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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原來是青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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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原來是青鳥

◎冬天的清晨和……◎

進屋之前你就預感到,這不可能是騙局,對方必然和你的身世有關。但她這樣直白地說出“時之心”這三個字,還是把你震住了。你和陌生的女巫對望著,一時無言,五條悟顯然發現了你的茫然,他在你身後出聲說道:“小覺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夫人如果知道她的過去,能不能從頭說起呢?”

自稱為罪人的女巫越過你的肩膀,望了五條悟一眼。在一瞬間裏,你感到那目光中抱有壓抑的怨憤,但她隨即再次躬身行禮,面容端莊,語氣十分恭敬。

“貿然前來拜訪,感謝您府上的寬容接待。”她說道,“敝姓神宮寺,我們一族隱居在群山之間,以侍奉神女‘時之心’為使命。因為多年前的一些恩怨,神女離開家族,流落世間。在此之後,我們一直努力想將她迎回。”

五條悟似乎是評估地端詳了她一陣。然後他說道:“小覺出現在咒術界已經快兩年了。在此之前,她的術式也算不上什麽秘密,為什麽你們現在才來聯系她?”

問題格外直白,女巫的回答也十分坦率:“說來慚愧,兩年前的夏天開始,族中一直陸續地遭到不知名的敵人的攻擊。我們損失了很多人手,也遺失了珍貴的典籍。加上族中與咒術師協會並沒有直接的聯系,我們是在‘百鬼夜行’事件中感受到時間波動的漣漪,才發現時之心再度降臨此世。之後進行了長達半年的搜索,出於種種原因,對此行動已基本放棄。直到今年元旦,我們意外發現了她與您的聯系。”

“元旦?”

女巫簡潔地說了四個字:“煙花晚會。”

真不愧是21世紀,隱居深山的咒術師家族尋親,居然是靠網絡電視傳播的親熱視頻發現的。即使在這樣嚴肅的情景下,你也有一種要暈倒的感覺,並且看見竹下在不遠處的角落勾起了唇角。

五條悟好像也笑了一下,但他很快問了下一個問題。

“如果你們去年進行了搜索……也許遇到的是一個叫羂索的古代咒術師,他使用一個姓神宮的人的身體。那個人與你們有關嗎?”

“我們並不熟悉您說的名字。不過神宮是神宮寺的外姓之一。家族之中,部分咒術天賦稀薄的後裔無法承受時光的沖刷,會被準許離開隱居之地,進入普通人的社會。他們一般使用神宮的姓氏,代表已經卸下侍奉‘時之心’的職責。”

“承受時光的沖刷,是什麽意思?”

“想必您已經知曉。”郁江回答,“我族侍奉的神女,有令時光回流,死者覆蘇的力量。當她決意對時間進行修正的時候,被時光沖刷的萬物會將變動前的歷史遺忘,只有被神女眷顧的神宮寺一族,能體會到時間的漣漪,從而把之前的記憶留存下來。”

會客廳裏陡然響起一陣私語。顯然此前除了你和五條悟,並沒有知道時之心的能量,而就連你們也不知道關於神宮寺的部分。你驚奇地望著郁江,身後五條悟緊接著問道:“所以你們——”

“請原諒,五條家主。”郁江打斷他說道,“我理解您的好奇心,但神女大人自己可以提問。”

她的措辭算得上禮貌,但語言間的暗示相當不客氣:畢竟五條悟的提問多半出於關切,並非事不關己的求知欲。廳堂裏傳來一些微弱的不滿聲音,竹下在不遠處動了一下。但似乎五條悟自己也略感理虧。他於是沒說話。

所有的目光都重新回到你的身上。你遲疑了一下。

“您說我是……您家族的人。那麽,我原本叫什麽名字呢?”

和五條悟之前條理分明的盤問相比,這好像是個幼稚的問題,但確實是你最關切的疑問。你註視著她,無意識地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感覺心臟緊張地砰砰跳動。五條悟在幾尺外輕輕吐了一口氣。而郁江望著你,好像這第一個屬於你的問題,她就難以回答似的。

“您沒有名字。”

“什麽?”

