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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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紮爾一夜沒睡, 早上八點半回倫敦的飛機,淩晨四點他依然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疲倦又憤怒地用手腕擋住自己的眼睛,不願意看正在自己眼前打轉的庫爾圖瓦。

他都沒力氣咒罵了, 畢竟雞飛狗跳的環節已經持續了一夜, 如今只有沈默和壓抑在這間三十幾平的屋子裏蔓延。

庫爾圖瓦個子太高了, 走動時不小心頭頂撞到了吊燈。他無聲地停住, 吊燈晃動,於是橘黃色的光與棕色的影也在乳白色的墻壁、柔軟的窗簾上裏晃起來,仿佛這是一個沈在水中的小屋。

“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阿紮爾打破了沈默, 他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庫爾圖瓦煩躁地把手機丟到茶幾上充電, 在他對面坐下:“當然是告訴他都是誤會!叫他先接我電話。”

“我做不到。”阿紮爾繼續仰頭、捂著臉:“我覺得沙德應當和你分手。”

“你有病嗎?我都說了, 又沒有什麽, 我只是在酒吧裏玩, 酒吧裏玩也犯法了是嗎?”

“哈?無事發生?要不是我抓得快,沒準你們小孩都造出來了, 就和你現在的倆孩子一樣。”阿紮爾說話盡往他的痛點上戳:“滾吧, 我才不要幫你騙人。”

“說得好像你是什麽貞潔烈士一樣, 別惡心人了。”庫爾圖瓦也一點都不留情:“你分明就是一直看戲、袖手旁觀, 現在裝什麽痛心疾首的好人——我都說了, 你不要管了, 糊弄一下,我自己說, 到底怎麽難到你了?”

阿紮爾被刺痛了,他意識到了如果玩這種辯論游戲的話, 他永遠都不會贏過庫爾圖瓦的。

但他轉念又想到,真的嗎?

阿紮爾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 用一種宛如新聞記者一樣平靜又冷酷的語調質問:

“要是沙德想和你分手呢?”

庫爾圖瓦一直敲擊膝蓋的手停了下來,很難察覺地顫動了一下。他的神情篤定,嘴唇逐漸抿了起來:“滾,不可能。”

阿紮爾自顧自地繼續說:“你會同意嗎?你不會的。你就繼續哄騙欺負他,仗著沙德喜歡你。”

“分手,分手,怎麽就全成我的錯了,都說了我會去玩是因為最近很煩!我受夠了這種過於嚴肅的關系,為什麽現在連你也在當真?喜歡,喜歡,愛,全是可笑的詞匯,你陪你老婆肥皂劇看多了嗎?

如果我轉會走了,難道他要跟著一起?等到孩子們大了,我怎麽解釋給他們找了一個後爸?我們要一直談地下戀,一直憋到死為止嗎?這段關系能有什麽結果呢?

他喜歡我,只是張嘴就可以說的輕飄飄的話,有什麽份量?他喜歡我,我就一定要一模一樣地喜歡回去嗎?我做不到。就因為我做不到,你就這麽指責我,這一點都不公平。”

這一刻庫爾圖瓦差點脫口而出“難道我們會走進婚姻共度一生嗎”,但他自己都被蹦出的想法驚到,於是只動了兩下嘴唇,把字詞又吞了回去。

“你有這些擔心的事,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訴他,或者最起碼告訴我。”阿紮爾輕聲說:“為什麽又要胡作非為。”

“他才不會懂,他只是個笨蛋。”庫爾圖瓦又想到他和沙德一起坐在車裏的夜晚,對方帶著一點淡淡的遺憾推掉來自阿布的邀約,滿臉天真明亮地趴在他旁邊。

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麽選,但沙德選錯了,這讓庫爾圖瓦覺得他很蠢。而且這樣過於純粹簡單、不用思考和比較價值的愛也讓他感到了一絲恐懼。

狂裂的歡喜和狂裂的抗拒共同翻滾著,他幾乎感覺自己立刻欠下了一萬噸人情債,並立刻痛苦了起來。他幾乎可以預見爭吵時沙德會說“為了你我那個時候都……”,而他會冷漠地講“我又沒有逼你!”,一地雞毛,循環往覆,互相辱罵,一地雞毛,徹底破裂。

