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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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
安靜的房間裏, 手機鈴聲響起。
是許國強打過來的，高慧接起電話。
許國強的聲音充滿了歉意：“抱歉啊，今天女兒生日我不能回來了, 有個很重要的客戶突然過來，簽下合同能拿不小的提成。”
高慧頓時來氣：“客戶客戶，你就知道客戶, 你女兒在學校裏做了什麽你都不知道！她跟男生早戀，畫些個鬼東西, 耽誤了學習你都不知道, 你就知道工作，就知道客戶！”
劈頭蓋臉的一頓指責讓許國強也來火了：“你在發什麽瘋！你不是在家嗎！孩子學習不都歸你管嗎！還怪到我頭上了！”
“還有, 什麽叫我就知道工作！你說的什麽話！我還不都是為了掙錢, 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
高慧：“你有掙到幾個錢啊！當初和你一起考上大學的王沖現在早在白沙市定居, 跟你一個廠的小陳現在做外貿, 給老家爸媽翻新了房子！以前的同學和同事哪個混的不比你好！我們呢！現在還住在這個破巷子裏！”
許國強：“我沒掙錢！這麽多年難道你是喝西北風嗎？你沒掙錢我有嫌棄過你嗎！”
“你憑什麽嫌棄我！家裏都是我管，你有什麽資格嫌棄。”
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就嗆聲, 字字帶火藥往對方痛處紮，寸步不讓。
高慧最後以一句結尾：“對, 我後悔了！我絕不能讓她走上同一條路。”
她掛上電話, 雙方不歡而散。
許言歡見怪不怪, 他爸工廠倒閉那段時間，兩人幾乎天天吵架，後來他爸去了白沙市工作, 兩人終於和平不少。
吵架的那段時間，許言歡心情也不好, 只好往謝清殊家裏躲，等他們吵完了才回家。
許言歡一件一件撿起被扔在地上的東西, 放回原位。
高慧冷眼旁觀，冷聲道：“看到我和你爸因為你的事情吵架，你高興了！”
她將紅色水晶蘋果擺在桌上，沈默地去撿掉落的紅色水晶。
那顆紅色水晶蘋果又被摔在她面前，這次運氣沒那麽好了，磕掉了一大塊，像是被剜掉了一塊腐壞的蘋果，真可惜啊，這顆水晶蘋果真的很漂亮。
高慧狠聲道：“這個是你那個早戀的送的吧！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高中階段不要分心談戀愛！不要做亂七八糟的事！你為什麽總是不聽話！我們難道會害你嗎？我至於因為你的事天天和你爸吵嗎！”
明知道反駁只會引起更大的紛爭，但許言歡沈默片刻後還是開口：“你們吵架不是因為我。”
果然，高慧立刻揪住這點：“不是因為你那是因為誰！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地賺錢，換來的是你在學校和人談戀愛嗎！”
許言歡站起身，不再徒勞地撿掉落在地上的水晶，她說：“我沒有早戀。”
高慧：“你還敢狡辯！你老師親口和我說的，抓到你和男生抱在一塊，你還敢說沒有早戀。”
許言歡強調：“他誤會了，我沒有早戀。”
高慧被氣得腦袋發暈：“好好好，就算早戀誤會你了，那你沒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去畫漫畫總沒誤會你吧。還耽誤了別人的學習。”
她抓起許言歡剛撿起草稿紙，上面用水筆粗糙地勾勒了一些角色草圖，手打在紙面上，發出嘩嘩嘩的聲音：“這些你怎麽說！”
許言歡抿著唇不說話，她想說她沒耽誤學習，想說自己甚至還有稿費，可是她也知道現在說出來只會遭到更加兇狠的批鬥。
“你肯定不止畫了這麽點，還有的呢，還有的畫呢！”