“時之心,青姬,青鳥,神女大人……”她深深俯首說道,“自從降生開始,我們用這些代代相傳的詞匯稱呼您。”

“但是——”

“請讓我為您說明神宮寺家族和‘執燈者’的使命。”她柔聲說道,“‘時之心’背負超凡的力量,也承擔永世的枷鎖,這是術式的法則。當她決定動用挪動天地的力量,宇宙會把她放逐到不可知的黑暗深處。而在修改後的時間中,沒有人知曉她的姓名——即使是她的眷族神宮寺,也是一樣的。”

“可是,”你喃喃說,“你明明知道這些,你的記憶沒有消失啊。”

“從法則中逃脫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們能記錄時之心的歷史,能感受到時間線的變動,受贈時間相關的術法。這是青鳥最初降臨時的眷顧。”郁江說,她膝行向前,握住你的右手,“我一直知曉您的存在,但我唯獨不認識您——您青睞的名稱,您的面容,您的聲音,您這樣握著我的手的時光,都會隨著時間的再次變動而徹底抹去。”

“我們能做的是守望,為遠行的游子點亮長明的夜燈。當青鳥振翅起飛,她的行跡跨越前後數百年。沒有凡人有權保持那樣長久的記憶。但當她迷失在宇宙深處,可以看見橫跨時光,連續不斷的燈火。無論選擇哪個光點降落,都能在群山間的宮寺找到迎接之人。在這些被時光遺漏的靜謐巢穴裏,她可以剪除傷痛的羽翼,準備好再次飛行。”

“‘神鳥翩躚而來,時而青春,時而年邁,時而靜謐圓滿,時而悲慟欲狂。’”郁江低聲吟唱,她垂下頭顱,嘴唇貼著你的手背,仿佛在背誦古老的詩篇,“在神宮寺的屋舍裏,我們為您準備四時的鮮花,清潔的食水,為您保留永久的床鋪。”

熏著香的廳堂裏非常安靜。燭火投下的陰影在你們身邊搖動。郁江緩緩擡頭,憂傷地看著你。

“……好的。”你說道,“我明白了。”

你伸手回握她的手,對她微笑一下。

“謝謝你們為我做這些,我很高興。”你說,“既然為我準備了那樣的地方,為什麽我不記得了呢?”

你的回答很溫柔。但郁江的眼睛裏一瞬間充滿了淚水。

“請您不要——不要向罪人致謝。”她哽咽道,“這都是我們的愚昧、膽怯,我們的狂妄與貪婪導致的。”

“發生了什麽事?”

***

開始敘述之前郁江深吸了一口氣,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努力才開始說話。

“神宮寺是受到神女眷顧的家族,但神女不幹涉神宮寺的運轉。而她決定做什麽,我們也無從幹預。數百年前,有一位‘時之心’轉變了性情。一夕之間,她決定用那樣超脫凡塵的力量來毀滅萬物。”

“連續的數日之內,青鳥降落在不同的時間,在所及之處帶來毀滅,隨後再次起飛。當人類在不同時間線上成批量地死去,世界陷入無源頭的震悚,只有神宮寺,一個孤絕於塵世的小小的鳥巢,能感受到女神施加於時光的無情變動。”

“但最後,災難被化解了,神女最後一次調動光陰,把一切災厄扭轉。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地消失了。”。

“這是懲罰嗎?還是宣洩?甚至是一種游戲,因為她能夠做這樣的事?”郁江喃喃說道,好像她曾經反覆咀嚼過這個問題,“數百年裏,這個故事被重覆講述。神宮寺沈浸在不確定的恐懼之中。”

她的目光在廳堂眾人的臉上緩緩劃過,有些陰郁地笑了一下。

“聽說五條氏日夜盼望著‘六眼’的降臨,等待強大的力量榮耀你們的家族。”她說,“神宮寺沒有這樣的機會。我們被神女垂愛,可她的創造和她本身一樣註定消弭。當面對恐懼的時候,我們能從她身上獲得什麽呢?”

“所以呢,”五條悟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郁江的眼睛裏再次閃過某種覆雜的情緒,但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當新生的孩子睜開翡翠色的眼睛,青鳥再次降臨人世。上一任的執燈者提出一個計劃。”她用一種漠然的語氣說,“我們不該被動地等待。如果我們能控制時之心每次前往何處,回到哪裏。就可以消除她隨機降臨的隱患,更好地祓除災厄,守望世界……並且,得到改變一切的力量。”

“這種悖逆的想法本該荒唐可笑。因為把奉獻自身的時之心推進宇宙中的,是超脫凡世的偉力,但是非常湊巧,我們遇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郁江擡起頭,這次她正視著五條悟的面孔,對他微笑了一下。

“潛力空前絕後,執掌空間力量的‘六眼’誕生了。”

“……”

“我進門時,府上的執事稱呼神宮寺為初次見面的客人。”郁江說,優雅的面孔上寫著隱約的惡意,“二十年前,亡夫曾經多次攜我前來拜訪,與諸位長老會談,正坐在相同的房間——可以想象吧,諸君!假設能夠隨意地動用時之心的力量,那是怎樣的恐怖啊!”

