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到書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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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書院一

夜色沈得仿佛要墜下來。

幾道閃電一掠而過,忽明忽暗,在空地投落詭異的陰影,雨水打在屋檐上,傾盆滂沱,順著檐角潺潺流下,淅淅瀝瀝不斷。

砰——

又是一道響雷。

蜷縮在破寺廟角落裏睡覺的謝寧被驚醒,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又眨,她拎著包袱緩緩地站起,有幾根枯草插在發上。

周圍幽暗一片。

燭臺和供盤東倒西歪,寺廟上空缺了幾塊瓦片,啪嗒啪嗒,水砸向擺在正中央的佛像。

歷經風霜雨露的佛像上面的漆早就掉得七七八八,一滴雨水從它眼角滑落,像眼淚。

謝寧一張白白凈凈的小臉隱藏在黑暗之中,忽聽得外面隱約有動靜,心臟停頓了半拍。

【有人來了,宿主請註意安全。】系統出聲。

她咽了咽,走到搖搖欲墜的門板處,探出半個腦袋。

寺廟大門微敞開,露出一道縫隙,院內有棵百年老樹,掛在屋檐上的破布隨風雨揚起打落,徒生幾分陰森之氣。

謝寧沒有出去,手指輕摳著木板,繼續躲在裏面,默默觀察著情況。

被系統扔到這裏後,恰逢遇上了大暴雨,她迫不得已在此留宿一晚,明日再趕路去目的地,攬天書院。

必須得去到那,才能開啟任務。

此時此刻,百年老樹上多了一道紅影,少年安靜地坐在粗壯的樹桿上,紅衣被雨水打濕,微微貼著身子,紅色發帶落到臉側。

他手腕掛著一串銅鈴鐺,時不時發出些許叮當聲,像奪命的魂曲,又被雨聲掩蓋。

紅色衣擺下雙腿自然垂落,懸在半空,輕輕晃動。

許扶清持著一把劍,冰涼的指尖繞著紅穗子,劍柄有一下沒一下輕敲著樹皮,看向大門那邊,唇角逐漸彎起。

劍忽微微抽出了一小截,寒光乍現。

他低下纖長的睫毛,淡淡地掃了一眼。

樹影斑駁,許扶清五官朦朧,叫人瞧不真切,雨勢漸大,但他看樣子並沒有半點要進寺廟避雨的想法。

更像是在等什麽人一樣。

謝寧不由自主地微屏住呼吸。

下一瞬,有一個男子跌跌撞撞地推開寺廟大門走進來,發絲淩亂,衣衫破碎,臉上還有幾道傷痕。

男子謹慎地環顧寺廟大院,一手捂著腹部還在流血的傷口,一手拿著一把劍,朝寺廟裏面深入。

傷勢過重,必須得找個地方休息,不然失血而亡也是有可能,附近只有這一間寺廟。

天還下著大雨,山路泥濘滑膩難行,男子只好來此,待天明或停雨再作打算。

來這裏之前,他已經讓手下換上自己的衣服去引走追殺的人,現在應該暫時安全,此番出行失算了,叫有心之人鉆了空子。

謝寧見男子一副要進破廟的架勢,皺了下眉,裏面除了一尊佛像和幾根紅色的柱子,沒有什麽遮擋物。

佛像後面倒是可以躲躲,她放輕手腳往挪後,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嗖——

一把劍精準無比地刺入男子胸膛。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劍,破爛衣衫下面,肉猙獰地翻出,劍橫在其中,血爭先恐後流出,沒任何反抗能力地倒下。

啪嗒,男子砸向積著雨水的地面,渾濁的水濺起。

樹枝一晃,許扶清不疾不徐地一躍而下。

雷鳴電閃,他緩緩走來,步伐穩健,身形修長,卻無端顯得單薄。

男子還剩下一口氣,擡手扯著他的衣擺,氣若游絲道:“是、誰讓你來殺我的,銀子,我給你銀子,要多少銀子都可以,求你別殺我。”

仇家太多,男子一時想不到是誰。

許扶清的匕首自袖中滑出,一道血痕快速地綻開在男子脖頸上,求饒的話語曳然而止。

謝寧的視線越過院中已經變成一具屍體的男子,落到他身上。

許扶清收好匕首,慢條斯理地拔.出插在男子身體上的劍,劍身滿是鮮血,沒一會兒,皆被雨水沖刷幹凈,一切似恢覆如常。

“抱歉啊,我沒辦法答應你。”

