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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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重新上任後,安岳切實感受到了丞相的能力,與楊鈞相比,張華為人處世的水平高了很多。他能將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又能以身作則,官場難得迎來了一絲平靜。

“之前你幫我請太醫的事情怎麽處理的?我聽說你被人彈劾了。”閑來無事時,安岳和季宗山總是互相串門,想到什麽聊什麽。

“是丞相斥我逾矩。”季宗山想起當時的場景,丞相各種引經據典,把他批得擡不起頭。

“那最後怎麽不了了之了?”安岳有些好奇。

“還是丞相體諒,他說我救人心切可以理解。”季宗山苦笑道,“你說丞相是怎麽能做到斥責我和替我辯解時都那麽有條理的?”

“所以人家是丞相呢。”安岳想象了一下季宗山描繪的情景,不由笑出了聲。

“你再笑我就不告訴你最新消息了!”季宗山作出恐嚇的樣子,可惜效果甚微。安岳一問,他就什麽都說了。“宮裏要辦集市,在京的官員都可以去。”

“宮裏?集市?”安岳一時間無法將這兩個詞對應上。

“聽說是太子的意思。”季宗山說完,倆人都陷入了沈默,尤其是安岳,他猜不透太子的意圖。

去還是要去的,只不過一進宮,安岳就被淺淺震撼到了。皇宮裏人來人往,都是身著粗布衣裳的男男女女,乍一看與普通街頭的平民無異。路兩旁的小攤小販奮力吆喝著,攤位上擺放著器皿、古玩、字畫等各式各樣的東西,大多數都是富貴人家才能買得起的東西。

“這些都是宮裏的太監和婢女。”季宗山邊看邊說,“攤位上賣的應該是皇家的東西,不知道太子從哪收集來這麽多。”

“你們來啦?”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是韓壽。他昂著頭,快步穿過人群朝他們走來。

“韓大人。”安岳和季宗山異口同聲行禮。

“今天集市,哪裏這麽多禮數。”韓壽擺擺手,指了指旁邊的小攤,“太子真夠可以的,把自己宮裏的東西都拿來,搞這麽個不倫不類的玩意。”

“韓大人風塵仆仆趕來,要不要先歇息會?”季宗山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提起這個我就來氣。”韓壽順勢坐進了一家“茶攤”,撇了撇嘴,“這個張華,整天這也管那也管,真是煩死我了。”

這件事安岳倒是早有耳聞,以丞相的秉性,自然不會讚同不合禮數的事情,而這裏最不合禮數的恐怕非韓壽莫屬,聽說是被丞相彈劾過很多次了。

“他有本事讓太子別不學無術啊。”韓壽繼續憤憤不平,“要我說,還是舅母太寬容了,連收到《女史箴》這樣的諷勸......”

話沒說完,他突然睜大了眼睛,站了起來。順著韓壽的視線看去,皇後正站在一角,冷冷地看向他們這邊。

韓壽僵硬地笑了一下,皇後並未理會,反而將目光停留在了安岳身上,那冰冷的視線盯得安岳後背發涼,甚至覺得時間都漫長了許多。好在皇後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只是打量了一會兒安岳就離開了。

“舅母其他都挺好,就是有點嚇人。”皇後離開後,韓壽明顯松了一口氣,“我剛說到哪了?”

“《女史箴》。”季宗山適時提醒。

“對對,《女史箴》,張華寫了那樣的東西來諷刺舅母,舅母都沒把他怎麽樣,真是便宜他了。”韓壽對張華的不滿溢於言表。安岳的想法和韓壽倒是截然不同。能讓皇後如此敬重,看來丞相確實不容小覷。

“太子殿下,您這樣成何體統?”沒等安岳細琢磨,一聲厲呵吸引了大家的註意。

安岳看到了今天集市的主人公,也是他曾經的學生,當今的太子,正一臉不耐煩地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的應該是負責陪伴和教化的太子舍人。

就在大家以為他們會吵起來的時候,太子瞬間緩和了臉色,命人拿來一塊墊子,提議倆人坐下來好好說。

太子舍人見狀,氣也消了一點,想著太子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哪只剛一坐下,屁股就鉆心地疼,激得他立刻站了起來。安岳從側面看到,那墊子的縫隙裏閃著點點銀光,太子竟然在裏面放了銀針。

“你怎麽了?”太子慢悠悠地問,眼裏早已沒了當初的恭敬。

“剛才腿抽筋了。”太子舍人梗著脖子,裝出一副無事的樣子。

“既然身體不好,就該好好休息,別跟著我。”扔下這句話,太子頭也沒回地走了。

太子舍人臉色鐵青地在原地待了一陣,進而一跺腳,也轉身離去。“孺子不可教也。”安岳聽到他路過身邊的時候低聲罵了一句。

韓壽明顯也聽到了,冷哼一聲:“看吧,太子就是這樣,如何配......”