大廳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郁江卻似乎脫離了某種自我的制約,語調愈來愈高亢。

“進行儀式的組合有三樣:改變光陰的‘時之心’,穿越空間的‘六眼’,能倒映未來災厄的‘劫比舍咒鏡’。明面上的理由是為咒術界消除即將到來的災厄,實際則是為了掌控命運與時間。為了激發所有的咒力,儀式做了最高規格的準備,甚至向天元借取場地。我們向‘時之心’展示鏡中的畫面,要求她據此抹除即將發生的災厄,當她在虛空中消失時,再請‘六眼’把她抓取回原地。如果儀式成功,將是一種確認:我們能反覆使用這樣恐怖的力量。”

“當時有什麽災難?”廳堂中有人好奇地出言問道,“她改變的是什麽事?”

“東京郊外,三日後將出現的咒靈浪潮。”

提問的人似乎很驚訝:“那種事也值得改變嗎?”

郁江垂頭望著自己的手掌,慘笑了一聲。

“我曾有幸撫養青鳥,不受俗世的沾染,天然地溫柔、純善,時刻準備著愛人……”她低聲說道,“多麽愚蠢啊!曾經就連我也說服了自己,這是個雙贏的辦法吧?神女不必經歷世間奔波的勞苦,也不必遭遇破壞本心的惡念。她呆在安全的宮室,按照要求對將要發生的災厄進行重啟,就可以完成使命,拯救塵世。每隔一段時間我們會忘記她的聲音和面孔,但沒有關系。即使與她形同陌路,神宮寺一族不是一樣會無微不至地供奉她嗎?”

“可我們都沒有想起,青鳥為她的飛翔獻出了一切——如果沒有在這世間感受到愛,為什麽要為愚蠢的凡人奉獻心臟呢?!”

***

她聲調越來越高,最後幾乎嘶聲。廳堂裏等待了一陣,再次有人問道:“所以呢,嘗試成功了嗎?”

“……失敗了。咒靈的浪潮被消弭,但‘時之心’從此遺落,再也沒有回來。”

郁江按著胸口,平覆了呼吸。此前短暫的失態讓她聲調沙啞。她聽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

“僭越的愚行遭到了神女的厭棄,青鳥再也不在神宮寺的屋舍中桓居了……儀式之後二十年,時光的絲弦撥動了九次,為游子預留的門扉一次也沒有被叩響。”

之前她長篇地講述時,你都保持沈默。聽到這個數字,你有點驚訝地擡眼望著她。

“九次重啟,足以是一代時之心畢生的遭遇吧。”郁江輕聲說,“您遺忘了一切是嗎?在黑暗的旅途中逃避燈火。為了避免燈的誘惑,斷然將所有前塵舍棄……我等的愚行令您棄絕了歸途,才讓您承受成倍的苦楚。每思及此,我們——”

她拉起描繪著精致紋樣的袖口,向你展示自己的手臂。手臂內側,緊實的皮膚上,橫亙著一道道粗糲的疤痕。年份有舊有新,看起來是利刃切割的,可以想見傷口最初深可入骨。

她身後跟著的六名隨從一齊伏下身去,揭開長袖,向你展示雙臂上同樣猙獰的傷痕。

“您離去之後,我們肅清了家族。”郁江說,“妄圖操縱您命運的狂徒,已經被我親手葬送。每當光陰震顫,而您沒有歸來,我們在自己身上劃下傷口。這樣的疼痛與您所經受的相比微不足道,但我們用身體銘記您為世間遭受的苦行——我的女神啊,請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請讓神宮寺再次為您提供休憩之所吧!”