高慧在許言歡房間只找到的一些零散的草稿，要完成那樣工程量的漫畫，不可能只有這麽一點，忽然她想到了什麽：“小謝，你一定是在他家畫的對不對，我說你跑他家跑那麽勤快！原來不是去學習的，而是去畫漫畫的！”
想到這裏，她也不顧許言歡的抗議，生拉硬拽地將許言歡拉出門，許言歡踉蹌著被拉到謝清殊家裏。
旺財見來者不善，虛張聲勢地吠了兩聲，見完全唬不住來勢洶洶的高慧，哀叫著跑進了大廳。
謝爺爺看到人，還樂呵呵地招呼：“你們吃飯了嗎？要不要添一碗飯啊，今天還摘了櫻桃，到時候帶點走啊。”
高慧擡起下巴示意：“去，把你的東西拿出來。”
許言歡一動也不動。
高慧推了許言歡一把：“楞著幹嘛，去啊。”
謝清殊走出來，看到這情景倒問了一句：“怎麽了？”
謝爺爺一開口就是老一輩的和稀泥：“哎呀，孩子不願意就算了，逼孩子幹嘛呢，歡歡你也跟你媽好好說說，怎麽還鬧上小脾氣了。”
“不動是吧，我自己動手。”高慧說著就往謝清殊房間走。
謝清殊反應過來，立刻擋在門口：“高姨，我房間很亂不方便進去，等打掃好了，下次我再請您進去。”
房間裏的書架上擺滿了漫畫，書桌和抽屜裏則是漫畫工具和手稿，都不是能讓高慧看到的。
他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出於本能地攔下了高慧，然後悄悄朝許言歡使顏色。
可許言歡低著頭，沒有接到謝清殊的暗示。
高慧將許言歡推出來：“你去！把你的東西都拿出來！”
謝清殊明白了，這是高姨已經知道了兩人暗度陳倉，找上門了。
許言歡不想在外面丟人：“謝清殊，你讓開。”
謝清殊沒動，許言歡上前推開他。
高慧跟在後面進了房間，她在裏面看到了書架上滿滿的漫畫書，書桌上琳瑯滿目的漫畫工具和手辦周邊，打開抽屜，裏面的漫畫手稿，精美而漂亮。
是許言歡準備投稿的下期內容。
高慧還找到了許言歡沒有完成的手稿，所有的東西都被扔在桌上，她憤怒地質問許言歡：“這是什麽！這是什麽！”
許言歡崩潰，她覺得她媽此刻毫無理智可言，她不想在謝清殊面前如此狼狽：“我們不要在別人家裏發瘋好嗎！”
高慧尖叫地撕了稿子：“發瘋？我讓你畫！讓你畫！”
飄落的白紙後是許言歡蒼白的面孔。
謝清殊見勢不妙，連忙上前制住高慧：“高姨，你冷靜點。”
可是高慧現在哪裏還聽得進去，謝清殊又顧忌著不能傷她，不敢使力，桌上零零碎碎的東西在掙紮中掉落了一地，墨水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染黑了已被撕成碎片的稿子。
最上面的一張是主角用刀支撐著自己，半跪在地上，墨水已染黑了大半的畫面，有一道痕跡落在了眼尾，像是一滴黑色的淚。
許言歡低頭長久地凝視著畫稿上的主角，直到眼前畫面都變得模糊，擡腳跑了出去。
她一口氣跑回家，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胸口一陣陣地悶疼，難受得要爆炸。
高慧追了出來：“我還說不得你了，說你兩句就跟我發脾氣甩臉色，你翅膀硬了是吧！”
許言歡猛地回頭，氣沖沖地喊道：“你能不能別說了！”
她已經夠難過了。
高慧勃然大怒：“我說了你都聽不進去，我不說豈不是要翻天了，人家小謝是年級第一，你跑他家裏畫畫，你比得上他的成績嗎？”
許言歡：“拿我和年級第一比成績？那你是全年級前十的媽媽嗎？我們家的錢也是名列前茅的嗎？”
她直視高慧，眼神難過又銳利：“你總是嫌爸爸賺錢少，嫌我不聽話，既然你覺得那麽難以忍受，你為什麽不離婚呢！”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家，如果不是為了你和你爸……”
“你是為了我嗎！”許言歡大聲質問。
她向來早慧，從小就是班級優秀班幹部，每次競選都能得到全班的支持票，成年人的心思無非就是孩子心思的放大版。
