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梟

關燈
夜梟

“多年不見,何小姐。”

長廊深處傳來回聲。酒店鋪著猩紅長絨地毯,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但那男人卻聽見了。手槍別在開衩長裙一側的腿上,而她現在絲毫沒有抽搶的念頭。

這個人是殺不死的,她知道。

她眼睜睜見他被殺過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從死線爬回來,爬到更高,改名換姓,隱匿在暗處,做某個人或某個體系的白手套。

他是那種意志力極強、強到不可理喻的那種人。甚至不像是人了。

“別緊張。”

灰色玻璃眼珠在暗處反光,他摩挲手杖上的黃金獅子。

“我只是年紀大了,想找個熟人,聊聊以前的事。”

光線在暗處明滅,那是玻璃眼珠的反光。

“1968 年夏天,檀香山保育院那場火裏沒有你,你不是何念生。因為那之後我對比過每一具屍體的血型和 DNA。”約 1958 年後,DNA 遺傳密碼學開始用於刑偵,至 1980 年代初已在美國廣泛應用,但這一時期對樣本完整性要求較高。

“除非你是第三十七個,小姐。你願意認領這個假設麽?”

何念生握緊紅裙子開衩處的褶皺。

幕後之人終於出場,她思緒卻飄到葉世初在聖帕特裏克大教堂“撿走”她的那個下午。

同樣是秋天,狂風吹起落葉,唱詩班十幾歲的女孩們擠擠挨挨,清澈大眼睛裏都是對未知命運的期待。因為不知道,所以期待。

而她什麽都知道,她年紀輕輕,眼裏落滿塵埃。她勝券在握,並非因為命運給了她足夠多的籌碼,而是她將那唯一的籌碼押在唯一的地方,反覆練習到成為本能。

她拿著那本燙金的經文,翻倒那一頁。那是最後的晚餐,天亮之前。耶穌問,你們之中,是誰出賣了我?

無人應答。

何念生站在小禮拜堂陽光灑下的地方,像一把劍,戳在中央,她繼續念。

“大祭司的使女問,拿撒勒人耶穌,猶太人的王。你們之中誰跟隨他?”

“聖彼得不響。他知道他已經背叛主,卻不能說話。”

葉世初站在臺下,紅木座椅如同被告席。

何念生目眥欲裂。她還年輕,還未熟練控制仇恨,她想讓葉世初羞愧、悔恨、跪在神面前請求他們原諒。盡管在 1968 年的檀香山他只是路過,旁觀了那場大火,作為一個知情不報的冷漠商人。

但旁觀也是罪。

她將從輕到重、循序漸進,把所有與那場屠戮有關的人,一個一個都送上審判臺。

如果公理不存,那麽她就是最後的刀。

“我說,何小姐,你願意認領這個假設麽?”

黑暗中,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悠閑、緩和,充滿處於舒適區的自適,他以為自己很安全。

“先生,我沒有回答你問題的義務。”

何念生微笑。

“我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玻璃眼睛笑了。

“你很好。比我之前處理過的殺人犯都有骨氣。但我有別的辦法讓你開口,比如……”

他停頓幾秒,故意將聲音放得更沈,也更清晰。

“查一查,你平時有什麽愛好。”

“人都有個愛好。蓋世太保喜歡牧羊犬,肯尼迪喜歡瑪麗蓮夢露。”

他用黃金獅子頭磨指甲。

“但有時候人喜歡什麽,自己也不知道。”

“沒別的事我先走,老板還在等我回話。這地方燈黑,您別摔了,畢竟上年紀,摔倒可就不好再爬起來。”

何念生轉身就走,步伐瀟灑。但她咬緊牙關,算著步數。

幾步是拐過長廊,幾步是下臺階。幾步是走過空無一人的酒桌,而人聲喧囂杯盤交錯的名利場與她毫無關系。

十六歲的大火燒得她渾身抽搐。她蜷縮在沒人的酒桌下,把自己藏在陰影裏艱難呼吸。

“念生,念生,保佑我。”

