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0

關燈
2020

何說我色令智昏,放著麓城市中心好好的房子不住,居然跑到一個島上租房住,我抱著筆記本電腦,看著鏡頭前頂著一對熊貓眼的他不住打趣:“居家辦公怎麽比你上班還要沒精神?”

“快別提了,我現在六點不到就起床,和我媳婦一人一部手機搶菜。”

“都快兩個禮拜了吧?你那兒還沒可以出門呢?”

何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是啊,兩個小孩天天在家鬧騰,大的那個上網課,小的那個在一旁搗亂,誰也哄不來,真是被兩個小鬼頭吵死,以前還覺得居家辦公方便輕松,現在我只想快點回到辦公室去。”

我笑:“現在還有幾個人到公司裏?你回去也只是對著空空如也的電腦桌。”

“爸爸,爸爸,你看,小魚。”,對面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童聲,何側身,低聲:“哦,小魚啊,來。”,何把孩子抱在了膝上,面對鏡頭前那個眼睛圓圓,胖乎乎的娃娃,我也不住露出溫和的笑。

何哄著懷裏的小孩:“來,跟李叔叔打個招呼,揮揮手。”

“李叔叔好。”

我不住也揮了揮手:“你好啊。”

胖乎乎的小手舉起一尾藍色的小魚:“叔叔看,小魚。”

“看到了,真可愛,是天天自己捏的嗎?”

“是啊。”

“天天真厲害。”

“叔叔,你什麽時候來找天天玩啊?”

“叔叔現在在別的城市,等叔叔回去了再找天天好不好?”

小腦袋點了點:“好。”

“好了,該去睡覺了,和叔叔說拜拜。”

掛斷了通訊,已經快十點了,我看小光還沒從浴室出來,我擔心他又在裏面睡著了,這個不著調的家夥,每次泡澡都要泡很久,恨不得賴在浴缸裏不出來。

我起身打開浴室的門:“小光,你泡好了沒?我進來了?”

而下一秒,眼前的一幕如同破天的驚雷讓我驚怔在原地,說不出話來。他半身倚在浴缸壁上,過長的魚尾半搭在浴缸外,細膩的鱗片在水光中綺麗異常,蜿蜒至腰腹,上身是熟悉的瓷白溫涼的肌膚,耳側是扇狀微曲的鰭,濕亂的發貼著臉側,睫毛輕顫,睡眼惺忪,臉上帶著些狀況外的茫然。

小光怎麽會是個樣子?人魚表演嗎?這到底怎麽回事?無數個念頭在我腦海裏游走,紛亂雜糅,我迫切地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他。他眼神躲閃,忽而又像是自暴自棄般固執看向我。

我驚魂未定,聲音顫抖:“你在搞什麽?人魚扮演嗎?”

他慌亂地直起半身,伸手輕輕地拉住我的手,或是察覺我想要掙脫,用力握緊了:“不是的,你別怕我。”

指尖濕冷的觸感和不斷收縮的力度讓如墜幻夢的我感到真實,驀然腦子一空,只嚅囁道:“那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應是,仰望著我,顫動的眸光曝露他內心的慌亂和憂怕,語氣卻還是柔和,深怕再給我造成刺激:“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我是來自深海裏的人魚,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人魚?什麽人魚?美人魚嗎?”,我思緒混亂,語無倫次:“是會變泡沫的那種還是會掉珍珠的那種?你的服裝哪裏買的?這樣逼真?”

我的驚慌失措反倒讓他先冷靜下來,銀色的眼眸如同柔軟的水波,慢慢地拉過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別怕,我們這裏是一樣的。”

砰、砰、砰,心臟的律動透過肌膚傳來,沈穩又飽藏力量,我內心的驚懼一下子散去不少,只茫然地看著他。

他牽引著我的手慢慢劃過濕潤的肌膚,觸及冰冷的鱗片,聲音沈穩又溫和:“你看,這是人魚的尾巴,不是服裝道具。”

鱗片細微起伏的觸感讓我感到驚奇,他放開我的手,任由我好奇地摸索。忽然觸及一處柔軟,他一聲隱忍的悶哼使我驚醒,像是被燙著般飛速收回手,水珠順著指尖滑落,他臉上的緋紅異常惹眼。

我輕咳了一聲,只覺眼前這幕太過荒唐,這個素日裏貼心懂事的情人看起來背地裏還藏著很多秘密,把人耍得團團轉,想到自己為了他,一個人傻兮兮地跑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海島上,任勞任怨地照顧這個沒有生活常識的家夥,不怪何說我色令智昏,對前面哪一任情人我有這樣過?定是鬼迷心竅了,偏生這人還有諸多事情瞞著你,該死,我怎麽能兩次都栽倒在同一人身上?他還有可能不是個人?想到這層後我忍不住氣道:“那你平日怎有腿的?”

