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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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老舊的火車車廂內彌漫著一股混合著黴菌和煤煙的刺鼻氣味,在狹窄密閉的空間中不斷擴散開來。

蘭德爾坐在窗邊的位置,身後的座椅靠背已經磨損變形,坐墊上布滿了汙漬與破損。對面的老先生已經陷入淺眠,布制報童帽掩蓋了他半張面容,卻沒有掩蓋住他的鼾聲。

弗蘭將行李放在他的腳邊,使得本就不寬闊的座位空間更加狹窄。弗蘭看著正盯著窗外一言不發的蘭德爾,輕聲開口道:“先生,委屈您了吧。亞赫亞之前和我聯系過,說是今夜只有這班車次了。”

蘭德爾轉過頭看他,笑著搖頭:“沒事,我不在意這些。”

深夜的列車總是充滿著困倦,弗蘭在提醒蘭德爾早些休息後,就坐在一旁閉目養神。蘭德爾環顧著四周,只覺得這節車廂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沈默和擁擠的壓感,而車廂末尾發出的打火石擦出的聲音意味著有人點燃了劣質的雪茄,濃烈的味道便開始侵襲他脆弱的鼻腔。

他看著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似乎想再在大腦中多刻下一些多洛恩的景色,卻只能從沾有汙漬的玻璃上看見自己帶著疲憊的面容,他扯著嘴角,想讓自己再笑一笑,卻被搖晃的車身打斷了。

他嘆了口氣,想著只要閉上眼也許一切就不會太糟。於是他將雙手環腰,和周圍的乘客一樣開始閉目養神。

隨著綠皮火車地不斷行進,車輪與軌道發出的摩擦不斷呼嘯著,低沈地震動著周圍的空氣。車身的晃動讓蘭德爾的心神始終無法沈靜下來,他蹙著眉,在逐漸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似乎聽到了汽笛長久尖銳地哀嚎。

這次鳴笛似乎撕裂了整個世界,拽著蘭德爾進了夜色的深淵。

蘭德爾始終記得那天……

尖銳的鳴笛,人們的哀嚎與哭叫,還有遠處不斷傳來的轟鳴和染紅了整片天色的火光。

這一切的發生似乎早有預兆,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怎麽發生的?

蘭德爾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這場紛爭的開始是街道上愈發稀疏的行人;店中堆積的越來越多無人認領的衣物和玩偶;西裏斯的愁容和越牽越緊的手。

在這場戰火並沒有燃燒到多洛恩時,蘭德爾只大概記得他和西裏斯已經定居在此多年,久到西裏斯的長發中開始夾雜了白發,連自己也似乎成熟了一些。

那時他總聽西裏斯說一個詞。

時光有序。

而那雙淡紫色的眼睛也似乎總是在看著他說:被時光磨滅的你,又該如何一個人走下去……

他經常和西裏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梧桐在近幾年的日子不再抽出新芽,直到它徹底變成一顆巨大的枯枝。

而它最後也在戰火中被燒得一幹二凈。

再後來的一段時間,街道上的店鋪逐漸都不再營業,二樓的窗戶在某天也被厚厚的木板封死,他從那時起就不再見過那顆梧桐的枯枝。而西裏斯閑暇時寫出的詩歌也逐漸被用來維持他們的生活。

他那時候總趴在幾乎清空的工作臺邊,問西裏斯:“先生,最近這是怎麽了?”

西裏斯只是搖頭,然後握緊了他的手將他帶進了裏屋,用一貫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回答著:“總會好起來的……”

蘭德爾點點頭,他明白有什麽大事將會發生,卻也選擇了不再多問。

生活似乎還如往常一般進行,只是在不經意間改變了一些事情,那雙無形的手操控著一切。蘭德爾發現了有些熟悉的貴族們正收拾著行李在深夜偷偷離開,而其他普通的人們卻也只能意識到悲慘的深淵逐漸向著他們推進,無力改變、無力掙紮。