雖然不懼怕這種過程,但真的又煩又惡心好不好,他只是想要暫時拉開一點距離,讓一切都回到不那麽深入、不那麽肉麻的狀態,讓他不用滿腦子想著這是不是一份特別嚴肅的愛情,讓他可以回到輕快的、只是懶洋洋相擁而眠的時間裏去。

沙德愛他,是很好的,但不要太愛,太認真的愛就一定會要求繼續深化、要求捆綁、要求有回報的。

得不到就會失望,失望累積多了變成怨恨,於是再美好的戀人也會變成一個模樣。庫爾圖瓦非常不想和沙德吵架,但偏偏怕什麽來什麽,現在就變成這樣了。

也許沙德現在也還在哭,賭氣不願意接他的電話,總不可能睡著的。

光是想想沙德有多可憐,他就覺得有點煩;再想想明天要花多大功夫去哄人,他又覺得累。阿紮爾還像個天真幼稚的小學生一樣非要把這個事嚴肅化純潔化,讓他感覺特別生氣。

“你對我有什麽意見嗎,非要借這個刁難我。”他用抱枕輕輕去丟阿紮爾,語氣柔軟下來:“我給你道歉,你明天不要和沙德亂說。”

“不,我沒有在刁難你,蒂博。我覺得沙德也不會像你想的一樣糟糕。”阿紮爾感覺特別難過:“我是很關心你,才在認真地想要勸你,不要做錯事,現在也許你覺得無所謂,將來後悔了怎麽辦?”

庫爾圖瓦完全沒get到:“別像個老媽子一樣,我做事有數,也從來不後悔。”

他用手撐著臉側,大長腿搭在一起,低頭看地毯,不再說話,像是都出了神。

燈光從頭頂和側面落下來,讓庫爾圖瓦看起來很像一尊石頭做的雕塑,年輕的臉英俊非凡,鼻梁和睫毛投射下陰影。沈默在這裏蔓延的時刻,他的神思才終於安寧下來。他想著,不知道沙德哭得厲不厲害,千萬別就這麽睡著了,頭會痛。

煩是煩,可想到了,心疼也還是會心疼。

沙德早上醒得挺早的,大概要怪窗簾沒拉緊。在晨光中他頭腦昏沈地眨了一會兒眼睛,先本能地想著早飯是幾點,要吃什麽,訓練課是幾點,接著隨著意識逐漸回籠,他翻身坐了起來,想到了還有一件未解決的大事在等待。

拿起手機,信息量有點過於爆炸,庫爾圖瓦打了太多電話給他,媽媽在早上也給他打了兩個,大概是太心急了,打完才想起來有時差呢,於是在聊天軟件裏道了歉直接打字和他說了。她的語調很輕快,還笑話沒沒想到有一天傻兒子也遇到戀愛難題了,讓沙德一大早就又躺了回去,在床上虛空踢腿和虛空抱怨:“媽媽怎麽笑話我!”

她的建議也很簡單,就是叫他直接去和戀人談談,畢竟名人被拍一張似是而非的照片,總是很容易有誤會的;哪怕沒有誤會,他們要分手了,也該好好談談。

沙德有點楞住了,看了一會兒屏幕上的字,仿佛忽然變成文盲,不認識俄語了。

分手?如果庫爾圖瓦真的和別人睡覺去了,他們就得分手了嗎?

他昨天手足無措的時候想了好多應該幹的事情,但唯獨沒想到這樣就得分手了。他的想法很幼稚,讓他流眼淚的也是“那我就只能擁有一半的蒂博了,可本來我有一整個”這種好笑的本能,就好像小孩子舍不得把自己唯一的一塊巧克力掰成兩半。

但媽媽的話讓沙德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錯的,庫爾圖瓦並不是一塊巧克力,戀人本來就不是可以分享的糖果。

他模模糊糊地又想到了“唯一”的定義。

可是……可是他很舍不得。

沙德趴在被子裏,沒有第一時間就給媽媽打電話繼續說,而是又點開了和阿紮爾的聊天框,看看他是怎麽想的。

阿紮爾說得更少,只是語氣溫柔地發了一條語音,向他保證庫爾圖瓦昨晚雖然確實是去酒吧玩了,但真的沒做什麽,讓他們好好聊聊。

聊聊,又該聊什麽呢?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沙德發現自己還是得依靠親媽的智慧。於是他洩氣地把臉埋進枕頭裏,還是按下了媽媽的電話號碼。

誰知道接起來的卻是爸爸,而且語音語調特別激動:“寶寶!”