盡管傳統社會文化一直渲染父愛母愛的無私，但許言歡早已看穿不是這麽一回事。
“我沒有早戀，我畫漫畫沒有耽誤學習，我一直是優秀班幹部，是年級前十，你到底是在不滿什麽呢？”
“還是只是因為我不夠聽話，挑戰了家長的權威，傷害了你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一個母親的自尊心嗎？你的自尊心，你的優越感只能在我身上找回來嗎？”
傷人的話誰又不會說呢？
在許言歡看來，母親脫離社會太久，社會價值只能靠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孩子作為體現，她成了母親的談資。
在人群裏只需要一句“你是怎麽把孩子教這麽好的”，便可以圍繞孩子的教育與成長輕松開啟話題。
所以她不能容忍作為展示品的許言歡有任何毀壞的可能性，孜孜不倦地敦促許言歡的學習，掐死她所有可能耽誤學習的苗頭。
許言歡的話實在傷人，幾乎全盤否定了高慧的付出，為許言歡，為許國強，為這個家的所有付出。
只聽“啪”的一聲，那一巴掌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打在了許言歡的臉上。
這一下不重，許言歡卻感覺心口處有什麽東西碎了。
她紅著眼擡起頭，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含著難以言說的悲傷：“媽，今天是我的生日。”
這是她十七歲的生日。
沒有鮮花蛋糕，同時也失去的是成為一名偉大漫畫家的夢想。
僅此而已。
她此刻不想再見到她媽，於是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隔絕了兩人。
過了一會，敲門聲響起。
門口傳來高慧的聲音：“吃飯了。”
許言歡沒有回應。
又過了一會，敲門聲再次響起：“飯菜給你放門口了，餓了記得出來吃。”
許言歡依舊沒開門。
她覺得很累，腦子昏沈沈的。
她將床鋪好，連衣服也沒脫，直接倒頭就睡，睡了個天昏地暗。
直到聽到窗口處傳來動靜，似乎有人在敲窗戶。
她走過去，看到窗戶外謝清殊的臉，他敲了敲窗戶，示意她打開。
他打量著她的神色，見無不妥，從身後拿出一個小蛋糕，穿過防盜窗的欄桿遞給她：“今天你生日，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就給你做了個小蛋糕。”
許言歡接過，打開了蛋糕盒子，拿出裏面的橘子蛋糕：“謝謝，我剛好餓了。”
她爬上書桌，坐在窗臺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
這是他們幼時的游戲，許言歡小時候經常被關在家裏學習，房間裏沒有任何娛樂，於是謝清殊總是帶著零食和漫畫悄悄地遞給她，站在防盜窗下和她說話。
後來兩人慢慢長大，許言歡不再總被關在家裏，謝清殊也來得少了。
但習慣還沒有改掉，謝清殊依舊如過去一般在防盜窗外同她說話：“我把能撿的東西都撿回來了，有幾支筆壞了，我給你買新的。你的稿子我也用膠帶粘起來了，不過還沒粘完，過兩天應該就能粘好，可惜上面的墨水弄不掉了。”
許言歡停下手裏的叉子，沈默了一會說道：“謝謝你啊小書，但是不用了。”
“我不畫了。”
說出這個決定也沒那麽難，許言歡慢慢說道：“我不想讓我媽生氣了，如果不畫漫畫能讓她高興的話，那我就不畫了。”
