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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間幕: 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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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間幕: 雪後

◎另一邊的五條老師◎

【2017年12月31日 - 午夜 - 東京咒術高專】

按照日本習俗,大晦日的子夜,大小的佛寺裏都會敲響108下的鐘聲。這個傳統的來源有很多說法,有說這代表驅走108個魔鬼,也有說這是致敬108個神佛,還有說這代表了一年十二個月、二十四節氣、以及七十二候加起來的總數*。雖然自己是宗教學校的學生,但對於這些內容,乙骨憂太只是一知半解。因此,這天深夜時分,走在校園積雪的石板路上時,他不由停下來往校區主建築群的方向擡頭觀看,想知道為什麽剛才會有這樣綿綿不絕的漫長的鐘聲。

大雪是三天前開始下的,但是在除夕晚上正好放晴了,可以給正月一個幹凈又美麗的新年清晨。不少人會覺得,這是一個關於新年的吉祥征兆。但是在今年的咒術高專,沒人會這麽想。乙骨憂太也是一樣。當他擡起頭,看見月光下被白雪覆蓋的優美廟宇時,只產生了一個想法:好在雪停了,不然自己多半沒法發現五條老師坐在那裏。

五條悟坐在鐘樓的欄桿邊,用的是一個對神佛一點也不恭敬的姿勢。後背靠著古老的紅漆柱,長腿架在古老的木質圍欄上,他的一側的身子危險地探出了高高的平臺,有一些細雪落在他的外套上。

因為他高大修長的身材,以及繃帶遮住雙眼的造型,老師不笑的時候,有時顯得很危險。用真希的話說,像是個策劃著陰謀的反派。但今天他低垂著頭,並沒有那種很有氣勢的感覺,在月光和白雪的映照下,甚至顯得有點單薄,像是缺乏防備的樣子。當乙骨從背面走上塔樓時,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的老師就用這樣不舒服的姿勢睡著了。但下一秒鐘,對方頭也不回地叫了他的名字:“是憂太呀。”

“嗯。”乙骨走上前去,“老師沒有去參加學校的新年聚會,所以大家拜托我把禮物帶來了。”

這算是一半的實話。大家的禮物是在他的雙肩背包裏,但是為了在節後放到五條悟的辦公室裏去。可沒人會拜托他尋找一個假日失聯的五條悟——至少沒人指望他找到吧。

“是嗎?辛苦你啦。”五條悟帶著笑意說,語氣裏毫無愧疚——好像他作為長輩一份賀禮也沒有準備、還得到學生深夜的禮物專送很合理似的。他坐直身子伸出手。乙骨把背包遞給他,自己也在欄桿上坐下,看老師像個小朋友一樣,坐在這個落滿雪的圍欄上拆起禮盒來。

“其實我們猜老師回家去了。”乙骨說,看著他從一個藍色紙包裏拆出一雙毛線手套,好像是熊貓送的,“聽說老師家是大家族,所以多半不會參加什麽學校的活動……”

“那種地方超沒意思啦。”五條悟漫不經心地說,把手套戴上又取了下來,“我只要能跑走從不在那兒過節。”

那您去哪兒了呢?乙骨沒敢問。五條悟看起來著實不像會缺東西的人,所以學生們送的多半是手作的衣物或者小點心。除了金送了一個看起來很抽象的搏擊雕像。乙骨自己用做任務攢下的錢送了一件牌子不錯的長外套。這是個最後一刻的決定。他實在不擅長手工,而且老師好像把常穿的外套丟了,現在也是穿著薄毛衣坐在面前——不過他有無限,可能也不在意吧。

最後五條悟掏出一個簡單的紅色小禮盒,裏面是一組袖扣。旁邊吊著一張薄薄的卡片,舉在月光下面看了一眼。上面只有潦草的幾個字,寫著新年快樂。

“這是真希的。”乙骨有些緊張地說,“她的脾氣您也知道啦,不太喜歡寫東西——”

五條悟哈哈笑了。

“憂太未免太可愛了。”他把禮物包好放回袋子裏,“拿去退款吧——就算用模擬咒力作弊,我也能看出來這是你寫的賀卡啊。”

乙骨一時語塞,結合著代送禮物被拆穿的歉意,以及直面這事實之下隱藏著的爭端的窘迫。

“真希……不太接受,那個結論。”他勉力解釋說,“從布告出來以後她就一直很生氣——那天我們在咒術協會外面是去找您的,但是老師看見我們直接走掉了——”

五條悟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不用擔心。這些事情我知道。”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是這麽說過,‘憂太應該會理解的……’”他自嘲似地感慨道,“對真希該怎麽解釋,早知道應該聽完的。”

他望著禮盒,好像陷入思緒裏了。乙骨下定了決心:“老師。”

“五條老師。”五條悟沒有理他,他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等了一下直到五條悟重新轉向他。

“可能是我不夠格知道。”他望著五條悟逆光的面孔,竭力想讓自己正視著對方眼睛的位置,“我相信老師這麽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但是,我也不理解。”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能說下去:“協會下這樣的結論,老師為什麽不抗議?遠山同學——小覺怎麽可能叛逃呢?”