沙德立刻瞪圓了眼睛。

瓦列裏婭的聲音這才很是無奈地攪和進來:“別鬧……手機給我……快點!別讓老娘生氣……餵,寶寶,早上好。”

“早上好,媽媽。”沙德立刻緊張地問:“你沒告訴爸爸對吧?”

米奧德拉格在背景音中憤怒又委屈地大喊,沙德這輩子就沒聽過他這麽激動的聲音:“這種事情怎麽可以不告訴爸爸!”

瓦列裏婭語氣裏染上了心虛:“對不起,我真的努力了,但爸爸太狡猾了,昨晚偷看我給你發消息,就被他發現了……”

米奧德拉格還是在背景音裏嚷嚷,聽起來已經快哭了:“我還以為是媽媽找了小男朋友,不要我了……可是怎麽是寶寶找的呀!!!”

沙德像魚魚蟲一樣在床上扭動了兩下,抱住腦殼:“對不起嘛……”

瓦列裏婭也很震驚:“什麽?!我才沒有那麽壞!”

有的時候瓦列裏婭和米奧德拉格會感覺他們倆湊在一起生出了沙德也不是一件完全意外的事(…)這可能也是這麽多年來他們從來不覺得對小孩失望、只懊惱是不是都怪他們倆有點太脫線了、才沒能給寶寶好基因的原因。

總之一家三口亂七八糟地講了半天話,才終於扯到了正題上。

沙德此時已經不那麽難過和別扭了,雖然有些時候他感覺自己好像生出了一點心事,和爸爸媽媽開不了口;但真的與他們通話時,又會在愛中感到沒有什麽是不能言說的了。

他從床底下找到了被他半夜擠下去的莫德裏奇球衣枕,拿回來繼續抱著,嘟嘟噥噥地問他們:

“好像沒有真的出什麽事,我要不要裝作沒關系呢?”

“怎麽會沒關系呢?”

“他們沒有真的睡覺、親嘴什麽的……”

素來在家庭中性格綿軟、總是夾著嗓子和妻子兒子說話的米奧德拉格此時語氣中卻充滿了火氣,低沈的聲音終於和他的外表很適配了,感覺下一秒他就會偷/渡/出/境跑到倫敦手刃庫爾圖瓦似的(…):“他還想真的做什麽?”

瓦列裏婭也有點不高興,但她願意理解沙德的心思,很理智地引導他:“但是,你傷心的本來也不是這個,對不對?你是傷心他要欺瞞你。他如果問心無愧,又為什麽要瞞著你呢?”

“欺騙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的。也許這一次只是和別人一起喝個酒,下次就會變成接吻……沒完沒了,最後你們的關系會一團糟,那也是非常難過的。”

沙德想想也感覺惆悵了起來,他不想要自己和庫爾圖瓦的關系變成一團糟,也不想要分開,可這兩個心願仿佛是不可能實現的死結。

人和人的關系好覆雜,沙德不懂。

而且學習的過程一如既往地困頓。

“可是,我只是想好好珍惜。”沙德無意識地用手指頭摳床單上的紋路:“我才剛開始好喜歡好喜歡的……愛一個人就要學會原諒。”

“喜歡他之前,不能忘了喜歡自己呀,你可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怎麽能受這種委屈呢?”

瓦列裏婭掰著手指頭說:

“你當然可以原諒他,你還可以繼續對他好,繼續做朋友……因為喜歡一個人是可以沒有緣由的,就只是想要對他好。可是你們不能再繼續戀愛了。

做戀人當然會更親密些,相應的就要付出更多,需要犧牲、忠誠、耐心和責任心。不願意為了彼此努力的話,大家做朋友就好,甚至能當p/友,為什麽非要戀愛呢?”

