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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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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廿三)

重臨風雪, 謝諒看著徐蔚這張有些修羅相的臉也不覺得厭煩了,他還是回答了徐竹竿自問自答的那句話:“我師父教的。”

“什麽?”徐蔚楞了一楞,儼然沒想到謝諒在這種關頭還能抽時間關顧自己的廢話, 忽而又覺得,這般行事風格確實讓人覺得並不陌生。

同樣楞住的還有顧心仁, 自見到兮烿的那一刻,他的所有動作便停下了, 就好像是停在了初見的時刻, 落魄的小孩兒遇到了大小姐。

兮烿頂著不屬於自己的一張臉歪著頭笑看徐蔚:“好久不見。”

自小乾坤一別,的確是好久不見,徐竹竿不緊不慢也學她的樣子:“是好久不見了。”

可眼下不是寒暄的時候, 若顧心仁真是屠了自在彌駝山的那個人,他的存在對眾人都是危險的。

也不知徐蔚在風雪境裏做了什麽, 顧心仁此刻冷靜了下來,他跌坐在地,只是盯著兮烿的臉看,不聲不響不動作。

謝諒趁機把周焜告知自己的事情說了一說, 徐蔚只是皺眉, 說以身入陣乃是陣修的大忌,如此以來便陣在人在, 周焜是初學者布下的這個響蛇陣效力不高還好, 仍有轉圜的餘地,可若連接的是一個大陣,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身上有很重的冥氣, 而且如你所說已經成為他修行內化的自我之氣, 我方才趁他分神下了禁錮符陣,現在看來歸無城就是他源源不斷的冥氣來源, 就算是禁錮符陣也撐不了太久。”

徐竹竿指了指街上走來走去的人們,他們絕對不是紙皮囊和傀儡人那麽簡單,他們有笑有淚,更像是被困在這城裏的殘魂,被顧心仁以某種秘法寄生於紙皮囊上,按照既定的軌跡生活。

謝諒一臉詫異,他早知這城裏有鬼,此刻的詫異是為另一件事。徐蔚說他布下了符陣,可謝諒沒看見他的動作,甚至沒有在風雪境裏看到絲毫符紙的蹤影,四野裏只有寒風和不住紛飛的冰雪。

符修這一道的大成者可以萬物為符,徐蔚果真天資卓絕,修行竟然已經到如此境地。

“還能撐多久?”謝諒仰著臉看向比自己高上不少的瘦竹竿,徐蔚伸出指頭比了比:“還有一刻鐘,雪便停了。”

“足夠了。”

謝諒低著頭喚了聲周焜:“師弟,你是否有法子把我和他也連在一起。”就像是此刻周焜與他那般。

他說的是顧城主,如此一來他便能知曉當年自在彌陀山滅門的真相,進而摸清顧心仁的底細,從中找出可化解如今局勢的關鍵。

此招實在兇險,謝諒剛打定主意問出口,徐蔚就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我剛剛說的話你聽不懂嗎,以身入陣是大忌,他一個學了沒幾天陣法的毛頭小子,你指望他來救你嗎?”

謝諒並沒有掙脫,任由瘦削的手指牢牢捏著自己的腕子,滿不在乎地回答:“有人會救我。”

“你……”徐蔚忽然啞口無言。

周焜聽見了他們的爭吵,顫抖著聲音插話:“師,師兄,還需要……嗎……”

“需要——”

“不需要!”

謝諒的回答被人搶斷,徐蔚就著剛才的姿勢抓著他的胳膊湊近了顧心仁,言語略帶憤懣:“閉眼。”

雖不解為何,謝諒還是閉上了眼睛,他感覺有一只手撫上了自己的眉心,勾畫了一個繁瑣的符咒,耳邊響起未曾聽聞過的吟唱,未幾,這咒語自皮肉直至靈臺,心內清明。接跟著謝諒就被牽著伸出了手,指尖掠過城主的高冠,觸碰到顧心仁的天靈處。

……

阿苦一直在算自己還有四年,可他差一點就忘了阿甜只剩下三年,而他們一直都沒有想出逃出去的辦法,即便是過了這三年、四年,還是同樣的結局。可他不想阿甜死。

尤其是不能比自己先死。

阿甜十五歲那天來得很快,她剛剛長得高了一些,就被人圍著看了好幾次。

來看的人都說,阿甜是個很好的“丹藥”,刑隱有了她一定會修為大成,距離得道更近一步,說不定能超過他的其他師兄師姐去,到那時候掌門就會願意把大小姐嫁給他。

這些年,阿苦總是聽到那些人說,刑隱和刑玉在是怎樣的一對郎才女貌的璧人。

而他和阿甜,就要被這一對璧人當成“丹藥”,助他們登上修行之路。

命運何其不公,生在仙山上就高人一等。

一向不許他哭的阿甜大王半夜偷偷流淚了,啜泣的聲音很小,阿苦還是聽到了。

“大王,你想活下去嗎?”阿苦躺著看鐵籠黑黢黢的頂蓋,終於不再裝睡。

阿甜抹抹眼淚,倔強地扭過頭去:“不想,我已經當夠大王了,下輩子我要當仙人。”

當真正悲憫眾生的仙人。

“好,到時候你就是阿甜仙尊。”

