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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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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十二)

“你希望是真的嗎?”謝諒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只是慢吞吞地反問。

謝諒覺得自己會收到徐竹竿急哄哄的一句“當然不希望”和其他的打趣抑或是胡攪蠻纏的話,便是沖進來理論個究竟也算尋常,可貼著屏風的呼吸聲漸行漸遠。

“不希望。”

徐蔚聲音很小, 說的模棱兩可叫人聽不真切,謝諒再問他的時候他就不回答了。

待謝諒收拾好出來, 只見他窩在床榻的最裏頭面對墻不聲不響,像是睡著了。

便是一夜安寧地睡了一個好覺, 早上連搭在自己身上的腿都不見了。

夜裏宵禁不好走動, 謝諒一早起來下意識要餵鳥才想起正事——崔掌櫃囑咐過松玉團尋人要餓上一餐——他便只得滿心憐惜地收了鳥食,提著籠子下樓。

一到白日,無功坊又是熱熱鬧鬧, 只是昨夜那個收拾東西的店小二不在,好像是回家去了, 今早徐蔚他們下樓見到的是個生面孔,殷勤還是有的,眼神卻沒有昨夜的那個有光彩,像是不得不來一樣。

“你們這祈元節持續幾天啊?”徐蔚伸著懶腰問小二, 這問題很重要, 關乎他接下來還能不須供奉上清童子多久。

店小二掰著指頭心裏算了一會兒,給了答案:“祈元節是城主生辰的月份, 照例說都是三十天, 算著今年的祈元節還有三日就要結束了。”

那便是把今天也算上去了,三天以後是冬月初一,剛巧也是立冬, 今年這月份倒是和節氣趕得緊湊到一堆兒去了。

店小二方才還無精打采, 自己一算還有三日便結束了反而又高興起來,便叫人不得不體諒起祈元節這段時日他們該有多累。

徐蔚不知想起什麽, 神秘兮兮地又湊過去打聽:“那這一個月你們店的虧損怎麽算?”

店小二心情好上許多,笑著回答:“此事不用擔心,凡店面虧損的都可以到無己坊登記,由城主出資補貼。”

“那便把房間留著,我們再住上三日。”徐蔚一聽店家不用花錢喜笑顏開,袖子一甩豪氣十足。

“好嘞,貴客慢走,仔細門檻。”

徐蔚正了正衣襟,昂首挺胸出門去。

裝著松玉團的鳥籠在周焜手裏,他一出門便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將遮布取了下來,昨夜天色晚,此時才看清松玉團胸前一團白羽、背上黛色與群青交輝,日頭下面閃耀得不同凡鳥。

“有把握嗎?”徐蔚問周焜,周焜嘴裏嘀嘀咕咕背了幾句,點了點頭,然後把鳥籠奉到謝諒的跟前。

謝諒蹲下來打開鳥籠,雙手將松玉團捧了出來:“好雀兒,替我們找到人便回家去吧。”

說完雙手高高舉起,將松玉團托了出去。

那綠玉一樣的鳥兒果然在半空中盤旋了一陣子,展翅就沖著某處飛去。

幸而松玉團是只小鳥,晃晃悠悠地飛也飛不快,謝諒他們只是腳程快些便能看它一清二楚。

越過那炒栗子的、布店、醫館還有又一隊押著犯人的官差與劊子手,松玉團沖進了無己坊。幾人再要跟著過坊門,就被守衛攔下來了。

奇的是今日這錦衣華服的衛官還偏偏就是那日在城門口登記的小吏,徐蔚拱手祝他高升,他臉色卻不甚好看,一臉的疲憊,只問他們要去無己坊做什麽。

徐蔚自然還是那一套說辭,說找病人。

非祈元節期間是不能隨意進出無己坊的,也幸好他們趕上節日,做好登記便能進去一睹城主的風采,有幸運的還能到城主府邸與其共進一餐。

徐蔚又報了一通名號來由,眼睛盯著那登記的冊子一刻也不偏移,既然他們進無己坊要登記,那苦氏兒應當也躲不過。

“這位大人,我家小先生的名字好像寫錯了,我指給你看。”徐蔚找借口把冊子拿到了手裏,前後翻了好幾頁,一直翻到上個月初八,都沒見什麽姓苦的人,他還著重看了祈元節以來尤其是這兩日的記錄,除了他們仨似乎沒人要進無己坊。

幸而這衛官滿身疲憊要睡著一樣,就算是徐蔚拖沓了許久也沒催,只是在又拿到冊子的時候提筆問徐蔚,是哪個字錯了。

謝諒瞪眼睛瞧得真切,也清楚自己的名字並未寫錯,這只是徐蔚的一個借口,已經想象出徐蔚怎麽一拍腦袋說自己記錯了的造作樣子。

徐竹竿卻一本正經地湊過去指著冊子說:“這個字,是明亮的亮。”

……

謝諒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師父說他小時候怕黑,一到夜裏便總是哭鬧不止,於是山上就裝滿了大寶燈。

大寶燈把塵明山的夜晚照的燈火輝煌,這樣師父抱著小謝諒回聞仙殿的時候便不怕了。

謝亮晚慧,任幾位師叔如何拿新鮮玩意兒逗他哄他,他都像個小啞巴,一直到很久以後才學會說話。師父說他第一次開口那天就是在一個夜裏。

師父牽著小謝諒的手從林威棣處回聞仙殿,正走到最大最亮的那座大寶燈下面,小謝諒忽然伸手拽了拽師父的衣角,指著燈光道:“亮。”

大寶燈亮,謝諒心裏也亮。

從那以後謝諒才像終於開蒙一般慢慢學會說話,只是最喜歡說的字還是一個亮。

大寶燈亮,聞仙殿亮,星河殿的丹火亮,四師叔習武時的刀光亮,姜淵的眼睛也亮。

“小紅豆,師父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那時候三長老提議該讓他開蒙學習了,沒有個正經名字便不是很好,總不能以後得了道成了仙,法號還叫個紅豆仙。

謝諒晃著小腦袋說:“亮。”

他是說師父握著的那支筆的玉白筆桿,眾人卻以為小紅豆是在給自己擇名字。

師父便寫下了明亮的亮,展開紙問他:“這個字可好?”