他笑著,語氣卻相當平淡,黑色的鞋子踩過一灘血水。

親眼見證了殺人過程的謝寧心情覆雜,第一次看到這種血腥的畫面,感覺跟看電視劇有極大的區別。

盡管知道這是小說裏的世界,她還是不是很適應。

除卻雨聲和時不時的雷聲,四周寂靜,她回過神來,沒有遲疑,兩三下就躲入了佛像背後。

雨還在下,雨勢只大不小。

認真看過《長樂行》這本小說前半卷的她清楚記得,小說裏壓根沒描寫過這一方面,想來,應是劇情分支。

所以她即使看清了對方的樣貌,也不知道殺人的這個人是誰,至於後半卷,還沒看幾章就穿書了。

謝寧盼望著他趕緊走。

但許扶清並沒有立馬離開,而是一步一步地走進寺廟,漆黑的眼珠掃過裏面的每一個地方,淩亂的草堆、殘破的燭臺、佛像。

劍尖拖過青石板,刺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聲音離謝寧越來越近。

她楸緊包袱,暗嘆一句糟了,又不敢探頭出去看,剛穿進書就遇到這種事,未免過於倒黴,系統也沒再出來。

聲音停了。

謝寧還是沒有動,鴉色睫毛垂落,投在眼下方,拉出淡淡的痕跡,衣衫被攥得緊緊的。

一道身影措不及防地斜著落到旁邊的地上,她心跳驟停,救命,不會還沒開局,自己就死了吧。

為數不多的夜光從缺瓦的屋頂灑下,照在許扶清身上。

許扶清站在淡光處,謝寧蹲在暗處,那掛劍柄上的紅色穗子一蕩一蕩,於光與暗的分界線上來回晃動著。

他目光緩緩地停於佛像,劍尖擡起,落到上面劃動,尖銳音幾乎刺破謝寧的耳膜,她不自覺縮了縮腦袋。

劍身忽穿過佛像胳膊下方的縫隙,直戳後面的墻。

謝寧下意識擡頭,一雙黑漆漆且含著薄笑的眼睛跟她對上。

“原來在這兒啊。”

*

“謝寧?醒醒,書院這幾日新來的弟子今日都得去拜見夫子,別睡了。”

站在床榻邊上搖謝寧的少女名喚應如婉,跟她同一日入書院,住在隔壁房間,兩人很快相熟起來,經常一起進出。

謝寧從夢中驚醒,額間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淦,又夢到那日晚上了。

房間側窗支起,斜陽鋪灑,鳥兒吱吱喳喳的叫聲傳進來,房裏的擺件不多,只有一張床和一套桌椅、銅鏡、衣櫃,簡單整潔。

攬天書院裏的弟子房間大多這樣。

應如婉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汗,疑惑地問:“你又做噩夢了,要不要去找梁大哥拿些安神藥?”

“沒事兒。”

她口中的梁大哥是攬天書院的弟子之一,他對應如婉殷勤得很,比她們來得早些,有半月了,已有夫子。

而她們剛來攬天書院沒幾日,連要負責自己的夫子還沒見過。

謝寧穿成這本小說的炮灰女配,沒多少存在感的那種,身份、背景皆不詳,炮灰到不能再炮灰,開局就因到了攬天書院後想逃跑,被反派許扶清一劍殺死。

系統給予的攻略任務有兩可供選擇,只要完成其中之一即可。

一是攻略男主衛之玠,二是攻略反派男配許扶清,兩人都是攬天書院的夫子,只不過衛之玠到現在還沒出現。

攻略任務是使攻略對象對自己好感度達到百分之一百,謝寧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

因為許扶清是個表面溫煦,實則無情無愛的殺人工具人。

一個無情無愛的人怎麽可能會對她好感度達到百分之一百。

而原著男主衛之玠是實打實的良善人,雖身處攬天書院,但仍然堅守自我,無論是平常行事還是接任務都有自己的原則底線。

面對謝寧的選擇,系統不置可否。

它只是說,無論選擇哪一個,都必須得保證許扶清和衛之玠對她的好感值保持在非負數範圍內。

好感基礎值是百分之五,掉到負數範圍內她可能會有危險。

至於是什麽危險,不用系統說謝寧也知道,許扶清隨心所欲、殺人如麻,他想殺一個人不需要理由。

謝寧曾試圖反抗,但系統毫不猶豫地駁回了,反抗無效,只好接受。

只要不得罪他,好感值不往下掉應該就行,謝寧想。

應如婉見她又在發楞,收好帕子,瞄了一眼算得上安靜的外面,猜其他人應該都出去了,不想給夫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謝寧,快要來不及了,趕緊起來。”語氣略帶著急。