沙德被說服了。

只有米奧德拉格還陷入在狂暴狀態裏,繼續在背景中憤怒地嚷嚷:“什麽??p/友?不不不,我要宰了那小子!——”

瓦列裏婭捂嘴:“不要露出真面目嚇到兒子!”

沙德小小尖叫:“爸爸才不是這樣的!——”

爸爸是全世界最溫柔最甜心的男人,天哪,才不會要殺了誰呢QAQ

騙魚騙魚!

他們又熱熱鬧鬧說了一會兒話,這事才告一段落,父母都和沙德說分手可以慢慢來,一下子做不到也不要緊,愛他。小波波夫先生被啵啵了兩下,在陽光明媚的清晨頂著亂發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吃著手呆呆看著屏幕上一列鮮紅的來自庫爾圖瓦的號碼。

好難……和父母說得好好的,真的要這麽做,又覺得好難了。

直到忽然響起的敲門聲嚇了他一大跳,他才蹦起來去開門。

門外是莫德裏奇,莫德裏奇的背後是穿著白襯衫、紐扣將將從胸開始扣、袖子挽到漂亮的小臂肌肉上卡住,明明看起來很隨意但好像哪裏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喬爾盧卡。

雙倍盧卡,雙倍快樂。沙德人還反應不過來,臉就先自顧自笑開了,胳膊也下意識打開要擁抱莫德裏奇黏上來,結果就只是被對方按住腦殼變成亂揮舞胳膊的小螃蟹。

莫德裏奇忍著笑,佯裝嚴肅道:“糟了,看來是真病了。”

沙德大震驚:“沒有沒有!”

見他逗魚,喬爾盧卡無奈,有點左右為難:不幫沙德吧,顯得他有點太壞心了,之前對沙德那麽好,都不是真心的!只是表演賽!可是要幫沙德的吧,又顯得他有點分不清親疏了,莫德裏奇能和人開玩笑,那就一定是關系很親切的,他往中間一架當和事佬,反而是把人家的玩笑當真,自討沒趣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等沙德真急得要跳腳證明自己的身體素質了,莫德裏奇果然又不逗弄他,老老實實擁抱了一下叫沙德洗漱好去吃飯。喬爾盧卡抱著胳膊靠墻上當微笑背景板,誰曉得沙德也要來擁抱他,然後靠在他肩膀前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好香,香……阿嚏!”

莫德裏奇也揉了揉鼻尖:“我剛剛也想說,你香水噴多了吧查理。”

誰讓你一大早忽然敲門叫我……手抖了不行嗎……

可這當然不是能說出口的親密抱怨,他把話吞在肚子裏,只是好脾氣地微笑起來:“好好好,我的錯。”

沙德真不是故意放置庫爾圖瓦的,而是他一拿起手機就開始思考臺詞,仿佛成績差的小學渣本能地逃避打開考試卷的那種心態。

這一天他根本沒有足夠的閑暇時間來處理私事,從早晨進入餐廳起,忙碌的工作就開始了,直到晚餐結束為止。晚上他一反常態沒有和隊友們一起玩,而是要自己回房間,還惹得拉基蒂奇拽著他也看了兩下:

“怪不得盧卡擔心你生病呢。”他笑著說:“怎麽啦?不喜歡和老頭子們一起玩了吧他們很討厭對不對?”

被他歸類為老頭子們的隊友一起噓了起來,拉基蒂奇哈哈大笑,松手放沙德離開。回房間的路上,他又遇到了清潔工占領電梯間、曼朱基奇差點抓走他一起去打乒乓球這些波折,感覺平時根本不會遇到的阻礙全一窩蜂吻了上來。

靠著門板終於關上房門時,他甚至感覺是不是上帝都不想讓他提分手,所以一直在阻攔他。

可他知道不是這樣的,如果上帝真的想要阻攔,他就不會讓庫爾圖瓦去酒吧,不會讓他被人拍到,壓根不存在今天了。

終於撥通了號碼時,沙德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卻感覺喉嚨仿佛被堵住了,根本做不到。他不知道對方接起來後會是什麽反應,他的頭腦不足以支撐他想象和演繹這個問題,而且通話也建立得比他想象中要迅速得多,還沒等沙德反應過來,手機擴音器就已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滴,而庫爾圖瓦的聲音跨過山河湖泊,落到了他的耳邊。