她語氣堅定，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她說得對，現在考大學是最重要的，等考上大學，想談戀愛就談戀愛，想學什麽學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然而還是忍不住胸口處蔓延而來的酸意，眼眶逐漸發紅，她渴求地看向謝清殊，像是需要他的肯定：“我才十七歲而已，有很多的路可以走，不一定要畫漫畫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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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房間裏, 手機鈴聲響起。
是許國強打過來的，高慧接起電話。
許國強的聲音充滿了歉意：“抱歉啊，今天女兒生日我不能回來了, 有個很重要的客戶突然過來，簽下合同能拿不小的提成。”
高慧頓時來氣：“客戶客戶，你就知道客戶, 你女兒在學校裏做了什麽你都不知道！她跟男生早戀，畫些個鬼東西, 耽誤了學習你都不知道, 你就知道工作，就知道客戶！”
劈頭蓋臉的一頓指責讓許國強也來火了：“你在發什麽瘋！你不是在家嗎！孩子學習不都歸你管嗎！還怪到我頭上了！”
“還有, 什麽叫我就知道工作！你說的什麽話！我還不都是為了掙錢, 為了你們！為了這個家！”
高慧：“你有掙到幾個錢啊！當初和你一起考上大學的王沖現在早在白沙市定居, 跟你一個廠的小陳現在做外貿, 給老家爸媽翻新了房子！以前的同學和同事哪個混的不比你好！我們呢！現在還住在這個破巷子裏！”
許國強：“我沒掙錢！這麽多年難道你是喝西北風嗎？你沒掙錢我有嫌棄過你嗎！”
“你憑什麽嫌棄我！家裏都是我管，你有什麽資格嫌棄。”
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就嗆聲, 字字帶火藥往對方痛處紮，寸步不讓。
高慧最後以一句結尾：“對, 我後悔了！我絕不能讓她走上同一條路。”
她掛上電話, 雙方不歡而散。
許言歡見怪不怪, 他爸工廠倒閉那段時間，兩人幾乎天天吵架，後來他爸去了白沙市工作, 兩人終於和平不少。
吵架的那段時間，許言歡心情也不好, 只好往謝清殊家裏躲，等他們吵完了才回家。
許言歡一件一件撿起被扔在地上的東西, 放回原位。
高慧冷眼旁觀，冷聲道：“看到我和你爸因為你的事情吵架，你高興了！”
她將紅色水晶蘋果擺在桌上，沈默地去撿掉落的紅色水晶。
那顆紅色水晶蘋果又被摔在她面前，這次運氣沒那麽好了，磕掉了一大塊，像是被剜掉了一塊腐壞的蘋果，真可惜啊，這顆水晶蘋果真的很漂亮。
高慧狠聲道：“這個是你那個早戀的送的吧！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高中階段不要分心談戀愛！不要做亂七八糟的事！你為什麽總是不聽話！我們難道會害你嗎？我至於因為你的事天天和你爸吵嗎！”
明知道反駁只會引起更大的紛爭，但許言歡沈默片刻後還是開口：“你們吵架不是因為我。”
果然，高慧立刻揪住這點：“不是因為你那是因為誰！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地賺錢，換來的是你在學校和人談戀愛嗎！”
許言歡站起身，不再徒勞地撿掉落在地上的水晶，她說：“我沒有早戀。”
高慧：“你還敢狡辯！你老師親口和我說的，抓到你和男生抱在一塊，你還敢說沒有早戀。”
許言歡強調：“他誤會了，我沒有早戀。”
高慧被氣得腦袋發暈：“好好好，就算早戀誤會你了，那你沒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去畫漫畫總沒誤會你吧。還耽誤了別人的學習。”
她抓起許言歡剛撿起草稿紙，上面用水筆粗糙地勾勒了一些角色草圖，手打在紙面上，發出嘩嘩嘩的聲音：“這些你怎麽說！”
許言歡抿著唇不說話，她想說她沒耽誤學習，想說自己甚至還有稿費，可是她也知道現在說出來只會遭到更加兇狠的批鬥。
“你肯定不止畫了這麽點，還有的呢，還有的畫呢！”
