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霜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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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五)

“有了, 此符之來路在南疆,”掌櫃說完,像是要給謝諒展示他這六千兩沒白花一般故弄玄虛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子, 又問:“貴客知道自在彌陀山嗎?”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凡我歸處,自在彌陀。”徐蔚開口便吟誦起自在彌陀山的偈語。

自在彌陀山以一種獨特的稱為“佛”的道為自己的修行法門, 山中眾弟子著白色金蓮衣, 頭梳高冠,也是十三山中的大門戶。

可他卻很不解:“自在彌陀山,不是在東洲嗎?”

四洲十三山, 除塵明山居中外,北境和西域各有三大山門坐鎮, 南疆人煙稀少,唯有定骨、豐儀二山,剩餘的包含自在彌陀在內的四山均地處東洲。

謝諒久在山門不曾出,但這些還是知道的, 故而他也和徐蔚一樣地疑惑。

掌櫃見兩人一齊看自己, 這才心滿意足地拿出物超所值的架勢娓娓道來。

他說自在彌駝山原本是在南疆的,只是幾百年前大彌駝山出了一件滅門的慘案, 滿山上下唯掌門之女在內的十八人幸免於難, 後被華池峰峰主收留,舉山遷往東洲,掌門之女重立山門, 也為自在彌陀, 南疆的那個叫做大彌陀山,東洲的那個便是小彌陀山。

“貴客所給符樣乃一古符, 其繪制方法與現在的仙門流派不同,所幸松雲樓不負所托,在南疆查得此古符出自於大彌駝山的一位號為半老不死的仙人手中。”掌櫃貼心地拿出記述大小彌陀山和半老不死仙人資料的冊子交給二人。

然後笑瞇瞇道:“貴客若想溯源,可按冊上圖紙前往南疆一看。”

魘妖的卷冊上寫他曾織就一個屠城的大夢,掌櫃說大彌駝山有滅門的慘案,謝諒很難不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現在看來,松雲樓的掌櫃說的倒是不虛,就看他們要不要去南疆了。

徐蔚胳膊上的如果真的是個“蠱”字,肯定也和南疆脫不了幹系。

謝諒擡頭看了一眼徐蔚,收好冊子,道了聲多謝,起身出了門。

“去南疆。”

謝諒一出來便直言自己的計劃,驚得徐蔚差點跳起來:“啊?你不回塵明山了嗎?”

“小仙長,我知道你是為我的事情,你放心,我雖傾慕你但絕不想讓你徒增事端,南疆那裏人煙稀少,風土民情和中洲都不相同,你又沒有下過山……”

徐蔚絮絮叨叨想攔下謝諒往南走的腳步,謝諒卻像看不見他一樣固執己見地走下去,一直到徐蔚問得他不耐煩了這才停下來。

他說:“那個半老不死仙人,我聽說過。”

有一本南疆的志怪小說裏寫過,半老不死仙人曾經死過,後來又活了,才改成這個名號。

謝諒心裏也有一個死了的人,想讓他活過來。

徐蔚聽完,沈默了半晌。

“你就這麽想救你師父嗎?”

對,想救他,想讓他活過來,想讓塵明山重現當年煙雲。

謝諒心裏這麽想,卻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遙望李婆婆的攤子,開口說:“你說她這樣過得開心嗎?”

過得開心怎麽會日覆一日地做當年的面食,過得開心怎麽會找在當年夫君最向往的仙山下定居?

很多事情沒有答案,但又好像有答案。

謝諒想救師父,便是他做一切的答案。

“我和你去,”徐蔚擡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一樣拍著胸脯保證,“小仙長一心為我,我定當不負情深。”

徐竹竿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在每次謝諒陷入回憶裏的時候,風趣又輕巧地將他拉回現實。

謝諒很感激他。

可是去南疆不是說去便去的,謝諒帶的那些吃食盤纏都只夠下山這一趟的用處,昨日在松雲樓豪氣地一擲千金,今朝便不得不面臨吃飯的難題。

總不好賴在糖心鎮一直吃李婆婆的。

徐蔚決定重操舊業。

只是他們剛掀了人家的土地廟,還意外導致了張家小樓失火,天一亮這些事情都會傳開,難保有一兩個看見他們身影的,再惹出事端。

於是他們打算先往南走,找一家松雲樓以外的鋪子,當了秋雲盞做盤纏,再一路靠畫符謀生,勉強夠兩人維持生計。

謝諒沒什麽行走人世間的經驗,自然是徐蔚說什麽他就信什麽,徐蔚說他能賺很多盤纏,謝諒就相信他能賺很多盤纏,還能給他買好吃的。

兩人剛敲定主意要往南出鎮子,卻有一張小巧的黃符飄到了謝諒的背後,被徐蔚一把抓著扯了下來。

符紙上圖案線條極為粗糙,畫符之人功力應當很淺薄。

是有誰會寫尋人符找謝諒呢?