“……晚上好,寶貝。”庫爾圖瓦輕聲重覆,仿佛忽然笨嘴拙舌起來:“晚上好。”

兩天後克羅地亞隊“主場”迎戰希臘,科瓦奇這兩天一直聽全隊上下說沙德狀態不佳,就沒有再硬要求他上場,正好給曼朱基奇一個活動筋骨的機會。因為上回合比分差距太大,這回合希臘顯得很沒動力,即使是生死戰關頭,想要突破守成就行、基本就是在擺大巴的克羅地亞,還是太難太難了。

莫德裏奇和拉基蒂奇都是防守硬度相當好的球員,此時盡管勝券在握,莫德裏奇還是非常拼命、一絲不讓,搞得希臘隊更阻塞了。

場上焦灼得近乎無聊,根本拉不開比分,場邊沙德看著草坪微微出神,有點跟不上比賽的節奏,有人和他說話時他也得反應兩下才能找到狀態。

隊醫自然是天天檢查了,確認他很健康,於是大家只說沙德是那天累壞了——踢了大四喜累了,似乎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對於小功臣,大家都無限寬容,很好地照顧他。不過雖然出神,比賽0:0悶平、他們兩回合4:1領先戰勝了希臘、確認出線時,沙德還是拋下了煩心事,興高采烈地從替補席上撲出去,參與進慶祝中。

我們可以去世界杯啦!!!我們可以去俄羅斯啦!!!

沙德當然是在開心:我可以回家啦!!!

人生中第一屆世界杯就是在莫斯科,在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沒有比這更讓人幸福和興奮的事了。之前幾天一直非常壓力怪的莫德裏奇也是賽後最高興的一個,脫了球衣在手裏甩來甩去跳奇怪的舞,哈哈大笑擁抱親吻每一個人,重量終於從他的肩膀上卸了下去,他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閃閃發光,勝利仿佛甘甜的酒,把他直接灌醉了。

晚上自然是慶功宴和狂歡party,莫德裏奇也確實喝了很多,跑到陽臺上醒酒時遇到在這兒趴著看星星的沙德,哈哈笑著摟住他的肩膀:

“被我找到了吧!”

他是真的非常開心,甚至和沙德絮絮叨叨了一點過往,和他說起自己小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成為國家隊的隊長,帶著全隊去踢世界杯……沙德並不知道他的童年往事,只很天真地說:

“盧卡小時候就有這個夢想了嗎?每天在家裏踢球的時候就會想到?真了不起。”

哪裏有什麽家裏踢球,有家時他在放羊,開始踢球時,已經在難民營附近的瓦礫上,小孩們清找出一小片無人的相對平坦的空間,踢著踢著還會玩起“空/襲游戲”——就是謊報自己看到飛機了,可能會有炸/彈扔下來,而後大家都尖叫著抱頭逃走躲起來。

莫德裏奇並不笑話沙德的幼稚無知,也不拿強橫煽情的愛/國教育來說他,只是粗糙又親昵地把他的腦袋掰過來親了親額頭。

因為遭遇了雷雨天氣,飛機在別的機場停留了幾個小時,才重新飛往倫敦,沙德落地時已是深夜了。十一月中旬的倫敦已入深秋,即使是在機場內部空間裏,都冷得讓人直哆嗦。

沙德倒是不冷,就是困了。從傳送帶上拿到行禮時,已覺疲憊不堪,揉著眼睛往停車場去,他和庫爾圖瓦說不用接,可對方還是來了,甚至是直接站在了出站口,就差舉個牌子了。

這個時間,廳內已沒什麽人,沙德算數能力再差,也知道庫爾圖瓦該等了超過六個小時了。

萬一被拍到怎麽辦呢?但此時此刻對望的兩個人都知道,這個庸俗的問題早已不算是什麽問題。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沙德幾乎感覺這幾天的一切都沒發生,沒有奇怪的問題橫亙在他們中間,他只要跑過去撲進庫爾圖瓦的懷裏就好。

