解脫的一天。

那大約也是城中人艱難此生最自在的時光。

定骨山的英魂手中劍為生前未遂之志所化,陳相依的這位前輩一劍下去,便將困在這城裏的冤魂身上的冥氣與怨氣斬落。

他打得快活,劍使得好,身姿也帶著北境特有的腿腳功夫,一抓,一扯,一摔,一揮,便將冥氣斬於劍下。

寒光甲人身姿靈巧,在諸多圍攻下仍能將長劍使得宛若游龍,只可惜這些大家夥除了本能地襲擊人,並不能和他執劍對打一二。

“小仙長的手真是精巧。”徐蔚恢覆了一成精神便又顯露本性,一邊玩笑還一邊“筆耕不輟”地寫下些不那麽耗費靈力的符咒,然後把符紙丟向寒光甲人。

於是甲人的劍上不單有寒光,還有風有雪,有火有冰,五色俱全得像耀目的大寶燈,只是這光芒也不是胡亂添的,他只消看一眼便能明了來敵的弱點,他的符加上謝諒的甲還有英魂的劍氣,便是四方睥睨。

謝諒望著西面,開口回答他的問題:“那日你帶回來的書很有用,我試過修補兮烿的本體,只是再怎麽修補都沒有辦法靈動如初。”

“所以,你為她做了一具人身?”徐蔚輕飄飄地靠在謝諒的後背,輕飄飄地將符紙拋到了寒光甲人的劍上。

謝諒搖搖頭,不只是人身。他做了很多個木偶,每一個都牢牢加固了關節處,可怎麽做都比不上師父做的。

今日拿出來的這個,已經是他做的最好的一個了。

可那寒甲上還是隱隱開始有了裂隙,承受不住定骨山的英魂秘法,哪裏又能讓兮烿自在如初?

裴抱月等人的方位也有隱約的寒光閃出,像是都請出了骨杖英魂相助,謝諒只看著兮烿的方位,只見那裏紅光顯現,隱約也有打鬥的跡象。

借著和兮烿的連接,謝諒驚奇地發現,那雀兒好似並不像自己擔憂的那樣。

自出塵明山後,她便一直都在登雲盆裏修養,身上不過是遺留著些塵明境裏帶出來的靈氣,而如今一舞一動卻輕盈有力,比之更勝從前。

聯想那日在妖塔之事,謝諒思索後便明了,師父留下來的兮烿果真如神鳥,竟然自行修煉領悟,將登雲盆裏沈積的那些冥氣凈化為己用,而後借著“刑玉在”的紙皮囊又短暫地成了日光寒裏那個女修惜容。

古仁師弟做這具紙皮囊一定做了很長時間。

寒光與火光都在向他們的方位靠近,陳相依略帶期盼地問謝諒,是不是裴抱月他們解決了麻煩要回來了。

謝諒面色一沈,搖了搖頭。

他們靠近,是因為已經沒有了各自為戰的把握。

承載冥氣的東西倒下了,可冥氣並沒有消失,沒了登雲盆的護持兮烿也無法將冥氣內化,這些黑氣只是暫時鉆進地底下,不多時又出現在另一個怪物的身上,成為它們抽長著的瘋狂舞動的觸手。

雖數量不眾,但力量愈強。

寒光甲人的背後裂了一道深深的縫隙,從腦後一直到腰間,他揮劍的速度並沒有慢下來,可原先一劍可破之敵,如今就算有了徐蔚的助力也要纏鬥好久了。

這樣下去,最後的結果只能是雖然只剩寥寥幾人,但他們卻無一可破。

要破歸無城,仍無可能。

謝諒一時間有些無措,不自覺地回頭去看徐蔚,那人雖然虛弱,面色卻風輕雲淡,察覺到謝諒在看自己之後,微微側了下頭。

他一副等人問的樣子,謝諒偏偏就張不開口了,僵持了不過一息,徐竹竿自覺敗下陣來,淺笑著開了口。

“這次說不定真的要靠周焜了。”