***

你望著她們身上的傷疤,目光所及之處,能穿越時光看見每一道利刃加身時的疼痛。這很殘忍,但你確實因此體味到其中的決心。郁江逐漸步入衰老的軀體跪伏在你身前。在這昏暗的廳堂裏,你觸摸到時光的碎片。

你看見月光照耀下的窗格,年輕的郁江滿頭黑發,手掌撫著小腹,唇邊含笑;你看見破碎的舞臺,儀仗翻覆,她身著祭祀的紅衣,對天悲鳴;你看見烈焰燃燒的廳堂,她提著染血的尖刀與奔逃人群對向而至,神色決然似火。在這種種久遠的面孔之中,你重新發現了第一眼見到她時神秘的感覺。

“請起來吧。”你說。

“您原諒我們了嗎?”

你沒有回答,伸手輕輕碰到她的臉頰,讓她望向你的雙眼。

“我都看到了,您為我遭受的痛苦。”你輕聲說,“您為我做了這麽多,您是我的什麽人呢?”

“我……”好像被問到了某個內心深埋的問題。她的眼眸大睜,雙唇開合,從手臂開始發顫,你無聲地與她對望著。

“我是您……此世的執燈人。”她終於說,“在我微薄壽數所及之處,無論您從何時何地歸來,神宮寺的燈火永遠會為您點亮。”

“哦。”你說。

***

這不是你想要的回答。她神色哀切,目光真摯,但之前那種強烈撼動你的東西消失了。像內在的某種久遠情緒忽然蘇醒。你感到失望,甚至有點兒厭倦。

“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事。”你說道,直起身體,手指劃過她手臂上的刀疤,“這些傷疤,我可以為你們消除掉嗎?”

她猛然把手臂抽了回去。“您是什麽意思?”

“你也知道,我並不記得之前的事。連我自己都忘掉的痛苦,叫別人為我一直保留著,未免太過分啦。”

她驚疑不定地望著你,你微笑一下,也沒有再要求治療她的手臂。

“放心吧,我原諒你們了。”你說,“聽說被人當作石頭拿來用,確實有點難過。不過你已經為我報仇了吧。你們也因為我遭受了很多痛苦……明明都不記得我的樣子,何必要面對我帶來的這麽多問題呢?”

“您……”

“謝謝你們過來告訴我這些,應該不會再忘記了。”你手掌碰一下地面,打算站起身來,“今天以後,神宮寺也不用再等我了,你們自己去做喜歡的事情吧。”

***

你起身到一半,郁江合身撲過來,一下攥住你的手。

“神宮寺夫人……”

“您厭棄我們了。”她輕聲道,“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再次啟程時,請您仰望群星,燈火永遠會在那裏。”

“不要浪費你們的時間了。我不打算去哪裏。”

她苦笑一下,這回神情溫柔,像是面對賭氣的幼兒。

“您要與誰共度光陰,卑下不敢有任何意見。”她柔聲說,“但等這個男人忘記一切之後,您還是要有棲身之處啊。”

“餵,”五條悟森然說道,“你在說什麽蠢話啊?”

***

五條悟早就生氣了。你有些遲鈍地註意到。他周身咒力像薄冰下郁怒的渦旋。但你此刻心情煩亂,不想做他們的調停。郁江的雙手抓著你的衣袖,空氣中一道藍光閃過,她像被火燎到一樣猛然收回手。

“神宮寺夫人,你上門拜訪,我們請你進來做客。”五條悟冷冷地說道,“結果你在這裏大放厥詞,糾纏我的伴侶,是時候離開了吧?”

燭光映照在他身著的古典袍服上。他看起來像個優雅的世家公子,但眸光尖銳,帶著一觸即發的危險。郁江望著他極具壓迫力的英俊面孔,忽然冷笑了一聲。

“伴侶?”她說道, “您也配嗎?”

廳堂裏一陣嘩然,後排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你也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她。五條悟伸出手虛按了一下。雖然是對方出言不遜,他的表情倒像是怒火中燒的當口忽然被娛樂了。

“哇哦,這話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他打趣般地說道,但語氣很涼薄,“閣下家中把女兒當作彈弓來打,居然覺得自己有權對她的選擇指手畫腳嗎?”

***

在郁江的全部敘述裏,一次都沒有提到“女兒”這兩個字。五條悟仿佛完全戳到了痛處,郁江嘴唇顫抖,一下站了起來。

“我固然有罪,你作為同謀,又有什麽資格保護她?”