但此時,他只是有點無措地捏緊了行李箱的扶手,被金屬凹陷的邊緣膈得有點痛。

他的態度讓庫爾圖瓦也感到不解。要說生氣,他覺得沙德並沒有生氣;可既然沒有生氣,為什麽又遲疑著冷淡,不願意和他親密?坐在車裏,他再一次道了歉,說清了情況,沙德甚至很乖地點頭表示理解,一句指責的話都沒有說,可就是沈默著。

這種在他們倆中間蔓延的沈默幾乎要把人逼瘋了。

在過往的時間裏,從來都是庫爾圖瓦發起冷戰或情緒陷入低落,沙德來哄他的。他們從未顛倒過,在這輛車裏也從沒沈默過。

正副駕駛中間放水杯的地方庫爾圖瓦刻意換成了一束溫柔的粉色小玫瑰,可是沙德沒有撫摸和親吻它們,也沒有和他說話,就只是頭靠在玻璃上看著窗外,路燈在他迷蒙的綠寶石般的眼睛裏一次次晃過。

他像一幅倦美的油畫。

不安握緊了庫爾圖瓦的心臟,但莫名其妙冒出的自尊讓他抿緊嘴唇,也不願意再自找沒趣。

他愛我,他離不開我,他不生氣,他依然喜歡我。

沙德只是困了,他欺騙自己,明天就好了。

他不會好了,他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他想要分手,只是說不出口。

他也告訴自己真相。

回到房子裏,沙德沒有抵抗一起睡覺,甚至比往日更乖更可憐地圈住他的手臂依戀地靠著。這讓庫爾圖瓦安心了一點,但他依然整夜睡不著。

從漆黑一片中,一直等到天光微亮。

他默不作聲地一次次描摹沙德。手指從頭發滑到眼睛,路過輕輕顫抖的睫毛,鼻尖,嘴唇。路過脖頸,從一側滑/到另一側,仿佛要衡量粗細;順著鎖骨走動,好像要弄清形狀;握/住肩膀,感受厚薄。

庫爾圖瓦看他皮膚的顏色和質感,摻入了珍珠粉一樣的質感,看指尖下沙德胸/口和小/腹/本/能的輕/顫。

他又一次記住沙德手的形狀,指節的長度,手心一點點繭子的感覺,十指相扣的觸覺。

腿/的粗/細,肌/肉/的紋/理。

腳踝上細細的擦傷。

沙德揉著眼睛清醒了過來。

“蒂博?”他小聲而含糊地問:“怎麽啦?”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馬德裏嗎?”

庫爾圖瓦坐在他身邊,帶著疲倦的眉眼被窗簾後逃逸進來的光照亮一點輪廓,下巴上冒著青澀的胡茬,俯身看他,毫無征兆地說:

“還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打算去皇馬了,他們去年就想要買我,馬上冬窗基本就能私下裏談攏,夏天簽合同。”

“如果你願意轉會馬競的話,馬競肯定願意要你,我們就可以一起在馬德裏生活了。換一個大的房子,會有游泳池和草坪,再栽一顆很大的樹……”

沙德不揉眼睛了,他把手慢慢放了下來,摟住庫爾圖瓦的脖子,把他拉下來,拉到自己身上,緊緊擁抱住他。因為自己很重,所以庫爾圖瓦都是欺負沙德逗他玩時才會這麽壓著他,但此時不是玩鬧,地心引力讓他們緊緊相貼,萬分沈重,仿佛要一起往下墜落。

“我不能,蒂博。”

“就當重新開始,忘掉現在的事吧。”

“我真的沒有生氣,我愛你。”沙德輕輕說:“就算什麽都沒發生,我也不能。”

“你不愛我。你不是真的愛我。”庫爾圖瓦呢喃著說:“你在恨我了嗎?”

沙德貼著他的臉:“沒有。我只是想,我們需要先談談……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麽?”

庫爾圖瓦在想,馬德裏可以秘密結婚的,如果能隱瞞好,也許也不是不行。他感覺自己真是瘋了,他一邊恐懼沙德提出任何深入發展的請求,一邊又克制不住地想這些東西是不是就足夠留下他。

這不是他,他不要做一敗塗地的可憐蟲。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陌生。

“我在想……如果你不答應這個,那你也不會真的原諒我的。”他輕聲說:“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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