……

金蓮陣開啟,那些街上行屍一般演著戲的人們忽然暴起,他們都沖向了行刑臺,周焜還聽見了一陣吼叫聲,從遠方奔來碩大的一只傷痕累累的豹子,更有熊、虎、狼的嘶吼聲不絕於耳,他們和它們都奮起來救,可甚至不等他們摸到金蓮陣的邊界,一陣小小的像是酒壇啟封時的氣音傳來。

衣著鮮亮的人和獸的腦後像開了紅色的小花兒,鮮血迸發,眾人眾獸倒地。

阿苦一定目睹過這一幕,所以選擇將自己的血肉補在了他們為了救自己而受傷的地方。

周焜被金蓮陣困著叫人帶到了山上,他雖被困,卻能從金蓮陣中看見外面的情形,他就像當年的阿苦,被人擡到了高高的祭臺上。

那一直坐在大殿中做“佛”的自在仙尊也出來了,沒了故弄玄虛的金身,不過是個身材算不上高的普通修行者。

他一口一個“彌陀”,在和座下弟子講經。

“煉丹”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好像他們都料定了當年的阿苦會中計。

無論是周焜還是古仁,他們都是“雅居風正,春山塵明”裏成長起來的有血有肉的人,所以他們都有一樣的仁慈。

自在彌陀山摸透了這種仁慈。

周焜終於看見阿甜了,幾年的時光,當年那個可以輕易被男孩子假扮的小姑娘已經長高了,身形卻依舊瘦弱,甚至撐不起她身上的那件不算寬大的祭袍。

阿甜閉著眼,像沒了呼吸一樣安靜,但周焜知道他們“煉丹”要活口。

這次的陣仗比之要煉阿甜那次更大,除了周焜所在的主祭臺,高臺下還按照三九之陣分列著十餘個小祭臺,阿甜就在離周焜最近的那一處小祭臺,等著作為蠱人王的供奉,一同被煉化。

誦經之聲疊起,周焜滿腦子嗡嗡亂響,卻被困在金蓮陣中動彈不得。

他也看見刑玉在了,那本該穿著嫁衣的大小姐,如今一身縞素在父親身邊站著,雙目無神,腰間無一物,更無當年風采,像是已經妥協了。

儀式開始,金蓮陣上的天穹凝出一片火紅,隨著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那火紅便越燃越旺。

周焜感覺自己的靈力在消散,整個人像燒化了一樣,骨頭縫裏都在冒著火。

四周的小祭臺上,冥氣都被煉化成金匯入金蓮陣。

而金蓮陣上有一股蓬勃的氣息被穹頂的火紅吸引著,盤旋上升。

周焜被壓迫著擡頭,穹頂上的除了火紅還有一片金色。

刑玉在的那個蓮心的山牌成數百倍之大倒掛於空中,而周焜體內被吸走的靈氣凝成了蓮子一樣的靈球,正飛向最當中的那個缺口。

最後一顆靈蓮子歸位,周焜的身體再沒了力氣,他躺倒在地,正看見天穹上以那蓮心為中央綻開層層疊疊的花瓣。

心蓮境開啟,蓮心承載的靈力如瀑布般垂落,正澆灌在刑玉在的身上。

她一身素白衣衫被風裹挾而起,被迫承接心蓮鏡中強大的靈力。

周焜有那麽一瞬間忽然覺得,如若這力量給了大小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一定能掃清山下的邪祟,還自在彌陀山一片真正的心蓮。

刑玉在的眉心綻開玉色白蓮,原來素白的衣衫也顯現蓮紋。

可周焜卻覺得,她快要枯萎了。

天雷降世,刑玉在有心蓮境為輔助,竟一息之間輕巧過了界關。

祭臺下,眾人拜服,高呼玉在仙尊之名。周焜在苦澀裏感覺到一陣暢快,這暢快來自他,也來自當年的阿苦。

可誰都忽略了,小小的玉在仙尊背後,還有一個更大的自在仙尊。

那人終於又展現出自己的法相,高如百尺之樓,他輕巧使出拈花指,眉眼含笑,將刑玉在仙身一手托住。

自在仙尊眉心那處白蓮也綻放著,顯露當中的蓮心。

而周焜分明看見,那蓮心處也缺著一瓣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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