“同謀?”五條悟顯然是氣笑了,“對哦,因為你們上門來找我幫忙——”

“難道不是嗎!”郁江幾乎喊了起來,“我沒有指責五條家,因為這一切源自於我亡夫的愚蠢,源於神宮寺的惡行——但你們也不是無辜的!計劃需要時之心和六眼綁定,如果不是妄圖瓜分改變時間的力量,五條家怎麽可能參與?如果儀式中你沒有出手,‘六眼’為什麽會受到懲罰?”

這回是五條悟怔了一下:“懲罰?你說什麽——”

“神女大人可以免疫你的術式,我說的沒錯吧?”郁江厲聲說,筆直地望著五條悟,神態幾乎是仇恨的,“時之心可沒有那樣的能力。因為你打斷她的歸路,妄圖從時間的潮水中捕獲她——悖逆法則的野心付出了代價,‘六眼’無敵的防禦從此出現了缺口。”

“……”

“當年的‘六眼’只是個小孩,參與同謀的人都忘記了一切,詛咒你們也毫無意義。”郁江說,目光狂亂地掃視過整個房間,“但你怎麽敢在她的眷屬面前宣稱所有權?!沒錯,我出於徹底的愚昧,為貪婪的野獸做了幫兇,讓你們吞噬我的孩子——甚至,我——”

她似乎痛苦難言,猛然回身按住你的肩膀。

“‘青鳥是一枚咒具,為了拯救世界,將會托付給最強大的人使用’,多年以前,為了成功進行儀式,我們就是這樣反覆教導她的。”她在你頸邊苦澀地說,好像在吞食難以下咽的毒酒,“那一天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情景,讓我無比恐懼——您已經自由了,可以擺脫我們,擺脫所有不滿意的世界,為什麽還要留在這個人的身邊呢?”

***

“真是欺人太甚!”前排的某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忽然開口說話,你望過去一眼,老者神情郁怒,“神宮寺夫人,這房間裏不止有你的孩子——你覺得五條家沒有選擇的餘地嗎?”

“說的是!”另一個老人附和道,“咒術世家裏天賦出眾的女孩多得是,何必要結這種仇怨?”

“難道就放可以針對無限的術師離開嗎?”

“那也不必因為這樣的原因娶嫁。”

“真如所說,還是洗腦的後果,怎麽可能承擔這樣的風險?”

“如果真的會消失的話,有孩子怎麽處理?”

……

質疑和辯駁的聲音忽然充斥了四壁,各式各樣的評論嗡嗡作響。你跪坐在原地,沒能反應過來,一時有點發楞。郁江在你身前喘息,她似乎也為自己的激動失態感到後悔,面孔低垂,手指緊緊抓著你的肩膀。這時候五條悟說道:“安靜。”

他的聲音不高,但不知怎麽地穿透了整個屋子,無形的壓力忽然籠罩了房間。所有爭論的人都遵從了。所有人都望向他,等著他說話。

你也望向五條悟。他沒有看你,相反,他垂下目光,雙手交握,碾動了一下手指,寂靜的空氣裏清晰地聽到骨節開合的聲音。

“我說你們,”他最終開口說道,話音在暗金色壁繪上發出回響,“是不是都沒談過戀愛啊?”

森嚴的屋子裏鴉雀無聲。滿頭白發的長老,伏地請願的巫女們,一個個身著嚴肅的禮服,都呆呆地看著他。

“超級麻煩欸。”五條悟繼續說,語氣很平淡,他伸手從桌案上拾起盛開的薔薇花枝,在指尖轉動了兩圈,“女孩子在想什麽根本搞不懂啊?一不小心可能會生氣,說錯話還會哭,親手做禮物都哄不高興,又不能把靠近她的人全殺光——能有女朋友真是很不容易啊。”

然後他從坐席上站了起來,燭火帶出的多重投影壓過了整個房間。

“一會兒洗腦、一會兒陰謀的,你們這些對愛情毫無體會的家夥,麻煩尊重一下別人的努力可以嗎?”

***

屋子裏還是沒人說話,也沒人動彈,看起來像一出滑稽的木偶劇。五條悟越過桌案,穿著襪子的淺色褲腿走到你身邊。

“還有什麽要講的嗎?剛才說要去看花吧?我想走了。”

“哦,好。”你回過神來,拉住他的手起身,“那走吧。”

***

兩個人離開了會客廳,後面沒有人跟來。走下臺階時五條悟放開你的手,走得越來越快,你幾乎跟不上他。在庭院的轉角處你伸手拉了他一下,手指撞進一片驟然亮起的薄層。居然觸發了無限。你吃了一驚,自己收回手。五條悟似乎也醒悟過來,停下腳步,兩個人在屋檐下對望著。

你詫異地笑了:“你不會真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是被洗腦了吧?”