高慧在許言歡房間只找到的一些零散的草稿，要完成那樣工程量的漫畫，不可能只有這麽一點，忽然她想到了什麽：“小謝，你一定是在他家畫的對不對，我說你跑他家跑那麽勤快！原來不是去學習的，而是去畫漫畫的！”
想到這裏，她也不顧許言歡的抗議，生拉硬拽地將許言歡拉出門，許言歡踉蹌著被拉到謝清殊家裏。
旺財見來者不善，虛張聲勢地吠了兩聲，見完全唬不住來勢洶洶的高慧，哀叫著跑進了大廳。
謝爺爺看到人，還樂呵呵地招呼：“你們吃飯了嗎？要不要添一碗飯啊，今天還摘了櫻桃，到時候帶點走啊。”
高慧擡起下巴示意：“去，把你的東西拿出來。”
許言歡一動也不動。
高慧推了許言歡一把：“楞著幹嘛，去啊。”
謝清殊走出來，看到這情景倒問了一句：“怎麽了？”
謝爺爺一開口就是老一輩的和稀泥：“哎呀，孩子不願意就算了，逼孩子幹嘛呢，歡歡你也跟你媽好好說說，怎麽還鬧上小脾氣了。”
“不動是吧，我自己動手。”高慧說著就往謝清殊房間走。
謝清殊反應過來，立刻擋在門口：“高姨，我房間很亂不方便進去，等打掃好了，下次我再請您進去。”
房間裏的書架上擺滿了漫畫，書桌和抽屜裏則是漫畫工具和手稿，都不是能讓高慧看到的。
他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出於本能地攔下了高慧，然後悄悄朝許言歡使顏色。
可許言歡低著頭，沒有接到謝清殊的暗示。
高慧將許言歡推出來：“你去！把你的東西都拿出來！”
謝清殊明白了，這是高姨已經知道了兩人暗度陳倉，找上門了。
許言歡不想在外面丟人：“謝清殊，你讓開。”
謝清殊沒動，許言歡上前推開他。
高慧跟在後面進了房間，她在裏面看到了書架上滿滿的漫畫書，書桌上琳瑯滿目的漫畫工具和手辦周邊，打開抽屜，裏面的漫畫手稿，精美而漂亮。
是許言歡準備投稿的下期內容。
高慧還找到了許言歡沒有完成的手稿，所有的東西都被扔在桌上，她憤怒地質問許言歡：“這是什麽！這是什麽！”
許言歡崩潰，她覺得她媽此刻毫無理智可言，她不想在謝清殊面前如此狼狽：“我們不要在別人家裏發瘋好嗎！”
高慧尖叫地撕了稿子：“發瘋？我讓你畫！讓你畫！”
飄落的白紙後是許言歡蒼白的面孔。
謝清殊見勢不妙，連忙上前制住高慧：“高姨，你冷靜點。”
可是高慧現在哪裏還聽得進去，謝清殊又顧忌著不能傷她，不敢使力，桌上零零碎碎的東西在掙紮中掉落了一地，墨水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染黑了已被撕成碎片的稿子。
最上面的一張是主角用刀支撐著自己，半跪在地上，墨水已染黑了大半的畫面，有一道痕跡落在了眼尾，像是一滴黑色的淚。
許言歡低頭長久地凝視著畫稿上的主角，直到眼前畫面都變得模糊，擡腳跑了出去。
她一口氣跑回家，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胸口一陣陣地悶疼，難受得要爆炸。
高慧追了出來：“我還說不得你了，說你兩句就跟我發脾氣甩臉色，你翅膀硬了是吧！”
許言歡猛地回頭，氣沖沖地喊道：“你能不能別說了！”
她已經夠難過了。
高慧勃然大怒：“我說了你都聽不進去，我不說豈不是要翻天了，人家小謝是年級第一，你跑他家裏畫畫，你比得上他的成績嗎？”
許言歡：“拿我和年級第一比成績？那你是全年級前十的媽媽嗎？我們家的錢也是名列前茅的嗎？”
她直視高慧，眼神難過又銳利：“你總是嫌爸爸賺錢少，嫌我不聽話，既然你覺得那麽難以忍受，你為什麽不離婚呢！”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家，如果不是為了你和你爸……”
“你是為了我嗎！”許言歡大聲質問。
她向來早慧，從小就是班級優秀班幹部，每次競選都能得到全班的支持票，成年人的心思無非就是孩子心思的放大版。
盡管傳統社會文化一直渲染父愛母愛的無私，但許言歡早已看穿不是這麽一回事。
