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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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我第一次到澳吉島是還帶著酷暑的十月,那時澳吉島剛被開發成旅游島嶼,得賴於當時宣傳的噱頭,島上的游客很多,不像現在這般冷清。可是商業化過於濃重的島嶼在我看來和其他的海島景點並沒有什麽區別。

於是,本該七天的假期,在第三天時我就草草收拾行李打算回去了。可好巧不巧,我的手機不見了。我翻遍了房間也沒找到,拍腦袋一想,大概是傍晚在海邊餐廳吃飯時,落在了餐廳裏面,於是我又匆匆趕回餐廳,查監控,我用手機掃碼付的飯錢,出了餐廳還拿在手裏,這樣一來說不定是散步時掉在了沙攤上。

我沒帶多少現金,離了手機,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島上可謂是寸步難行,更別說乘船轉機回家了。見我著急,服務員借了手電筒給我,讓我在附近的沙灘上找找看能不能找到。

我心急,打著手電筒,只顧低頭找手機,再一擡頭時,才發現已走出了好遠,早已看不見餐廳的光點。白天那塊巨大而崢嶸的礁巖靜靜地佇立在夜色裏,成了任由海水拍打也化不開的黢黑的墨。

我記得我看了巖石之後,還往前走了一段。夜晚這裏沒什麽人,近海的地方全是粗糲鋒利的礁石。海風吹在身上,粘膩極了,周圍又是漆黑一片,濕漉漉的褲腿上沾滿了被海水卷起的泥沙,我的心情壞透了,像是和自己較勁一樣,固執地往前走,以望在黑夜籠罩的大片沙灘上找到一個不知何時弄丟,掉落何處的手機。

越往前,夜色越是黏稠,我也不知自己走出了多遠,四周靜悄悄的,偌大的海灘沒有一絲亮光和人聲,只有起起落落的潮水打在礁石上,空蕩蕩地響在這無人的暗夜裏,叫人生起無名的惶恐。我怕走出太遠亂了方向,在這漆黑的夜裏要是迷了路,那就更糟糕了,於是我急急忙忙地調頭往回走。

提起的心在看到巨石那道漆黑的影時,終於放下了。前面隱隱地有著一點亮光,大概是散步的旅客吧,我想。當我走近時,才看清是礁石上亮著的一盞燈發出的細微亮光,而旁邊好像還坐著一個人,濃郁的夜色下我只看見他模糊的背影。

這麽晚了,那人為什麽要獨自一個人坐在巖石上,不會是有什麽事吧,算了,還是不要管了,說不定人家只是在散步吹風而已。我已經走出了幾步,到頭來我還是選擇轉身向前方浸在水裏的礁石走去。

手電筒暖黃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輪廓,深邃的眉眼帶著不自知的妖冶,蒼白的肌膚在月下顯得冰冷異常,我被這如童話中誘人墮落的海妖一般的容顏給攝住了,到嘴邊的聲音也跟著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你好,先生。”

夜色和潮聲在他銀灰的眼睛裏落下一層朦朧的美麗,雙唇一啟一合,吐出的聲音在夜風中像豎琴那般悅耳動人,而我卻沒能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他說的是什麽語言?法語?西班牙語?俄語?又或是其他的我不知道的一種語言。不管他說的是什麽,這樣夢幻的語聲早已讓我迷失其中,什麽也不記得了,只剩下胸膛隨著潮水湧動的心跳。

許是見我聽不懂,他再次開口,歪歪扭扭地說了中文:“你(霓)、好(浩)。先(霰)、生(盛)。”

他認真的語氣使我忽而感到緊張不已,居然傻楞楞地又說了一遍你好。浪潮一下子打過來,再次打濕了我的褲管。我連忙收起心神,撿起了我的本意:“先生,很晚了,一個人在這裏很不安全。”

他大抵是沒有聽懂我說的意思,盡管臉上是茫然的神情,眼眸卻絲毫不掩對我好奇的探究。我一時不知所措,他不懂中文,而我也不懂他的語言,我要怎麽才能讓他明白我的意思呢?

國外過來的旅客大概會一些英語吧?我試著開口:“Sir, it's late at night. It's not safe to be here alone.”

他勾起唇角,笑了,像漾開的浪花,一下輕輕落在你的心岸,又一下輕輕的退去,叫你的心就在這瞬息的起退之間陷落。

只聽他悅耳的聲音再次響起:“I know what you mean,you could use your native language,and I enjoy listening to you speak that.(我能聽懂你的意思,你可以說中文,我喜歡聽你那麽說。)”

是可以聽懂中文卻不會說的意思嗎?後那面一句又是什麽意思呢?喜歡中文?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他:“你也是過來這邊旅游的?”

他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試問:“你來自哪個國家呢?”