在虛偽的和諧下,往往有洶湧的暗流,蓄勢待發。

而被暗流所埋沒吞噬的第一批犧牲者,就是離鄰國僅一湖之隔的多洛恩。

他至今記得那顆導彈落下的瞬間,炸開的火光伴隨著人們的哀嚎響徹了世界。

沖天的火光在他的湛藍眼睛中映射著,在他未反應過來時,手掌被一個人握緊,隨後他僵直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拽著向回跑。

在一片天旋地轉中,他看到了淩亂的黑色長發,和那雙熟悉的眼眸。

身邊的風裹挾著熱浪,在耳旁呼嘯而過,他被西裏斯拉著、飛快地向緊急避險的防空洞跑去,身邊是成群的百姓,和接二連三炸開的火光。

一片混亂中,他只感受到一股熱浪猛地從他身後襲來,卷起塵土與狂風,蘭德爾突然地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他呆楞地向身後看去,他的右腿幾乎被熱浪炸得粉碎,連殘肢也被盡數吞噬。他想再次爬起來,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動彈。

西裏斯沖過來將他抱起,沒有絲毫猶豫地繼續順著人群向防空洞奔去。

蘭德爾在他的懷裏,看著他緊張的神情,還有被濃厚的黑煙侵蝕的天空。

熾灼的戰火讓多洛恩這場近幾年來難得的一次凜冬幾近炎熱,似乎有什麽東西飛速掠過黑沈沈的天幕,隨後就是一陣無比刺眼的光亮在半空中閃爍著……

然後是一陣足以震動世界的聲音與氣浪,撕裂了天幕,也撕裂了人的血肉。

碎屍焦骨。

世界仿佛因為這個沈靜了一秒,隨後就是愈發清晰的人們絕望的哭喊,和不斷從身後傳來的槍擊聲。

蘭德爾費力地吞吐著稀薄的空氣,他的眼前愈加模糊,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多洛恩湖邊的那座教堂的穹頂逐漸傾倒於火光之下。

而穹頂上彩窗破碎成千萬片,在炸裂的白光中變得五彩斑斕、光怪陸離……

等蘭德爾再一次恢覆意識,他費力地睜開自己沈重的眼皮,環顧著四周。

看著四周熟悉的環境,他意識到西裏斯最終沒來得及撤回防空洞。他看著倚坐在墻邊的西裏斯,那人低垂著頭,原本精致的禮服和發絲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

蘭德爾想開口叫他的名字,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他們間隔著一段距離,看起來似乎是西裏斯沖進人偶店時被重重地絆倒,讓兩人間分開了。

他掙紮著伸手向西裏斯撲去,卻因為殘缺的身軀只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炙熱的灼燒感似乎依舊停留在他的喉管,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顫抖著,連說出基本的詞句都做不到。

“先………先生………”

這段距離似乎無比遙遠,整個寂靜昏暗的空間只有他雙手的手肘和地板碰撞的聲音。

直到他的手肘觸碰到一團液體,觸電般的震顫迅速侵占了他的神經,於是他僵硬的低頭……在看清楚那攤血液的同時,嗅覺似乎被無限放大,鐵銹的氣息撲面而來,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鼻腔,刺激著他的神經,反覆地向他傳遞一個信息。

蘭德爾緊咬著下唇,任憑自己的衣料將那攤血液吸收,他艱難地靠在了西裏斯的身旁,將手撫摸上那張臉,卻不見那人有其他動靜。

於是他開始搖晃西裏斯的身體,看著那人失去手掌支撐的頭再次低垂下去,隨著他的動作小幅度晃動著。

直到他的手碰到了西裏斯的後背……

熱浪灼燒過的脊背,似乎已經不能再用血肉模糊來形容,更像是一把火燎過的原野,只剩幹裂貧瘠的荒原。

“啊……啊………”

他顫抖地放下手,癱軟地跪趴在地上,他感受著自己喉管劇烈的疼痛,強逼著自己發出聲音,絕望的慟哭聲從他的眼眸、他的胸腔、他的每一寸皮膚湧出來,幾乎也讓蘭德爾無法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擡起頭來,眼眶中似乎又流淌出了什麽,從他的臉頰滑落,滾燙的東西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後知後覺地拿手背去擦,猛然間回想起那日西裏斯在小巷中為他擦拭的畫面。

蘭德爾喃喃道:“……星星的……碎片?”