小謝諒搖搖頭,癟著嘴還要哭。

師父又寫了一個字,原諒的諒,展開紙又問他:“這個呢?”

小謝諒點點頭,指指偏旁,又指指字後面的一半,仰著頭開心地笑。

後來謝諒終於能清楚地表達明白自己意思的時候,師父問過他,為什麽喜歡原諒的諒,不喜歡明亮的亮。

那時候的小紅豆眨著眼,牽著師父的手,走在大寶燈下面。他說:“明亮的亮是一個人,原諒的諒是兩個人,阿諒不想讓師父一個人。”

原諒的諒是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兒依偎在一起,就像師父和小紅豆。

……

謝諒陷在回憶裏許久,徐蔚和衛官也扯皮了許久以後眾人進了無己坊,見謝諒還是一副出神的模樣,便把手掌伸到他的面前晃了又晃:“小先生,想什麽呢?”

“在想,明亮的亮是一個人,”謝諒下意識回答以後才發現自己說多了,便抿著嘴又找補,“沒事,我胡亂說的,快些找人吧。”

周焜在試自己剛學的尋物法,沒有畫符,只是掐著手訣東南西北地亂轉,然後指著遠方和謝諒說:“師兄,松玉團應該在東南方向。”

進城了以後,在去松玉樓之前周坤還想過畫尋人符,可搜遍三人的身上,才想起唯一帶著苦氏兒身上獻血氣息的劍被他抵在了城門口。布店的店小二說,為了減少城內人員的流動,凡在祈元節進了城再出城的就不許進來了。

周坤沒辦法,便又在師父給他的修行秘法裏翻出來一個尋物訣,昨夜臨時抱佛腳以後今早用在了松玉團的身上。

東南方向的靈引最為強烈,周焜這回有六七成的把握。

謝諒看他像是有些信誓旦旦的樣子,便向著東南方向走去。

和無功坊的市井之氣不同,也和無名坊的繁華之氣不同,無己坊裏滿是高墻,走在大街上也只讓人覺得壓抑。

怨不得沒什麽人進來參觀。

幾人便更加好奇這城主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找到了!”

周焜欣喜地高聲喊,指著大路前面的拐彎處招呼謝諒和徐蔚快走。

三人小跑過去,這才發現那邊是一座大門敞開的宅院,門頭上掛著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城主府”。

偌大的無己坊裏的街巷都是空的,只有這一座城主府住著人,看來這城主不單神秘,還耐得住寂寞。

可他們並沒有看見松玉團的蹤影。

“不會錯呀,師父寫的口訣手訣我都沒背錯,靈氣指引的地方就是在這裏啊……”周坤摸著腦袋疑惑,又把師父給的秘法文冊拿出來翻看。

徐蔚卻甩著袖子要進去看個究竟,還試圖說服謝諒:“城主既然說了祈元節期間可到他府上做客,咱們進去一看又如何?”

謝諒要被他說服的時候,城主府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和徐蔚一樣鮮艷的紅色的繡金華服男人從城主府裏跨過門檻走出來,他頭戴玉冠,腰綴琳瑯玉飾,貴氣非常。

“你們是在找這鳥兒嗎?”

那男人開口,幾人這才註意到他肩上落了一只碧色的小雀,正是來尋雪菇氣息的松玉團。

謝亮朝著松玉團招手,那嘴饞的鳥兒卻一動不動,只盯著華服男人的手心看,他手裏捏著碩大一朵雪菇,其上菇粉皎潔如雪,當為佳品。

他們差點兒忘了松玉團來尋的其實是雪菇的味道。

“真是抱歉,我家小先生養的小鳥嘴刁了些,就愛吃您手裏的那一口,敢問您尊姓大名?”徐蔚看著謝諒和不爭氣的松玉團大眼瞪小眼,主動出言緩解尷尬。

華服男人像是尊貴慣了,並沒有行禮,只是微微一點頭:“我便是這歸無城的城主,顧心仁。幾位從何而來,還有我若沒記錯的話,松玉團是無名坊松雲樓崔掌櫃的愛鳥。”

他行動尊貴,說話也尊貴,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宛如價值千金一般,乃至於聽著都有些磕巴。

但徐蔚和謝諒還有周焜都沒有嘲笑旁人的喜好。

“正是此鳥,崔掌櫃送與我家小先生把玩兩天的,城主大人也識得崔掌櫃?”徐蔚遇強則強,碰上比他氣派大的也不遑多讓,四方步走的端方穩重,正行至顧心仁的跟前,一副要和人好好寒暄的模樣。

顧心仁一笑,對著徐蔚解釋:“我少時落水受過傷,這兩年舊疾犯了,看過先生也總不得好,花了重金去求的顧掌櫃,她便給我了些雪菇,說是以毒攻毒能驅我骨頭裏的寒氣,這才睡了幾日安穩覺。”

雪菇是北境的產物,因其生長緩慢,現下只有郁和山的靈圃裏種著不少,星河殿的那些也都是郁和山送來的,松雲樓當真神通,能把北境的靈草賣到南疆來。

顧心仁解釋了自己和崔掌櫃的舊識,只是這樣也說明了一事,松雲樓和崔掌櫃是知道除了苦氏兒身上的氣息,無己坊也是有雪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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