“我沒有早戀，我畫漫畫沒有耽誤學習，我一直是優秀班幹部，是年級前十，你到底是在不滿什麽呢？”
“還是只是因為我不夠聽話，挑戰了家長的權威，傷害了你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一個母親的自尊心嗎？你的自尊心，你的優越感只能在我身上找回來嗎？”
傷人的話誰又不會說呢？
在許言歡看來，母親脫離社會太久，社會價值只能靠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孩子作為體現，她成了母親的談資。
在人群裏只需要一句“你是怎麽把孩子教這麽好的”，便可以圍繞孩子的教育與成長輕松開啟話題。
所以她不能容忍作為展示品的許言歡有任何毀壞的可能性，孜孜不倦地敦促許言歡的學習，掐死她所有可能耽誤學習的苗頭。
許言歡的話實在傷人，幾乎全盤否定了高慧的付出，為許言歡，為許國強，為這個家的所有付出。
只聽“啪”的一聲，那一巴掌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打在了許言歡的臉上。
這一下不重，許言歡卻感覺心口處有什麽東西碎了。
她紅著眼擡起頭，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含著難以言說的悲傷：“媽，今天是我的生日。”
這是她十七歲的生日。
沒有鮮花蛋糕，同時也失去的是成為一名偉大漫畫家的夢想。
僅此而已。
她此刻不想再見到她媽，於是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隔絕了兩人。
過了一會，敲門聲響起。
門口傳來高慧的聲音：“吃飯了。”
許言歡沒有回應。
又過了一會，敲門聲再次響起：“飯菜給你放門口了，餓了記得出來吃。”
許言歡依舊沒開門。
她覺得很累，腦子昏沈沈的。
她將床鋪好，連衣服也沒脫，直接倒頭就睡，睡了個天昏地暗。
直到聽到窗口處傳來動靜，似乎有人在敲窗戶。
她走過去，看到窗戶外謝清殊的臉，他敲了敲窗戶，示意她打開。
他打量著她的神色，見無不妥，從身後拿出一個小蛋糕，穿過防盜窗的欄桿遞給她：“今天你生日，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就給你做了個小蛋糕。”
許言歡接過，打開了蛋糕盒子，拿出裏面的橘子蛋糕：“謝謝，我剛好餓了。”
她爬上書桌，坐在窗臺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
這是他們幼時的游戲，許言歡小時候經常被關在家裏學習，房間裏沒有任何娛樂，於是謝清殊總是帶著零食和漫畫悄悄地遞給她，站在防盜窗下和她說話。
後來兩人慢慢長大，許言歡不再總被關在家裏，謝清殊也來得少了。
但習慣還沒有改掉，謝清殊依舊如過去一般在防盜窗外同她說話：“我把能撿的東西都撿回來了，有幾支筆壞了，我給你買新的。你的稿子我也用膠帶粘起來了，不過還沒粘完，過兩天應該就能粘好，可惜上面的墨水弄不掉了。”
許言歡停下手裏的叉子，沈默了一會說道：“謝謝你啊小書，但是不用了。”
“我不畫了。”
說出這個決定也沒那麽難，許言歡慢慢說道：“我不想讓我媽生氣了，如果不畫漫畫能讓她高興的話，那我就不畫了。”
她語氣堅定，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她說得對，現在考大學是最重要的，等考上大學，想談戀愛就談戀愛，想學什麽學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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