一片死寂……

回應他的只有門外零星的槍響。

而不是西裏斯熟悉的、柔和的聲音。

蘭德爾不記得他是如何拖著殘缺的身體將西裏斯埋進後院的花圃中,又是如何將自己封閉在這間店面之中。時間就這麽於黑暗中流逝,封閉空間裏的一切都陷入了虛空,只剩麻木啃食著蘭德爾脆弱的神經。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連世界都已顛倒,門外的碎屍焦骨也融入大地,化為養分滋養著新的枝椏。蘭德爾聽見老舊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久違的陽光從門縫中溜進,照耀著空氣中的灰塵旋轉起舞。

那人起初只是嘆息著什麽,隨後便從門口走了進來,用手掃掉了門框邊的蛛網。

他的手杖和蹣跚的腳步在脆弱的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在看到倚坐在工作臺的角落裏,身上落滿厚厚灰塵的蘭德爾時,他明顯嚇了一跳,那人試探性地彎下身,將手搭上了蘭德爾占著蛛網的肩膀。

蘭德爾有些困難地睜開眼,睫毛上的灰塵隨著他的動作被抖落。

那人似乎是認出了他,試探性地喚他:“……孩子?你是他身邊的那位吧?”

長久的黑暗和沈睡讓他的眼瞳暫時無法聚焦,蘭德爾靠著眼前模糊的人影和聲音,認出了面前的這位老者。

前些年搬到其他地區的老房東本想返回多洛恩,卻因為兩國間長達幾年的紛爭而不得不將計劃向後擱置。而戰爭後的重建工作也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才導致了他現在才返回到這間店面。

康斯坦特對於還活著的蘭德爾有些驚訝,畢竟他在到來時前就認為之前的租客或許已經趁著戰爭搬離,又或者是早就死於戰亂。

他看著蘭德爾殘缺的肢體,和沒有多少的容貌改變,並沒有選擇多問。

康斯坦特環顧著四周,卻沒有發現西裏斯的身影,他看著店鋪內和那時並沒有大變的陳設和落下的灰塵,心底已經隱隱約約有了答案。

於是老者向蘭德爾伸出手,將這個孩子帶回了自己在澳菲涅亞的山谷間買下的一棟房子。在安定下來後,為了修覆蘭德爾殘缺的右腿,他也靠著自己在卡洛比爾的人脈聯系上了那位制造蘭德爾的貴族的後裔。

自此,康斯坦特一家成為了蘭德爾身世秘密的唯一的知情者。

也是世世代代的守護者。

蘭德爾再一次被汽笛聲驚醒,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睜開眼,發現弗蘭已經站起身,正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弗蘭見他醒了,便說道:“先生,我們到了。”

蘭德爾跟著站起身,長時間的坐姿讓他的雙腿發麻,他和弗蘭隨著擁擠的人群走出車廂、走出車站。

弗蘭看著天幕間掛著的艷陽,喃喃地說著:“這是好天氣呢。您後背都給熱得汗濕了吧。”

蘭德爾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從他的手中拿過行李箱,說道:“康斯坦特,這可是大冬天。你也是,都一把老骨頭了還逞強提著這麽重的東西,也不怕再把自己的腿再傷著。”

弗蘭笑了笑,撐著自己的手杖和蘭德爾並肩向前走著,他看著前方,向蘭德爾問道:“又做那個夢了?”

蘭德爾:“你也真夠了解我的。”

弗蘭回道:“這可是新的生活嘍……”

車站內再次發出汽笛的轟鳴聲,車輪和鐵軌再次碰撞摩擦,示意著這輛綠皮火車又將行駛去嶄新的遠方。

蘭德爾轉頭回望著,似乎看見了汽笛間升起又消散的煤煙。

……新生活麽?

他搖搖頭,跟上了弗蘭的腳步。

弗蘭轉過頭,像是發現了什麽,隨口問著:“咦?今天不帶那枚戒指嗎?”

“本來就不是我的尺寸嘛!”蘭德爾回應著。

蘭德爾握著行李箱把手的手指上,本該有著銀質素圈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圈泛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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