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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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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

“太.....好了?”

書雲聲緩緩重覆, 斂著眼睫,眸中滿是疑惑與詫異。

肥啾看著他,又問, “在你的意識裏,你的師尊真的不可替代?或者說, 他當真完美無缺?”

聞言,書雲聲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在上任天衍宗宗主仙去的前幾年, 他的狀態實在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說其變得冷冽而少言。

有人猜測,是因為當時天階斷裂已久, 作為最接近飛升的修士, 他卻只能永遠面臨那無法跨越的一步之遙, 在漫長壽元的消磨中無奈逝去。

這是何等的悲哀。

但書雲聲卻認為,其中或許另有隱情。

否則如何解釋一個溫和儒雅又心性強大的宗師, 在短短幾年間便能將自我全然封閉, 最終與世長辭?

而且......

而且那段幼時的傳道解惑、溫聲輕哄絕不似作假。

團在書桌之上犯困的狐貍幼崽,總能在醒來時, 看見自己身上蓋著的一方小巧錦被。

書雲聲抿著唇, 不做言語。

見狀,肥啾再一次開口:“書微瀾, 我希望你能祛魅,不要困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正是因為你感受到了欠缺,所以才會有所改進。”

“我仍然讚同自己十年前的那句話——‘你做得很好, 比你的師尊更適合做師尊’。”

沒人知道肥啾在天衍宗待了多久,雖然都說它是被開山掌門給帶回來的, 但這或許也只是無數傳聞之一罷了。

而他鮮少離開宗門正門,偶有幾次心血來潮, 也只是為了來琉璃小榭找書雲聲玩而已。

在他的諸多見聞裏,很大一部分並不值得他特地為此勞心費神。

至於為什麽這麽喜歡書雲聲......

肥啾自欺欺人:也沒有那麽喜歡......只是喜歡他的耳朵和尾巴而已。

誰又能拒絕呢?

書雲聲自然不知道肥啾在想些什麽,他張了張嘴,正準備開口,卻忽然察覺到了誰人趕來的動靜。

他與肥啾對視一眼,形態妖異的少年在翻身瞬間變回並不起眼的鳥雀,站在新鮮瓜果上梳理著羽毛。

沈晏匆匆走來,在瞥見窗內面色無異的書雲聲時,才微不可察地舒出一口氣。

他笑得分外溫和,手中提著食盒,裏邊是他親手做的各色糕點。

肥啾很是高貴冷艷地掃了一眼,內心卻在想:看起來也沒比自己的果子......好吃到哪裏去嘛。

好吧,也就好了一點點。

一點點而已。

書雲聲側過臉,他貌似已經將昨夜的荒唐全數拋之腦後,看向沈晏的眼神也與從前全然一致。

聽他詢問:“怎麽了?”

沈晏先是一楞,而後笑意仍然,“沒什麽,只是想師尊了。”

聞言,書雲聲遙遙對他一招手。

漫不經心地,卻足以令沈晏胸口聲如擂鼓。

他邁出腳步,朝書雲聲走去。

桌上的肥啾見狀,撲閃著翅膀飛離院中,小心翼翼地降落在墻頭。

途中不小心蹭到了灰青色磚瓦上地灰塵,他還很是嫌棄地抖了抖身子,甩了甩腦袋。

而在屋內,書雲聲透過窗柩瞥見了肥啾的動作,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收回目光,又見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的沈晏,看起來乖得不得了。

書雲聲問得雲淡風輕:“怎麽,為師記得你昨日還不是這樣的,嗯?”

沈晏眨眨眼,“所以弟子今日特來賠罪。”

書雲聲:“?”

他看了眼桌上瓷碟上裝著的糕點。

這就是他拿來賠罪的東西?

伸手撚來一塊,上邊的酥皮一抿即化,淡淡的香氣縈繞在舌尖......

書雲聲覺得自己上套了。

這下還應不應該原諒他?

他撩起眼皮,對上沈晏笑吟吟的目光。

書雲聲:“過來,坐。”

他自然發覺了沈晏有些拘謹的動作,即使坐下,雙手也乖乖巧巧地放在了膝上。

書雲聲:“......”

這臭小子裝什麽?怎麽弄的......弄得好像是自己對他圖謀不軌似的。

他皺了皺眉,詢問:“昨夜藥性相沖,現在好些了?”

“是,好多了,多謝......”

“沈晏。”

書雲聲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語,直直地盯著他,開口說道,“你確定要這樣?或者一直這樣?”

二人對視,分明誰也沒有開口,但卻像是對峙了許久。

所有的質問,疑惑,以及聲嘶力竭地吶喊,全數藏在了夏日蟬鳴裏。

半晌,沈晏撇開視線,解釋說:“不,弟子只是害怕......師尊厭惡弟子。”

書雲聲拂袖掃落茶盞,瓷器碎裂的聲音頓時炸響。

聽他說道:“如果我真的厭惡了你,你覺得自己還能安安穩穩地走進琉璃小榭?”