“……當然不是。”

“剛剛發表了毫不在意的言論啊,還想說真是很帥氣呢。”

他沒有笑。向一邊轉過臉去,好像不能直視你似的。

真是奇怪,明明是你被陌生人上門尋親,講了一大堆悲慘的故事,還被男友整整一屋子的長輩勸分手。現在你居然變成了那個心情更好的人。甚至,你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麽事在困擾他。

“餵,所以為什麽——”

五條悟猛然抓起你的手。術式的藍光從他手指間激烈地爆發,又在你指尖持續消融,咒力火花在兩個人面孔之間灼燒般噴濺出來。

“是我嗎?”他問,在這火光中筆直地望著你,“從一開始,這一切……是我詛咒了你嗎?!”

電光。

燭影。

深海中的魚群,溪流下的白骨。

時間潮水中的世間萬物。

——明亮而浩大,宇宙中高懸的冰藍色眼睛。

……是因為這個嗎?當你前塵盡忘,歲月顛倒,在迷途中失卻執燈之人,被時光幾次沖刷到他身邊。是因為遙遠時空的一角,某些貪婪又愚蠢的惡徒正在誘使他攫取你的心臟嗎?

你望著他的雙眼,一時沒能回答。氣氛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五條悟反手攥著你的手臂,一下把你拉到身前,你面孔撞到他胸口,腳尖幾乎被拽離了地面。

“哈,”他笑了一下,聲音尖銳,另一只手抓上來按著你的後頸,盯著你的眼瞳藍到發亮,“那可真是抱歉啊!但是太遲了!我現在告訴你,就算你想要——”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和你說的話嗎?”你打斷他說道。

五條悟的句子卡在一半,神情有些茫然。

“第一次遇見那天,在街上走著的時候,我說,你給我的感覺像什麽?”你提示說,“冬天的清晨,還有……”

他沈默地垂眸望你。

“還有?”你又問了一遍。

“……燃燒的恒星。”

“詛咒我的家夥才不會這麽讓我喜歡呢。”你含笑說,撥開他的手指,伸手把他拉近,然後親了一下他的眼睛,“你多少有自信一點嘛。”

【作者有話說】

*剛好第100章寫到這裏,我是精算師嗎【吃驚

【一些細節】

1,如果之前有人沒有理解的話,小覺在第二卷末尾遇到的時之心是郁江提到的上一代的遺骸。前代被羂索欺騙,決定自我汙染,避免被利用,間接導致神宮寺家族內部發生分裂。羂索知道這顆心臟的使用者也會被吞噬,所以拋棄了已經殺死的獵物,直到多年後半瓶水的反派神宮去弄來使用並害死自己。而小覺因為本源的相通而得以與她溝通,借用完好的部分。

所以羂索第一卷裏提到,“認識的(時之心)都是很倔強的類型”。

*

2,似乎一般含“寺”的姓氏和僧侶有關。所以設定“神宮寺”是侍奉時之心的隱世家族,“神宮”是有血緣關系但沒有相關術式傳承,逐漸入世的外姓。但體質而言仍然可以承受一定的時間沖刷。因此第二卷中神宮頗為不平地提到,自己雖然知道很多信息,但“並非女神的眷族”,而羂索在第三卷使用神宮的殼子操縱小覺的心臟時說“雖然血脈稀薄,畢竟是神女眷顧的身體”。

*

3,郁江Ikue可以寫作育惠,但是那樣寫好像有點太直白了。事情發生後,後悔的郁江殺死丈夫,整理家族,徒勞地等待孩子回來。小覺問“你是什麽人”的時候,對郁江的回答感到失望,因為她期待的答案是“母親”吧。

如果那麽說的話,至少會跟回去看看吧。但對方沒能這樣回答,畢竟連名字都沒有為她起過啊。

*

4,鏡子叫“劫比舍咒鏡”,意外地很喜歡對鏡青鸞這個梗,裏面提到的“罽賓國”,在它的幾個翻譯裏選了比較好聽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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