阿苦哄著她,終於那啜泣聲逐漸小去。

第二日便是阿甜最後一次進“丹爐”了,阿甜被牽著鐵鏈拖走的時候,阿苦隔著鐵籠沖她眨了眨眼睛。

很快,也有人來帶阿苦去“丹爐”,這是他一月一次的“朝會”日,黑房子裏只會有遍地的毒蟲,這是山上的那些壞蛋用來再次確定他身份的辦法,阿苦其實最喜歡這天,他不知道那些蟲子為何不會攻擊自己,但他總能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門重重地關上之後,阿苦貼著墻坐了下來,這一回他並沒有再閉著眼睛趁難得的安寧打盹,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待阿苦用阿甜教過的方法習慣黑暗之後,他隱約看清楚了地面上黑乎乎的那一片,毒蟲們又繞著他的身體圍了整整一圈。

“你們怕我。”阿苦說,因為無人聆聽這話反而像自言自語。

“所以要聽我的。”

阿苦掏出來自己藏在懷裏那一塊鐵片,多年的搏鬥求生讓它尖利得像一把刀,阿苦就舉著這把刀對準了自己的指尖。

他曾有一次受了很重的傷,一直到“朝會”日都沒有好透,被推進“丹爐”裏的時候牽扯到傷口落了一灘血在地上。

而那原本安安靜靜地臣服於他的毒蟲們,有幾只在舔舐過他的血之後變得狂躁起來,鉗子和毒刺高高地翹著滿地橫沖直撞,最終被其他毒蟲群起壓制,等門再打開的時候,只剩下幾只空蕩蕩的軀殼。

阿苦拿著鐵片從毒蟲上空走過,那些黑乎乎的家夥默契地避開他的腳步,然後又遙遙地跟了上去。

他蹲在了門口,門下面有一塊他偷偷藏在那裏的硬石頭。帶他來的人總是重重地關門,積年累月石頭就把門的下方撞出來一指寬窄的縫隙,阿苦只是想漏進來些外面微弱的光亮不那麽害怕,如今這縫隙恰好能允許一只毒蟲進出。

阿苦單手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隨意撈起來一只長長的蜈蚣,他把帶著血的指尖在蜈蚣身上一按,然後動作迅速地從門縫裏把它塞了出去。

第二只,第三只……

阿苦的口中念念有詞:“要聽話,別傷害大王。”

因為“丹爐”裏時常有慘叫和鮮血,那些看守的人都只在另一道大門後面等待,因而並沒有人看到成群結隊的毒蟲從門縫裏鉆出來,揮舞著鉗子和毒刺又鉆向其他黑咕隆咚的隔間裏門縫裏——放硬石頭的方法是阿甜想的,這裏的幾十幾百間黑房子他們都待過,每一間都被阿苦和阿甜塞過石頭。

毒蟲們咬傷了那些吃了藥正在發瘋的猛獸們,而阿苦的血好像會傳染,那一間間的小黑房子很快便關不住這些大家夥,有像牛一樣的龐然大物率先沖了出來,一頭撞向周圍。

很快是第二只,第三只……

阿豹的爪子終於撕開了關著阿苦的門,他從半人高的洞裏爬出來,這些被咬過的猛獸像毒蟲們一樣懼怕他,阿苦在慌亂的人群和獸群裏找尋阿甜的蹤影,終於在一個角落發現了被幾只小獸圍攻的她。

“大王!”阿苦一腳踹開了一只渾身尖刺的小獸,周圍的猛獸看見了他也都跟著退卻。

他將阿甜護在自己懷裏,輕聲安慰:“別怕。”

他已經不是那個初來乍到只會哭鼻子的阿苦了。

待阿甜好轉之後,阿苦飛速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又按照阿甜的發式給自己編了垂在胸前的一條辮子,他言辭急切:“大王,快換上我的衣服。”

說完他背過身去不看阿甜,被嚇傻了的阿甜問為什麽,他也不回答,只是說事情緊急不要耽誤時機。

等阿甜滿是疑惑地換好衣服,阿苦便將她脫下來的衣裙飛速套到自己身上,又在臉上劃出和阿甜前兩日受過的一模一樣的傷痕。

他沒浪費那些血,扯下衣服的一角趁著沒有凝結拭去血跡,還拿出一個阿甜偷偷丟給自己藏水的小葫蘆,從掌心劃開接了一小葫蘆的血。

他把沾著血的布條和小葫蘆都遞給阿甜,語速飛快地囑咐:“那些毒蟲怕我的血,你拿著這些,偷偷帶進去它們就不會傷害你。”

阿苦又扯開她的辮子,胡亂揉成自己剛才披頭散發的模樣。

阿苦剛剛開始竄高,正和大他一歲卻瘦弱的阿甜一般身量。

他穿著阿甜的衣服,把自己面容搞得滿是傷痕,若不仔細看當真以為他就是阿甜。

然後他揮手作別,跑向了和阿甜遙遙相望的另一個角落。

外面守門的人終於發現今日之動靜實在太大,厚重的大鐵門被推開,在外面的光照進來的一瞬間,阿苦看著阿甜的方向笑了笑。

“大王,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阿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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