他眼裏閃過狡黠:“You will know this in the future.(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摸不清頭腦,他說的話怎麽就讓我感到疑惑呢?我想追問,他出言打斷了我:“May I have your name?(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My name ,”,他的食指輕輕地放在我的唇邊,將觸未觸,打斷了我為說完的話,低緩的嗓音如同誘人失神的攝魂曲:“Just use your native language,I want to know you.(用你的本族語,我想知道你。)”

我看著他宛如深海妖精一樣的容顏,心跳漏了半拍,盡力保持聲音的平穩:“我叫陳凡。”

“Say it once more.(再說一遍。)”

我又說了一遍,顫抖的尾聲還是將我亂序的心出賣了。我只祈求他不要察覺,忙垂下視線,才看清他身旁亮著的那盞精致的手工燈,從瓶身透出的光與影落在礁石上,匯成漂亮的紋路,像層層盛開的花。

“澄、仿(陳、凡)。”

他的語音隨著海風一同掠過我的耳邊,轉瞬即逝,太輕太輕,讓人想抓住又抓不住。於是我糾正他:“是,陳,凡。”

他輕輕點頭,銀灰色的眼眸低垂,看著我不緊不慢道:“陳凡。”

“嗯。”,我應。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曼妙,起伏的浪潮,漆黑的夜,流淌在我和他之間的光,落在我們身上的影,讓我至今回想起來仍舊覺得是那樣的不可思議,仿佛是一場夢,叫人還是不住想跟隨其中虛渺的奧秘,一點一點沈溺其中。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名字,他的信息,他的一切,而當我問出口時,他卻笑了:“Next time we meet, you will know my name.(下一次再見時,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眸光微閃,他銀灰色的眼眸裏藏著我尚不知曉的情緒和秘密,而我只有無端的猜測,我們是否還會再次遇見?

他像是沒有察覺我的疑惑,狡黠笑道:“Are you looking for this?(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他從口袋拿出來的正是我今晚苦尋不得的手機,沒想到就這樣出現在我的面前,一下我不知是驚喜還是驚訝:“你怎麽知道我在找它?”

“I just follow my nose.(直覺。)”,他帶點意料之中的得意,又有些預見成真的期待,“I was here, and then I met you.(我在這裏,然後就遇見了你。)”

我接過手機,成功解鎖後才真正確認了丟失的手機又重新回到自己手裏,懊惱和焦慮一掃而空,我只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心中的疑惑被慶幸所取代,我只欣喜地向他道謝。

直至那晚我回到酒店房間,我仍沈浸在自己被幸運之神眷顧的喜悅當中,尋而不得的東西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輕松地回到自己的手中,在海風吹拂的夏夜不期而遇的邂逅讓我毫無防備地給出了自己的心跳,這樣的感覺如此美妙,讓人仿佛身處夢境一般飄飄然。那人的神秘和美麗使我魂牽夢縈,我輾轉反側,不住懷疑這是否真的是一場夢境?

桌上的手工燈沒了流轉的光線,使我看清了它真實的模樣。這是我們分別之際他送給我的。細繩編織成繁覆的花紋纏繞在瓶身上,綴著貝殼和粉色的珍珠看起來帶著幾分稚氣,讓我不由得想起他把燈送我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和戲謔。

有關他的回想或許是虛幻的,但現在放在床頭櫃旁的手工燈卻是真實的。我花了一整晚都在想我們是否還會再次遇見?為何他又那般肯定我們會再次遇見呢?畢竟我對他一無所知,他也僅是知道我的姓名而已。茫茫人海中沒有聯系的兩個陌生人要怎樣才能再次遇見?

為了能夠再次見到他,我臨時又決定留了下來,常在那片海灘上徘徊。然而海灘上形形色色的人中,就連和他相似的影子都找不到。人來人往,潮起潮落,我大海撈針一般尋找一個不知姓名的人,雀躍喧囂的心也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清醒,回歸理智。

一種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我覺得自己被他耍了,一想到自己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在沙灘上找人就難免羞惱。他對我什麽也沒透露,我即不知他姓名,也不知他住址,聯絡方式也沒有,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兩個素未平生的陌生人怎麽會再見?看來那些說以後會再見的話看來是作弄人的謊言,是對搭訕者洋洋得意的戲謔,只怪我當時鬼迷心竅,信了那樣滑稽的說辭,信了一見鐘情的可笑戲碼,還傻兮兮地改簽了機票,留下來找他。於是七天假期結束後,我匆匆忙忙把收拾行李返程。

風浪很急,搖晃起伏的渡船讓我發昏,澳吉島越來越小,直到變成碧海裏看不見的渺茫一點。日光照得海水通透湛藍,旁邊的小孩驚呼水底有一閃而過的游魚,有人好奇地張望,而我卻無暇細看,腦袋昏沈,像一團漿糊,渡船一陣劇烈的搖晃更讓我胃裏翻騰。不知是誰的行李沒有放好,咕隆一聲不知撞上了誰的行李,在這小小驚嚇的間隙,我驀然想起那盞燈好像落在酒店裏了。念頭轉瞬即逝,反正又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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