“韓大人!”季宗山預感到如果再不阻止,韓壽怕是要講出些大逆不道的話了。韓壽這才把剩下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太子完全沒有反省自己的行為,反而在各個攤位間逛得不亦樂乎。韓壽先沒了興致,他說要去找舅母一趟,讓安岳和季宗山先回。他們離開時,集市還未散去,安岳很確定他的目光和太子有一瞬間的交匯,他想從太子的眼睛裏窺探些原因,但下一刻太子就若無其事地轉移了目光,好像從來沒見過他。

“還在想太子的事嗎?”遠離了集市,皇宮裏的其他地方與往常一樣冷清。季宗山見安岳有些低落,便順勢詢問。

“嗯,我覺得太子應該不會......”說實話安岳不敢確定了,他記憶裏那個謙和有禮的少年無法和如今這個頑劣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也許這只是表象。”季宗山點點頭,他在過去與安岳的通信中對太子稍有了解,“太子想通過偽裝躲避什麽,但真的能躲掉嗎?”

說到這,季宗山停頓了一下,他知道安岳心中也有了答案。心照不宣地,他們都沒有揭穿,皇宮裏的事還是不要插手為妙。

此時前方的拐角處匆匆忙忙走出一個人,好像是陸雲,但並沒有註意到他們,仍是腳步匆匆地朝宮外走去,自然也沒有註意到自己衣兜裏掉落出的一封信。

“趙王?”季宗山拾起信,一眼看到了落款。趙王最初鎮守關中,因刑賞不公,統治殘暴,引起氐族羌族反叛,先帝念在手足之情只是將其征召回京,不做其他處置。趙王不甘得個閑職,便一心討好皇後,想錄任尚書郎(也就是安岳現在的職位),但未被丞相同意。

通讀全信,趙王表達的意思無非就是欣賞陸雲的才華,希望陸雲能到他手底下做事。“難不成陸雲覺得趙王才是明主?”安岳多多少少也聽過一點趙王的事跡,若非要比較,還是韓壽更勝一籌吧。

“信裏恭維的話太多,難免會猶豫,至於他如何選擇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季宗山收起信,若是任由它在地上,被好事之人看到了說不定會引起不必要的矛盾。趙王是個有野心的人,可惜他的能力配不上他的野心,跟這樣一個人共事,無異於與虎謀皮。陸雲啊陸雲,你可要想清楚。

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安岳回頭望去,是韓壽的馬車。他和季宗山退到道路旁,正準備繼續往前走,卻被季宗山一把拉住。他看見季宗山掀開衣擺,跪拜在地上,頭深深埋在兩臂之間,一動不動。

沒多想,安岳也學著樣子照做,難度馬車裏還有什麽大人物?馬車在他們面前疾馳而去,卷起的塵土飛揚,待安岳擡起頭,還是被嗆了幾下。

“馬車裏沒有別人,只有韓大人,他是個很愛面子的人。”季宗山撣撣衣袖,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安岳,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這一刻,安岳總算明白了他們重逢時季宗山語氣中的不安從何而來。他一遍遍地追問安岳自己是不是變了,可能就是怕之後的某一天安岳會被自己討好他人的行徑嚇到。

安岳的眼睛發澀,他不會覺得季宗山的行為不可理喻,他只想上去給愛人一個擁抱,到底是怎樣的折磨與苦楚才會讓他們變成這樣,才會讓他們距離曾經的自己越來越遠。

“我剛才做了同樣的事,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安岳反問。

“不會。”季宗山紅了眼眶,他猜到安岳接下來會說什麽。

“我也不會。”安岳堅定的樣子仿佛一道光,穿透季宗山心底的迷霧,他之前所不恥的、畏懼的自己在安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是啊,既然是自己選擇的路,又有愛的人作伴,那就往前走,別回頭。就算長夜漫漫,就算艱難險阻,有他在,便沒什麽好顧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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