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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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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亦辭說完這話才想起,如今六宮金印賬冊都在齊半靈這裏, 他來“查問章程”, 倒顯得不信任齊半靈了。

未免她誤會,裴亦辭又補了一句:“也是朕閑來無事, 隨意問幾句罷了。”

他說完, 眼神不著痕跡地落在了齊半靈身上。待齊半靈朝他看過來,他又很快低下頭,擺弄著手裏的茶盞。

齊半靈其實並沒將這些放在心上。

她唯一關心的就是,現下裴亦辭在這裏,她該怎麽私下去找新菊談話?

畢竟父親當年的事情未明, 她還打算私底下自個兒去查呢。

見裴亦辭低著頭專心吃茶,的確沒什麽事的樣子,齊半靈想了想, 試探著說道:“既然陛下沒什麽要事, 不妨先回建章宮批折子吧?”

孫祿本站在裴亦辭身邊, 聽到齊半靈這麽說, 兩只眼都快瞪出來了。

陛下最厭煩旁人對他的行蹤指手畫腳, 皇後娘娘竟還敢直接這麽朝陛下下逐客令!

他低著頭不敢吭氣,誰知裴亦辭只頓了頓, 便起身道:“也好,既然如此, 你自便吧。”

聽到裴亦辭有些軟和的語氣,孫祿眉心一跳,轉而回過神來了。

自打皇後娘娘病了之後, 陛下一反過去不近女色疏遠後宮的習慣,日日都去鳳棲宮陪著皇後娘娘。

在娘娘跟前,陛下連過去的習慣都能變過來,被皇後娘娘支使幾句,又有什麽可稀奇的?

見裴亦辭竟這麽好說話,齊半靈心裏微微松了口氣,朝浣衣局的掌事太監使了個眼色,一邊坐在輪椅上,行禮恭送裴亦辭。

其實也不必齊半靈多操心,那掌事太監殷勤地把裴亦辭送到了門口,剛想退回浣衣局呢,裴亦辭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好生伺候著皇後,若她有什麽不適,趕緊遣人傳太醫,順便回了朕,可記住了?”

他語氣淡漠卻又不容質疑,那掌事太監絲毫不敢怠慢,忙不疊應了聲是。

裴亦辭帶著人走遠後,掌事太監才又重新回了浣衣局內。

齊半靈正讓倚綠推著她的輪椅帶著她四處逛著。

掌事太監趕忙上前:“粗鄙之處,皇後娘娘不必多看,免得汙了貴人的眼吶。”

齊半靈無奈地笑了笑。

浣衣局雖是看押有罪女眷之處,可畢竟還是在宮裏,再臟能臟到哪裏去?

去年之前,她還在渭州之時,見過的臟臭雜亂的地方,遠比這裏厲害得多了。

不過,她也沒和那掌事太監多說,而是讓他領路,帶她去了浣衣局的正堂。

那掌事太監在底下宮女端來的盆裏凈了手,親自給齊半靈斟了茶,才恭恭敬敬站在她面前等著聽吩咐。

齊半靈喝了口茶,才問他:“不知公公來浣衣局多久了,怎麽稱呼?”

且不說皇後娘娘是後宮之主,掌著六宮金印。如今宮裏,誰人不知皇後娘娘是陛下的心尖肉。自從皇後娘娘病了之後,陛下見天地下了朝就往鳳棲宮跑。

這對過去從不把後宮放心上的陛下而言,那可是稀奇事。就算浣衣局再偏遠,這掌事太監也從旁人那裏聽了一耳朵過來。

見齊半靈不僅突然鳳駕駕臨,還關心起他來了,掌事太監受寵若驚:“奴才當不起娘娘一句公公,奴才姓鄭,娘娘喚一句‘小鄭子’便是奴才的福分了。”

“奴才十年前便來了浣衣局當差,承蒙主子關照,三年前升了掌事太監。”

齊半靈了然地點點頭,才又問這孫公公:“浣衣局裏頭,可有一個叫新菊的女子?”

“這……”

孫公公一楞,回想起那新菊的來歷,不免有些後怕起來。

他只知這新菊過去是齊府的人,犯了事才落進的浣衣局,至於具體為何,卻不得而知了。向來進了浣衣局的罪眷,就沒有活著出去的,他虐淩起來,可從不管這些女子的出身。

莫不是皇後娘娘還顧念著娘家的舊仆,要來替她撐腰了吧?

倚綠見這位孫公公神色閃躲,不耐道:“你做了這麽多年的管事太監,該不會連個浣衣局的女子都不記得吧?”

孫公公聽倚綠這麽說,便知道這事今兒跑不了了。

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心一橫,瞪向站在他身後的小太監:“還楞著做什麽,沒聽著皇後娘娘找人嗎?還不快去把新菊請過來?”

