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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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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往事

“除非, 除非......”

梓君衫猛地噤了聲,咬著嘴唇,眼眶瞬間便紅了。

子書鈺伸手攬過他的肩膀, 默默安慰。

“那個......”

鐘茗還打算說些什麽,卻被祁衿給拉到了一旁。

見他搖了搖頭, 說道,“君衫是被上任宗主撿回來的, 雖然聚少離多,但他從小就很粘老宗主。”

“是我冒昧了。”鐘茗面有歉意,“但這件事情我必須得查清楚。”

“無礙, 我想微瀾和宗主不會阻攔, ”祁衿如此說, 擡眸看向白玉臺,“是非對錯, 我相信他們。”

鐘茗笑笑, 也說,“我和微瀾多年好友, 這些信任自然是有的。”

“這次不如在天衍宗多留一會兒?”祁衿給出建議, 又問:“對了,蓬萊秘境不過多久便要開了, 這回你去麽?”

鐘茗回答說:“去,當然要去。”

祁衿沈吟幾許,略一頷首, 沒再多問。

不遠處的白玉臺上,書雲聲正準備拔出“破軍”。

畢竟總不能一直將它留在白玉臺上, 這樣明晃晃地示威,留在此處著實礙眼。

凝神看去, “破軍”的劍身周邊,正縈繞著絲絲縷縷更加深冷的血紅劍意。

它削鐵如泥,阻止著旁人的靠近與窺探。

劍意是劍修的道心,因著心性不同,所以每一名劍修的劍意都大相徑庭。

而書雲聲見過庸時的劍意。

早在他第一次握劍時,鬢角便劃過一絲柔軟清和的微風。

他曾問庸時——

“師尊?這是您的劍意嗎?”

庸時聞言,只是笑笑,言語溫和又隨意:“是啊,微瀾,世上可修出劍意的劍修少之又少,但我想,你會與眾不同。”

他說得如此坦然,似乎料定了書雲聲一定會修出劍意。

彼時的書雲聲坐在他的膝上,雙手抱劍,仰頭註視的姿勢很是可愛。

此時的書雲聲卻猛然醒神,他眨眨眼,竟發覺自己忘記了當初的感受。

就像是......被誰人有意抹去了。

他朝前邁出一步。

淩厲的劍風瞬間襲來,楚商伽忍不住地擡手,嘴唇微啟,似是想要制止。

但他最終停下了動作,只是目光擔憂地註視著書雲聲。

數道赤紅色的劍意朝他湧去,近乎是在瞬息吞噬了那道雪白的身影。

這是劍修最直接的對決——

在他們的識海中,兩道身影一觸即分。

書雲聲握著殘缺的“祛問”,而另一道身影,正是早已“仙逝”的天衍宗老宗主——庸時。

“師尊。”

書雲聲淡聲,他沒有多少意外,也不帶一絲懼怕。

庸時緩緩擡頭,時光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

他一如既往,眼神裏卻帶著無法回到從前的哀傷和無奈,以及一絲極淡的、無可奈何的悲愴。

書雲聲總覺得他的氣質與眼神分外割裂。

就像是......一只唱不出歌的鳥,失去了鱗片的游魚。

庸時緩緩擡眸,道:“許久未見。”

書雲聲並指劃過劍身,面色無異:“請師尊賜教。”

識海的戰鬥只依托修士的神識強度,一旦在這裏落敗,帶來的損傷難以估量。

庸時則看了眼已然長大的徒弟,唇邊緩緩勾出笑意。

他在書雲聲身上設下的言靈暗示已然被沈晏壓制,所以他不得不出手,將偏離軌道的計劃再次拉回來。

“賜教?”庸時笑得更加溫柔,語調與百年前一致,“談不上賜教,也無所謂教導。與我預料的一樣,你果然觸碰了‘破軍’。”

書雲聲之前聽著庸時說話只覺得安心,但現在,他註視著庸時的含笑的眉眼,只覺得毛骨悚然。

“你......”他的言語有些晦澀,發聲也變得分外艱難,“我身上的言靈暗示,不,師尊,你是如何習得這種咒法的?”

“嗯?”庸時的語調漫不經心,或許他認為書雲聲的詢問很是無趣,所以連回答也顯得格外敷衍隨意,“你是想問我什麽時候在你身上下的言靈吧?大約幾十年前?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麽?”

“至於我如何會的......呵呵,你只需要知道,我有這個本事便可。”

他尾音未落,便以一種難以探查的速度拔出了劍。

書雲聲也在瞬間迎了上去。

若是此刻有第三人在場,或許便會為這場不為人知的戰鬥發出連連驚嘆。

他們的速度難以用肉眼觀測,萬千雪白的劍影傾瀉而下,成為了這片暗海中緩慢流淌的星河。

書雲聲接住了一劍,瞬時化為第二劍,借力回擊!