她抱緊雙臂,牙齒上下碰撞。熱帶特有的那種雞蛋花盛開在屋檐下,女孩的黑發飛揚如瀑,被素白雙手編成雙股辮,垂在兩肩。她們穿一樣的花裙子,站在相機前。

“你先拍,我再拍。妹妹,這張照片給你,等我們十八歲了,再拍一樣的。”

悲傷如潮水淹沒頭頂,她無聲顫抖。

她不是何念生,她是第三十七個、是命運開的殘忍玩笑。

***

葉鳳川在宴會廳待到即將散場。

他在等一個人,和一個消息。

聽聞今夜有貴客到來,而那人會告訴他他一直想知道的事。

玻璃眼珠從暗處顯現,他放下酒杯,眼神由警惕變得放松。

“將軍,怎麽是你?“

“叫我凱文。” 男人握著黃金獅子拐杖的手交換一下,左手伸出與他交握。猩紅天鵝絨布罩下,緞面禮服的陰影一閃而過。但他的玻璃眼珠未能捕捉這一細節。

“紐約怎麽樣?你竟然回來繼承了盛和會,真讓我吃驚。我以為你會留在華盛頓。說實話,你是這一屆前途最遠大的年輕人。”

葉鳳川眼睫落下,嘴角浮現笑意。

“中文有句老話,說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我沒什麽志向,喜歡待在老地方。”

“聽說你在紐約認識了新朋友?或許你知道,哈裏·邁凱倫。”

灰頭發男人這句話出口,葉鳳川把酒杯放到桌上,眼神變得饒有興味。

“認識。他剛好和我……有些交集。” 他旋轉酒杯,眼神卻朝向有光的宴會廳。都快結束了,何念生這個不靠譜的又人影都不見一個。她是有什麽分身技巧?

真是一刻都不讓人放心。

“碰巧,我是那孩子的教父。”

男人眉眼低垂,手指輕敲桌面。那是焦慮時的下意識動作,像個暗示符號,但毫無意義。葉鳳川捕捉到這一點,瞳孔震動,但只有瞬剎。

那荒唐的假設一閃而逝。

“怪不得。” 葉鳳川笑。“他某些方面,很像將軍的作風。”

“你指?”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男人大笑。

“話說,葉鳳川。你為何還不結婚呢?聽說你近來在紐約頗出風頭。我在面包店都能遇見談論你的姑娘。”

“我?我現在還沒那個打算。” 他搖頭,嘴角撇下去,望著有光的地方。

“為什麽?是心有所屬了麽?” 男人更近一步,近乎低語。“難道是那個黑發美人?可我聽說她是你父親的……”

“不是她。”

葉鳳川打斷他的話,以鎮定自若的方式。灰發男人略微一楞,嘴角綻出笑。

“我信任將軍,所以和你說實話。我留著她,是有別的用處。她知道盛和會從前的一些事,關於我父親在檀香山的生意。你知道我一直想把家族事業洗白,畢竟意大利人住得離我們太近了,輿論以為唐人街也是那種八十歲老太太也會暗殺技巧和截拳道截拳道(英語:Jeet Kune Do,英文簡稱 JKD,為粵語音譯)是武打明星李小龍於生前正在構思並實行的一套近代「武術哲學」。的地方。”

灰發男人握緊了拐杖。他側耳聽著,表情專註。

“但,總要先贏得對方信任。這其間的道理,我想將軍最清楚。”

葉鳳川低語,但他沒看到絲絨桌布的顫動。

——“要先同生共死,才能敞露真心。您說對麽?”