“人魚族傳下來的古秘法可以讓魚尾暫時變成人腿的模樣。”

聞言我挑眉看他:“你變給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搞出什麽花樣。

像是嗅到了我語氣裏的隱隱怒意,他連忙收斂神色,端著一派人畜無害的模樣:“你不要怕。”

低沈的嗓音念出古老的咒語,他尾部的鱗片緩緩褪去,露出人類一般的皮膚,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那條綺麗的魚尾徹底變成了修長的腿,看起來和人類的無二差別,耳邊的魚鰭也消失了,露出了耳朵。

我按捺下心裏的驚奇和詫異,移開了視線,沈聲道:“趕緊出來,別泡了。”

沙發那頭,他抱著他最喜歡的粉色海星抱枕,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擦得半幹的頭發亂蓬蓬的,指尖緊張地捏著海星的一角。我面色發冷,不緊不慢道:“從實招來吧。”

他沒說話,只往我身邊挪了挪,見我沒反應,又得寸進尺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些,我瞥了他一眼:“做什麽?”

他眼神滿是無辜和無助:“我都告訴你,你不要嫌棄我,也不能分手。”

我被一哽,他連忙補充:“人魚一生只認一個伴侶,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能始亂終棄,不然我會很難過的,失去伴侶的人魚都活不久。”

我還沒朝他發火,他倒先委屈上了,這個混蛋!我咬咬牙,強保鎮靜:“好,我還沒說要分手呢。”

聞言他扣住我的手,指尖擠入五指間的縫隙裏,牢牢地握住,眉眼間全然是如釋重負的欣喜:“你願意接受真的是太好了。”

我好氣又好笑,接受什麽?接受交往了近一年的男朋友居然是條魚的事實嗎?我方想發作,他的另一只手輕輕放在我的臉側,額頭抵著額頭,溫熱的呼吸交纏,我腦海驀然一空,視線交匯,我想我還是喜歡他的。

人魚的語言宛如古老的歌謠低吟,陌生的信息在我腦海中湧現,如同驚濤駭浪一般重重打在我的心頭,從來沒有被窺探過的世界浮現在眼前,海水如同藍色琉璃,在其中游行的人魚恰似精靈,他們歡呼雀躍,慶祝新生的生命降臨,他們嬉戲玩鬧,在深海中自由成長,如同合家歡的電影,一幕又一幕,在我腦海中接連上演。可是,為何到了最後,大家都是一臉愁容?

他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平靜的語調下藏著無可奈何的感傷:“早在四十年前,人魚的新生兒就在不斷減少,族群也在不斷縮小,到如今也只剩下一百多人魚。”

“為什麽會這樣?”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原因有很多,海洋不像以前那樣幹凈了,適應不了的新生兒會死掉,人類的活動軌跡遍布,為了不被發現,我們只好往更深的海域遷徙,適應不了深海的人魚會選自結束自己的生命,棲息的環境如果不安全,人魚是不會選擇繁衍後代的。”

藏在他眼眸深處的哀戚使我感到莫名的驚慌和無力,不住握緊了他的手,問道:“為何不能被人發現?”

“因為發展不一樣。”他頓了頓,解釋道:“人類仰仗科技,現在社會文明同過去的相比,可以說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人魚千百年來的社會文明一直沒有變過,我們遵循傳統生活方式一代又一代地活著,在你們能用微波爐加熱食物的時候,我們打開扇貝的方式還是用石頭砸,兩個發展懸殊的社會文明往往很難有平等的交流機會。所以,我們人魚族群不想顯露人前。”

看著我和他交握的手,腦海裏那些恍然若夢的畫面逐漸重疊,全都牽系到了眼前人的身上,我問:“那你還敢明目張膽地讓我知道這麽多?”

“因為我不想你誤會我別有居心。”,他伸手懷抱住我的腰,頭貼在我的胸膛上,這樣的姿勢依戀的意味不言而喻,只聽他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我便知道你是喜歡我的,而我也動心了,可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所以我說了些模棱兩可的話,等我想清楚再回去找你時,才發現你已經離開了,那時候要我放棄我又不甘心,所以我想就等你一段時間,如果你還是不來,那我也離開這裏去往下一個地方。還好那晚我等到了。”

我撥開他額前的碎發,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你怎麽就知道我當時是喜歡你的了?”

“因為聲音。”

“聲音?”

“嗯,難過的聲音,開心的聲音,喜歡的聲音,我們都可以聽出來,聲音對我們來說是心的代言。”

見我仍是似懂非懂,他補充道:“人魚在語言上有自己的天賦。”

我心恍然大悟,怪不得這人會說這麽多門外語,即便是不熟悉的語言只消花上幾個小時聽對白後便可運用自如,平日裏也總是可以恰到好處地撫慰我的情緒,明明笨手笨腳的卻意外的會體貼人,原因竟是在這,可我偏生還吃他這一套,想到這,我壓下內心深處隱隱的不安,輕嘆:“我算是拿你沒辦法了。”

他擡起頭來,親了我一口,道:“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