“好!”謝寧一想到將來負責她們的夫子是誰就打了個寒顫,立即風風火火地跳起來穿好衣服。

不用多久,兩人一塊沖了出去。

*

由於連續幾晚做噩夢,謝寧眼底有一片淺淺的青灰色,穿著尋常的衣物淹沒在人群裏,眼皮耷拉著,站著都打起瞌睡。

一旁的應如婉倒是十分激動,滔滔不絕地說著打聽回來的消息。

攬天書院很大,弟子不少,夫子自然也很多,分別負責不同時期的弟子。

今日過來的夫子年紀很輕,居然跟她們差不了多少,才十九歲,傳聞之前一直隱居在攬天山,是書院掌教的唯一的親傳弟子。

一陣風吹過來,站在院門前和眾人一起等候的謝寧懶懶地掀了掀眼。

高懸在檐邊的紅色帶子晃動不止。

一條紅色帶子掙脫桎梏,飄落下來,她下意識地擡手,帶子落入掌心,纏繞著尾指。

忽然,應如婉推了她一下,輕聲道:“謝寧,好像是夫子來了。”

謝寧放下手,擡起頭。

院門前就是石階梯。

少年紅色衣擺一揚一落,輕拂過階面,卻不染半分汙穢,腰間掛著一把精致的長劍,吊在上面紅似血的劍穗顯眼。

攬天書院每一位夫子都會隨身帶劍,因此書院非彼書院。

許扶清擡了擡眼簾,陽光透過雲層撒下,光影浮動,撫照著他的臉,卻始終照不進他眼底深處。

謝寧僵住,耳邊嗡嗡嗡的,像有多只蒼蠅在附近飛,根本聽不見應如婉說什麽。

原來那晚在破寺廟殺人的是許扶清。

不過不到片刻,她便冷靜下來,再次看向他。

尤記得許扶清鐘愛紅色,用的大多數東西都與紅有關,就連劍鞘也是黑紅色的,終日穿的是紅衣,印象中就沒穿過其他顏色的衣裳。

原因不詳,原著作者沒寫。

空中偶有飛鳥掠過,許扶清視線似漫不經心地一一掃過自己要負責的弟子的臉,沒一瞬便全記住了。

躲不掉當他弟子的命運的謝寧只能默念阿彌陀佛,應如婉沒註意到她的反應,好奇地四處看。

他並沒有開口說話,跟他們說話的是跟在他後面上來的黑衣男子。

等許扶清一走,原本安靜的人群瞬間變得嘈雜,大部分在議論這位年輕的小夫子,應如婉也是。

謝寧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回想起那晚的場景,覺得險得很,當時候大氣都不敢喘。

實際上許扶清並沒有像夢中那樣跟她對視,也沒有繞到佛像後面看,而是直接把插進佛像縫隙裏的劍抽出去後就離開了。

只是,墻上,劍劃過的痕跡尤在。

還有,在臨走前,他笑了一聲。

難道他當時是發現了她的存在?

謝寧努了努嘴,強行揮散腦海的記憶,拍拍胸口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打算等應如婉跟別人閑聊完,再回去。

那位剛從不遠處藏書閣出來的梁大哥看見她們,屁顛屁顛地靠過來,詢問見到夫子後感覺如何。

謝寧一臉了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應如婉瞧見後暗暗掐了她一把。

不遠處的閣樓上面。

許扶清抱劍慵懶地倚著欄桿,眼神似沒有聚焦地朝下望去,入目皆是尚未散去黑漆漆的人頭,他指尖拂過劍鞘上的雕紋。

這次還挺多人啊。

“許公子,掌教請您過去。”黑衣男子上前幾步,低著頭道。

他緩緩斂回視線,唇角微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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