***

散場後,九點。

何念生真失蹤了。葉鳳川靠在車邊,抽了三支煙,沒等到人。

他氣急敗壞,把煙蒂撚滅在手裏。遠處下城天際線華麗璀璨,夜場 party 結束後醉醺醺的男女們相擁回家,計程車堵在路上,曼哈頓的夜生活永不散場。

“看來你是真想去披薩店當服務生。” 葉鳳川上了車,他不再等。

但在關上車門的那刻,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細節——凱文敲擊桌面的指尖。

他在焦慮。

從前他很少見過這個灰發男人焦慮,即使是在情況最無可挽回的時刻。

為什麽他會和自己聊起結婚的事,特別又提到了何念生?

葉鳳川跨進車內,閉上眼,說了地址。不久後,車停在廣新樓。他盡量控制自己上樓的步速,顯得不那麽狼狽、不那麽驚惶失措。但在掏出鑰匙開門時還是手指略微顫抖。

砰。門被打開,月光瀑布般傾瀉而下,照亮沒開燈的狹窄單間。

他看見何念生把自己裹成一團,在地上坐著,眼睛黑洞似的無神,只在門開時下意識瑟縮,表情茫然。

葉鳳川把後槽牙咬得發痛。他伸出手去探她額頭,何念生別過臉。

他心裏轟然作響。

但他再次伸出手,按在她額頭。這次她沒能躲過,於是滾燙溫度烙在他手心。

葉鳳川罵了句臟話。

他把人抱起來,抱到床上。床很狹窄,根本容不下兩個人。那不過是四根鐵棍支撐一個木板的架子,而何念生像是燒壞了腦袋,使勁掙紮,不讓他碰。伸出手撓他,把他臉上劃出幾道血痕。

他沒躲,把她手攥緊,十指交扣按在床上,額頭抵著額頭。何念生灼熱呼吸噴在他身上,激起渾身的火氣。

“你怎麽搞的?”

他說不出別的話。

“衣服先脫掉,降溫。我今天不碰你,明天再算賬。”

但她還是掙紮。葉鳳川手腳並用都按不住,她今天力氣大得離譜,踢踹啃咬都用上了,昂貴西服被弄得亂七八糟,像條在油鍋裏垂死掙紮的魚。

體力到臨界點,他忽地放棄了,撤回力氣,伸開手臂,由按壓變成擁抱。

他抱她在懷裏,手掌在後背輕拍。

許久,何念生安靜了。

月光流淌一地,照著緊密擁抱的兩人,頗似一對愛侶。

她嘴唇張合,好像在嘟噥什麽。葉鳳川聽不清,湊近了低下頭去,把耳朵擱在她唇邊上。

聽清的瞬間他眼裏有月光閃過。

她說,沒有人要我。

他忽然用力抱緊她,這個擁抱真心實意。

月光靜靜地流,窗外有人唱歌。是那種哀怨的閩南語民歌,回不去家的姑娘,死在異鄉的情人。曲調柔婉,伴著鼓聲。

她今晚像回到了十六歲,說話輕聲細語,手指緊攥他衣領不放手。好像以為他是什麽值得依賴的人。

“我想吃春卷。”

葉鳳川想也沒想。

“我去買,你等我。”

他下床的姿勢很狼狽,表情也很狼狽。仿佛在拼命逃離什麽自己不願承認的事實。

路過盥洗室他往裏看了一眼,看到血跡遍布的晚禮服,腳步停頓,而眼神更加深沈。

他倉惶逃竄,腳步淩亂地下樓,在寂靜夜裏留下輕重不一的回響。

直到扶著墻走下最後一級樓梯他才發現自己腳是軟的。

任德生沒有休息,管理室燈還亮著,他在看某個黑白國語配音的老電影,女主角聲色俱厲,質疑愛人背叛了她。

葉鳳川扶著櫃臺,喘氣,像在找神父做告解。

“任叔。”

他喊出這個盛和會內部久未啟用的舊稱。

電影暫停,老人推了推老花鏡,把老舊鐵門打開。昏暗燈光照著葉鳳川狼狽的臉。汗水從他下頜流下來,眼睛亮得驚人。

“紐約這個時間……哪裏有春卷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