“謝師兄!徐兄弟!”

兩人一回頭,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

周焜好不容易背會了師父第一回給的修行口訣,又勉勉強強寫完了課業,心驚膽顫地去上姜淵的課,下了課卻被師父留堂訓話。

“你這段時間不用再來了。”姜淵頭也不擡地說。

周焜人都傻了,他最終還是走到了因為修行太過差勁而被逐出師門的境地嗎?

“想什麽呢?”

姜淵擡眼看他,滿臉地不解:“你謝師兄下山去了,你若沒有旁的事情,便跟著他一同歷練去吧。”

沒被逐出師門,周焜一時間高興起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師父所說的謝師兄應該是謝諒。

“謝師兄不是還在後山嗎?”周焜問出口,才晃神自己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和謝諒見面了。

他課業趕不上,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哪裏還顧得上謝師兄?

姜淵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停下了自己書寫的動作,將案上的新冊子擡手遞給周焜:“背好了,回山之後我會考你。”

這一冊上除了修行口訣和步法,還畫了陣法圖、符樣等諸多修行法門秘訣,姜淵是做好了要他離開一陣子的打算的。

周焜領了師命,當下去後山尋人,自然是只看見嘰嘰喳喳一群雀兒,並沒有等到開門的人。

“師兄真走了嗎?”

周焜想起自己前兩日剛補習過的尋人符,便在謝諒的門口借他屋前的氣息寫了張尋人的符紙,歪七扭八無甚章法,沒想到這一張符竟然還真的帶他下了山到糖心鎮。

忽略中間走錯兩個山頭的失誤不談,這還是周焜寫出來的第一個真正發揮效用的符。

“師兄,等一等我!”

周焜追著自己的符紙,追著那個有些瘦的身影氣喘籲籲地跑去。

自然而然地收獲到兩個詫異的目光。

“你怎麽來了?”徐蔚和謝諒異口同聲。

“我師……”

周焜想到姜淵說的那句“不可告知是我的命令”,趕緊把“師父”的“父”咽回去。

“我是有點想你們,才來的。”周焜的“是”字說得極重,企圖掩蓋自己剛剛差點兒順嘴把師父供出來的事情。

只是那兩位好像不在乎這件事一樣,謝諒忽然盯著他向他靠近一步,徐蔚也意味深長地瞇起了眼睛。

“有錢嗎?”兩人又異口同聲。

周焜“啊”了一聲,都沒想到要問為什麽,下意識地就開始翻包袱。

他沒有法寶可以裝東西,路上吃的用的穿的都只能一路背著,周焜從行囊裏掏出來個裏三層外三層的小布包,拆開看裏面是一小塊碎銀子。

“有的,這五兩是上個月我娘寄給我的。”

周焜捧著碎銀送到謝諒和徐蔚跟前,謝諒低下了頭,徐蔚搖起了頭。

五兩銀子,三個人,真能走到南疆便是一個奇跡。

他們走出鎮子興許都有些困難。

原本打定了主意要賣符賺錢的徐蔚看著跟上來的多一張嘴好似沒了底氣,思索片刻後丟下一句“等著”進了松雲樓。

不久後又灰頭土臉的出來了。

他去問掌櫃的要謝諒大手大腳多給出去的銀子,掌櫃的說銀貨兩訖,概不退回。他又去問掌櫃的要兩只秋雲盞,掌櫃的叫小二把他推了出來。

“等著。”

這回進松雲樓的是謝諒,吃驚的是周焜。

他剛剛聽完徐蔚管掌櫃的要東西的那一番雄辯,仔仔細細拆分出“厚臉皮”三個字,卻沒曾想他那個不愛說話的師兄幾時也跟著學壞了。

“貴客歡迎再來!”

謝諒出來的時候是被小二恭恭敬敬送出來的,手裏還握著兩張銀票。

徐蔚這下也驚掉了下巴:“小仙長,他們莫不是輕薄你了!”不然怎麽他進去要錢就是厚臉皮,謝諒進去就是貴客招待?

謝諒把兩張一千兩的銀票塞進登雲盆,一邊搖頭一邊說:“沒有。”

“我只是想,松雲樓既然賣情報,自然也會需要情報。於是我便把我知道的情報告訴他了。”

“什麽情報?”異口同聲的又成了徐蔚和周焜。

謝諒十分坦然地擡頭:“塵明山上的事情啊。”

他沒說他講的都是當年傳聞的秘辛,比如華池峰主與塵明山不和是假暗戀三長老才是真,比如尹星河的那些怪癖和喜好。

但他沒說四師叔和五師叔的,因為只是上面的這兩條,掌櫃的便支付了兩千兩作為報酬。

謝諒是個懂得知足的人。

飯夠吃就行,銀子夠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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