“弟子知道,”沈晏起身,又單膝跪了下去,不顧那些碎茬嵌進肉裏,緩緩仰頭。

他的目光向來都是從容不迫的,但一看見書雲聲,就會從中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輕且堅定地補上了後半句話,“但是師尊,弟子並不後悔。”

他說他並不後悔。

他不後悔什麽?

不後悔把醉酒的自己帶回琉璃小榭,不後悔昨夜撕開乖巧溫情的偽裝,還是不後悔......那數個濕熱親昵的吻。

書雲聲擡手,抓住他的衣領,覆又俯身,吻上了那人的唇瓣。

這是和昨夜完全不同的感覺。

他們都很清醒,在間隔極近的距離下摒住了呼吸,那是知慕少艾般的青澀。

唇瓣摩擦著唇瓣,牙齒磕碰著牙齒。

書雲聲的強吻毫無技術可言,只是單純地貼了上去,似是為了確認什麽事情。

他在沈晏傾過身子前躲避開來,逃跑般的後退,率先轉過了身子,隔絕了之中粘膩的視線。

不行,他對自己說:冷靜,先冷靜,先把重要的事情說了。

於是書雲聲很是鎮定地擦去唇上水痕,絲毫不顧沈晏內心正在翻湧的激烈波瀾,詢問:“昨日......”

沈晏應激:完了完了,難道師尊他真的想秋後算賬?

書雲聲卻說:“你看出什麽了?”

“啊?”

“......我是說,昨日你看出什麽異常了。”

“唔......”

“直言便是。”

沈晏看向書雲聲,以一種極輕極柔的聲音說道:“師尊,就是...您有沒有覺得身邊的誰,最近一段時間有些異常?和平日裏不太一樣?”

他的聲音不顯異常,但在書雲聲看去時,卻見他的眼中滿是堅定,似乎早已有了如此猜測。

於是書雲聲搖了搖頭,“沒有。”

他註視著沈晏沈思的表情,在某個瞬間竟覺得有些有趣。

他在沈晏看過來之前收斂目光,聽其開口:“師尊,把這個戴在身上。”

那是布料極好的腕帶,是肉眼可見的柔軟。

沈晏擡起書雲聲的手,將其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而上。

月白色布料順著動作收攏,似成了無意間落於掌心的玉蘭花。

書雲聲瞇眼,發現了最裏層的異樣。

上邊暈有墨漬,像是咒語,又像是什麽沒有意義的塗痕。

他眉間微蹙,指尖幾度停留在連接處,最終還是在糾結中默許了它的存在。

沈晏小心地收回手,視線也規矩到了極點。

書雲聲詢問:“你覺得這是怎麽回事?”

“言靈,”沈晏重覆,“師尊相信麽?”

書雲聲抿著唇,並不發聲。

他當然信。

幾年前的陵水都,在那方幻境中,無名親口說出了“言靈暗示”的存在。

自己竟也中了這個咒法麽?

那......究竟是誰能對自己施咒?記憶中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幕後之人胡謅的?

書雲聲忽地想起了那本“書”。

那本自雷劫後,便無比突兀出現在自己腦海中出現的“書”。

“它”要求自己必須推動劇情,若是自己稍有違背或不為,便會受到“它”的懲處。

但據自己觀察,他人違背劇情發展貌似不會受到任何懲罰,也不會引起“它”的註意。

如此種種,現在想來,唯有一種解釋——

因為“言靈暗示”僅在自己身上,所以僅對自己發揮效用。

腦中思緒萬千,書雲聲也是收手,看著尋常至極的桌緣,指尖輕敲,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師尊。”

“???”

沈晏噤了聲,書雲聲等待許久,轉頭便看見了他充滿渴求的眼神,幹凈又熾熱。

那眼神實在太有穿透力,令他經年累月堆砌得高墻潰不成軍。

是了。

既然自己已經確認是言靈的問題,那麽“書”所言——“沈晏與梓君衫日後會結為道侶”“自己死於沈晏劍下”“魂飛魄散”這幾件事,大概也不是真的。

既如此......

書雲聲按捺住心中疊起的波浪,他有些不敢看沈晏的眼神。

於是他將手輕輕地覆蓋上去,蓋住他的眉眼。

不過片刻,卻聽沈晏溫聲開口:“沒關系的,師尊。”

“多久我都會等,我等你願意說出來的時候。”

“春和景明也好,千山負雪也罷。”

“我心不假。”

書雲聲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瞬,尾巴和狐耳都在瞬間冒了出來,不知所措地輕輕晃動。

正當他準備說些什麽時,一人忽然推開院門,隔著老遠就開始扯著嗓子嚷嚷。

“師兄!那群老東西又打起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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