五條悟沒有說話,他繼續說起來:“新宿那天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小覺和老師打了起來,但是她沒有傷害別人——沒有任何人受傷吧?所以是誤會吧?之後我們聽說小覺被關押在協會裏,在討論如何處置她。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忽然就說她已經逃走了,是特級詛咒師,要所有人追捕她……

“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不讓我們知道?說她變成詛咒師——老師最了解她了吧?一直以來都是老師在證明她不是詛咒——您怎麽這樣就接受了?”

一陣沈默。五條悟面對著他,沒有反應。但是乙骨知道老師在看著自己。那輕浮的笑意褪去了,就像一層游戲人間的形骸下面顯露出銳利的真身。隔著薄薄的絹帛,他能感覺到蘊含著強大力量的雙眼的註視,那穿透世俗屏障的,審視,又略帶冷漠的目光。

然後那目光移開了。五條悟笑了一下。

“很有氣勢,準備了很久吧。”他說,“走到面前來指責老師沒有保護好你們,憂太越來越帥氣了呢。”

“我,”乙骨結巴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也許你是夠格知道了。”五條悟簡潔明了地說,“遠山覺多半已經死了。”

乙骨僵住了,他無法處理這個告知似的冷酷結論。但老師緊接著說了下去。

“如你所知的,我在二十四日晚上把執行目標帶入封印室。”他像在覆述一份報告,措辭裏有很多書面語,“中途我離開了二十一分鐘。當我再次進入時。咒具被強行打開,地上有致死量的血液。人已經消失了。”

乙骨盯著他:“可是,這樣的話——”

“搜索中沒有找到屍體。特級咒術師的生命非常頑強。加上目標有短距離瞬移的能力,所以對此並不能下結論。”五條悟無視了他,“五小時後情況出現了變化。協會得到報告,距離東京兩百公裏外的郊區出現了一起咒術導致的大規模死亡事件,三十三人遇害,使用的是時間系的術式。六點三十分我本人到現場確認,死亡情況和目標的術式效果是一致的。”

“這時候有兩種可能。要麽是有人失去身體裏一半的血液,冒著世界上最嚴密的追捕,緊跟著跑到幾百裏外去大開殺戒。要麽是有什麽人得到了新的術式,在轉移到安全地帶以後,迫不及待地想要測試一下。”

說到這裏,他終於停下來:“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意思是。”乙骨茫然地說,“有人從……身體裏,把術式核心挖了出來。”

“等下學期你的咒力狀態穩定,會開始接到高級別的任務。”五條悟說,“如果在現場看見熟悉的咒力痕跡,不要輕信,對方可能並不是你認識的人。”

“好了。”說到這裏,他又簡單地說,“別哭了,我對安慰掉眼淚的男孩子可沒什麽信心啊。”

乙骨這才發現,自己睜大著眼睛,卻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的同期,那樣可愛,容易被一點小事感動得掉眼淚的女孩子。一起面對外界的冷漠和傷害的戰友,已經死了——是藏在什麽地方的屍體,或者是抓在骯臟手掌裏的一對玻璃一樣的綠眼睛。老師叫他不要哭,他卻沒有辦法立即止住淚水。他咬著牙齒,花了一點時間,好不容易才把喉嚨裏的抽噎聲咽了下去。這期間五條悟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盤腿坐在陰影裏,看著他用校服袖口狼狽地擦掉淚水,完全沒有來安慰的意思。

“可是。”等他能讓自己的聲音稍微穩定下來時,乙骨立即說道,“如果是像剛才說的這樣,那小覺明明是受害者,那為什麽不直說,為什麽要說她叛逃了?”

“協會一直認為她的傾向很危險。他們認為結合之前的情況,負傷叛逃的可能性更大。屠殺可能是逃亡途中應激的反應。”

“那怎麽可能?”乙骨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小覺她根本不會——”

“為什麽不可能。”五條悟說。

乙骨目瞪口呆。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不知道能說什麽。他的老師曲起腿倚坐在陰影裏,一只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托著臉頰。兩個人之間有一段靜默的冷場。五條悟轉向塔樓外的雪夜,面孔被積雪照亮。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微微地笑了一下。

“好啦,憂太。”他說,“就是這樣。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告訴同學。現在回去睡覺吧。”

那語調很明確,是在趕他走了。乙骨站了起來。他今天晚上做了幾次不尊重老師的舉動,算得上一反常態。但是聽到這樣直接的命令,還是不由自主地服從了。

“老師。”他走到塔樓門口時,還是沒忍住,回頭啞聲地說道,“如果之後有機會——有我能參與的事,請一定要告訴我。”

“好的。”老師回答說。

然後他再也找不出話說,只能離開了。

在雪地裏慢慢往回走著的時候,乙骨還在想著這件事。想著他的朋友和老師。也想著生與死。他感到自己又長大了,因為心裏增長的痛苦和決心,也因為來自老師的新的教導。在那短暫的一刻,在簡短的只言片語裏,他感覺到導師鋒利的剖白,像一把隔空遞來的深割入掌心的匕首。“就是這樣”,這無法切斷的希冀,孤獨,和失敗的痛苦。這就是身為核心、頂峰與最強的體會。

“裏香。”他仰望著明亮的月亮,輕輕地對身上消逝的靈魂說,“站得筆直地生活在世界上,真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事。”

【作者有話說】

*一些內容來自維基百科,日本從19世紀開始過公歷新年。

*大家不要急,第二卷這邊還有十節左右,馬上要進入我們熟悉的過山車軌道了【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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