那小太監慌忙應了,一路小跑著出去找人了。

沒多久,新菊就低著頭跟著小太監進了浣衣局的正堂。

過了這麽多年,齊半靈只在八公主搬來鳳棲宮那日遠遠看了眼新菊。

如今她走得進了,齊半靈才猛然發覺,新菊的皮膚比起過去,變得又粗又黑,她隨意盤了個發髻在頭上,發尾枯黃,臉上布滿了皺紋,手也變得幹燥粗糲。

明明和仍在母親身邊伺候的新竹差不多的年紀,新菊卻眼瞧著比新竹年長了二十多歲都有餘。

一進來,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齊半靈,新菊的眼睛一下子濕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地磕了個響頭:“罪婦新菊,見過皇後娘娘。”

倚綠也嚇得不輕:“新菊姐姐,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原本站在一邊的孫公公看了這情形,朝著正堂內其他小太監使了眼色,帶著他們一道退下了。

新菊依舊跪著:“奴婢犯了潑天大禍,害了老爺,實在萬死難辭其咎。如今竟還能茍活於世,這些都是奴婢該得的……”

“奴婢罪孽深重,只能日日為齊府祈禱,唯願太太和兩位姑娘平安。”

說罷,她捂著臉痛哭失聲,整個正堂都回蕩著她絕望的哭聲。

齊半靈和倚綠對視一眼,才又問她:“好了,你先別哭了,你當年究竟做了什麽,怎麽會進的浣衣局?”

她略一思索,望向新菊的臉色便漸漸冷了下來,“莫非,與當年父親的江南舞弊案有關?”

齊半靈剛回大都的時候,姐姐就告訴她,遜帝登基後不久開了恩科,欽點父親為主考官。可不知為何,江南考場卻出了舞弊之事,父親也被牽連其中。

可就算當年遜帝視父親為眼中釘,也不可能無憑無據就能構陷父親。但父親向來清廉自守,若是想栽贓,必然得向父親的身邊人下手。

就算過了多年,齊半靈仍依稀記得,當年母親常常遣新菊送湯羹補品去父親書房。

莫非那時候,新菊曾做了什麽對父親不利的事情?

果不其然,新菊抹了抹淚,一抽一噎地答道:“奴婢一時糊塗,誤信旁人的話,把假賬本藏進了老爺的書房,有負老爺太太的信任,實在……實在罪該萬死。”

齊半靈的手猛地攥緊了,死死盯著新菊,胸口急促喘息著。

良久,她才漸漸平靜了下來:“那個‘旁人’是何人,當年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你慢慢和本宮說來……”

齊半靈回到鳳棲宮的時候,已經快到了午膳的時候。

誰知剛回來,守門的小太監就告訴她,裴亦辭正在偏殿等著她。

倚綠連忙推著齊半靈進了偏殿,就見裴亦辭正低頭解著一個孔明鎖,八公主趴在他身邊興致勃勃地看著。

齊半靈被倚綠推著進來的時候,八公主一看到她的臉色,不由楞了楞:“皇嫂,你怎麽了?”

齊半靈笑了笑:“無事,許是大病初愈,這才有些累到了。”

裴亦辭多瞧了齊半靈兩眼,卻沒開口問她什麽,反倒看了八公主一眼:“昌寧,你不是還要去太妃宮裏陪太妃用膳嗎?再不過去,太妃可要陪著你餓肚子了。”

八公主委屈地望了裴亦辭一眼。

她什麽時候說過她要去太妃那裏用飯了。可惡的皇兄,她都好幾日沒能和皇嫂一起吃飯了!

見裴亦辭背對著齊半靈朝她眨眨眼,八公主抿抿嘴,只好道:“皇兄說得是,妹妹先去太妃宮裏,這便告退了。”

反正太妃娘娘當年這麽照顧她,她多陪陪太妃她老人家,也是應該的。

裴亦辭看著八公主撅著嘴朝外走著,忍著笑又叮囑一句:“午後日頭大,你在太妃宮裏歇個午覺再回來吧。”

八公主一頓,回頭委屈地望了裴亦辭一眼,才轉身離開了偏殿。

原本這情形,齊半靈會留八公主一道用膳的。

可現下她剛剛從新菊那裏聽來了父親當年的事情,實在沒有精力再去管別的了。

倚綠推著她坐到飯桌邊,她擡眸一看,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菜肴,那些大菜還冒著熱氣。

她朝著裴亦辭恭敬一禮:“有勞陛下張羅了。”

“不必多禮了,趁熱吃吧。”

裴亦辭拿起面前的勺子,自己卻沒有開動,而是給她舀了一勺水晶蝦仁。

齊半靈看著眼前碗裏的晶瑩剔透的水晶蝦仁,這是她從小就特別愛吃的一道菜,不知道裴亦辭是什麽時候註意到的。

這些日子以來,裴亦辭每日一下朝就過來她的鳳棲宮,對她多有照料,不僅在她剛發病的時候陪了她一整夜,甚至天天親自替她按腿。

剛開始需要應白芙在旁一步一步細細教,沒過幾天,他已經能很熟練地替她按腿了。

齊半靈也不是木頭,如此種種,她自然感覺得到。

她抿抿唇,擡頭看向裴亦辭:“陛下,您不想知道,臣妾在浣衣局究竟做什麽了嗎?”

裴亦辭手中的筷子一頓,慢慢望向她,眼神卻很是認真:“無妨,你何時想說了,再來同朕說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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