庸時的劍意變了。

他對此並不意外。

早在看見破軍劍上那些具有攻擊性的劍意時,書雲聲便有此猜測。

對戰中,他的眼神淩厲,眉眼斜飛。

庸時也是略一蹙眉,或許他也沒有料到,書雲聲的實力竟已增長得如此可怖。

於是他舒展開了笑意,駐足在數步開外。

識海中的月光從他身後照來,透出了一片略顯詭異的影子,如山巒般巨大,呈現出類似階梯的模糊形狀,將書雲聲全然籠罩。

書雲聲低頭瞧去,瞳孔難以抑制地略微收縮。

“很驚訝嗎?”庸時臉上的笑意更濃,“別怕,我還是我。”

即使腳下的影子與我不再相似,我也還是我。

“對了,”他像是終於拾起了遺忘之事,說道:“雷劫那天的景色很美,也很震撼,想要重溫嗎?我幫你......”

“雷劫?”

書雲聲緩緩重覆,暗道不好。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他無法離開識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邊天色逐漸變得暗淡。

烏雲層層疊加,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一聲悶雷猛然炸響。

書雲聲握緊了劍,緊抿著唇,臉上的血色緩緩褪去。

對於劍修而言,握劍的手一定要穩。

可他卻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書雲聲想起來了,那段被遺忘的、渡劫的記憶——

當時,漫天雷聲已然有了平覆的跡象。

自己距離成功渡劫只有一步之遙,一旦成功,便可以直接跳過渡劫後期,登臨神位。

但一段有關天階的往事,卻被誰人粗暴地放進了自己的識海之中——

據說,天階一旦碎裂,便代表著修士飛升的可能被徹底斷絕。

若想要修覆天階,便需要......渡劫期後期修士的一截脊骨。

且這位修士的心性需得至純至善,手中不可有過多的殺業。

當時,或者說這幾百年間,天下滿足這等條件的,唯有庸時一人。

他需要最先靠近那扇門,然後低下頭顱,以供後人踩著他的脊骨,飛升成仙。

一段漫長的沈默後,書雲聲見他......選擇取出自己的一截脊骨,練成磚石。

但想要完全地修覆天階,還需要些許時間。

因此,天道允許他於塵世中繼續生活,並賜予他不死不滅的身軀作為補償。

只是其中幾十年,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在“磚石”即將練成時,卻只見庸時拖著“破軍”緩緩走向破損的天階,一劍取回了自己的脊骨。

他的眼神很是覆雜。

憎恨、懷念、怨念與自厭相互交雜。

最終,他立於崖邊,隨手將手中晶瑩剔透的骨頭拋下雲海。

那段脊骨不斷墜落,穿過雲層與薄霧,落在了一片焦褐色的山脈之中。

自此,天階的修覆被迫中斷,並且變得更加糟糕。

而庸時本人,只留下了一個沒落又哀戚的背影。

視線最終落在了那片火燒雲下的暮色裏。

山脈覆燃,人們四散奔逃。

或許故事總是在黃昏降臨時開始,乘著風伴著聲音緩緩飄蕩,最終在破曉的時候,獨獨留在一個人的夢中。

怔楞中,一道兇狠至極的雷光赫然照亮了天空。

書雲聲下意識地想要舉劍抵抗,卻發覺自己的雙手似灌滿了鉛,用盡力氣,也無法擡起一根手指。

因為他的道心有所動搖,劍意不再無堅不摧。

這時,一個聲音在反覆問他:“你......願意嗎?”

“願意......什麽?”

那道雌雄莫辨的聲音再次問他:“你願意以自己的脊骨,撐起斷裂的天階嗎?”

一瞬間,書雲聲的眼前滑過了許多人與物。

師尊、師兄、師弟......還有天衍宗;

整個上修界、下修界、凡間的九都十二城......

他想,自己是願意的。

但他沒來得及開口,卻有一只冰涼的手卻順著他的脖頸緩緩上劃,最終捂住了他的嘴。

這只手沒有分毫活人的氣息,倒像是被誰人操縱的傀儡。

而後,一道聲音在耳邊輕輕呢喃——“不要答應祂。”

在這不知多久的僵持之中,那道高懸於頭頂的可怖雷光,最終還是落了下來。

已經隱隱生出靈智的祛問劍瞬間脫了手,主動替書雲聲擋下這致命的一擊,斷成兩截,掉入腳下的無邊沈海。

旋即,書雲聲眼見那人以掌心聚攏雷光,一“劍”穿透了自己的丹田!

再然後,是長久而難忘的失重感。

他試圖伸手,卻只抓住了層層不可觸及的雲霧。

護身的靈力盡數破碎,連同周邊的景物也變得模糊不清。

書雲聲再次掙脫,卻驚覺失重感並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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