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氣遼

關燈
生氣遼

“嘀——”

門側的自動裝置發出輕細聲響,藏書館大門向兩旁平穩滑開,君逑不急不緩地邁步而出,步履沈穩地走上通往學校正門的主路。

藏書館作為整個伊琉的中心,以其為發散中心點,向正門和各主樓之間都鋪了直達的主路,而副樓間僅修築了小路供行人通行。所以走主路自然速度最快,平時君逑並不常駐學校,通常只在有課時才回到學校授課。

但自從他給投簡驚開小竈之後,這話也不見得符合實際了。

或許記憶有時就是雪山,不論人們如何向它禱告、頌囈,它都孑然矗立、亙古不息。但有時,雪崩來的又是如此霸道不講道理,一字音容,覆雪就翻天覆地向下墜落。

君逑倏然站定。

他的面容有種驚心動魄的平靜,數息後,他安靜地垂下眼眸。

隨即,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

踩點好的菜地不能用了,他們只好臨時改變作戰策略,把地址定在了宿舍樓後,那裏除了有一條圍欄不知橫貫哪裏,只有滿地雜草,投簡驚細細觀測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反倒是穆壬猶豫了。

“投簡驚,這裏真的可以嗎?”穆壬的視線止不住投向圍欄對側。

“有什麽不可以。”

投簡驚直起身,把雜草隨意丟在一旁,也掃了眼一欄之隔的對岸。

樹林、雜草、很正常啊,有什麽好擔心的?

投簡驚隨意地瞇了瞇眼,伸手推了穆壬一下,“行了,幹活,別偷懶啊,等會今天搞不完。”說完投簡驚又嘿咻他的鋤頭去了。

穆壬卻仍不放心地掃了那頭一眼,看投簡驚已經重新開幹,只好遲疑地轉回了身。

兩人又勞作了近半個小時,等投簡驚再次直起身,掃了一圈周圍,沒忍住咧嘴一笑。

幹活的快樂有時就在看到結果那一瞬間的成就感,這一片覆蓋著枯黃、偶爾可現一抹稀薄灰綠的土地在他們的手下翻湧出深褐色濕潤的土壤,這一瞬間的輕松感徹底翻新了久來的疲憊。

兩人沒忍住對視,傻傻地哈哈一笑。

“你們在幹什麽?”

剎那清洌凜然的男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投簡驚轉身去看。

驚喜地打了個招呼,“君逑!你怎麽在這裏?”

君逑隔著森冷的圍欄和投簡驚對視,但並沒有回答他。

君逑視線緩緩從兩人身上掃過,在原地駐足一瞬後,邁步朝兩人走來。

幾乎是同時,穆壬驚懼地後退一步,唾液不可控地被咽進喉道。山雨欲來前的詭譎寧靜,讓他抑制不住輕顫。

準確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審判官,但他這一瞬間懷疑,投簡驚嘴裏吐槽的那個事逼、麻煩鬼和眼前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冷硬的作戰靴底壓碎簌簌落葉,響起不息的嘈雜音。隨著一聲密集的身份認證成功的聲音,他推開圍欄小門,彎腰躬身走入。

直到在兩人前站定。

投簡驚還沈浸在滿足感和遇見熟人的欣喜中,臉上掛著大大的笑,甚至還雀躍地和人打招呼。

“你怎麽在——”最後兩個字被君逑低沈冷硬的聲音磨滅掉了。

“離開這裏。”

投簡驚高舉的手猛地一頓,嘴角也直接凝固在了臉上。

許久過後,他輕抿了下嘴,“……為什麽。”

“軍事用地,閑人禁入。”

投簡驚視線緊緊凝視在君逑臉上,和那雙幽冷的眸子相視,一眨不眨。

面容沒有絲毫改變。

過了數秒,他才短促地眨了下,目光移向他身後的圍欄。

他一句話都不說,沈默地反抗,妄圖在圍欄上找到任何證據,證明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裏不能讓人靠近。

直到他的視線募地在一點一頓。

銹紅色的警示牌兀自從雜亂的枯草尖尖露出,灼燒著投簡驚烏黑的瞳孔,招搖炫耀地耀武揚威。

投簡驚沈默著,死死盯住。

君逑沒有回頭看,同樣沈默,看著眼前之人。

氣氛實在詭異,穆壬害怕地扯了扯投簡驚的衣袖,想把人拉走。

君逑並未理會他的小動作,持續地沈默凝視。

這片叢林是伊琉部署在學院內唯一一處軍用實戰訓練營,其特殊性質決定了不可能將其死封起來,每次實戰訓練後,校方都會將其封閉起來進行全方面的檢測,確保沒有武器和輻射殘留,才能批準下批學生進入,要是有學員誤入,後果不堪設想。

與此同時,這片叢林是伊琉唯一一處沒有進行校園全封閉的地方,因為其毗鄰一處深淵,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讓它的圍護封閉工作極為困難,外人也很難從此處進入,所以並未全封,加上它本身就是軍用營地,也能看作伊琉的保障墻。

它是庇護神,它是嗜人鬼。

衣袖那微弱的拉力像石子敲破平靜。

霎時,投簡驚收回目光,兀自盯向地面。

這事容不得玩笑,君逑音調極冷,一字一頓,“離開這裏。”

君逑視線未移動,只是眼前景物從投簡驚那張蒼白倔強的小臉變成了那個小小的白色發旋。

他及其短暫一怔後,垂放在身側的手指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他聞不可聞地吐出胸腔裏的淤氣,移開視線。

“……沒有下次。”

似乎長官並沒有要處罰他們的意思,穆壬猛地往後拉住投簡驚的手臂,“好的好的,長官我們記住了,我們現在就離開。”

穆壬猛地拉拽投簡驚的手臂,但他還是沈默地釘在原地,穆壬急得額間冒汗,又大力地拉扯了一下。

“……”

君逑貼在褲縫的指尖無聲地摩挲了一下,他沒看投簡驚,也沒看穆壬,視線頓在空中一點。半晌,他才言簡意賅地緩聲解釋了一遍這片叢林的威險之處。

穆壬一楞,估計是沒想長官還會特意解釋,但這會兒已經把他嚇壞了,什麽都顧不上,囫圇地亂應一通。

投簡驚還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什麽反應都沒有。

君逑:“……”

他悄然咬了下腮側的肉,沒有控制力度,狠厲到不斷的鐵銹味在口腔蔓延。

不知何起的心煩意亂讓他不知道要怎麽打破僵局,他大可以直接離開,但他沒有。他只是沈默地站在投簡驚面前,沒有看他,也沒有講話。

許久後,他垂著眼瞼,打破沈默。

“……今晚訓練繼續。”

投簡驚動了。

他誰也沒看,誰也沒等,轉身離開。

“去個屁。”

/

傍晚深沈的深藍輝光溫和地鋪展開,滑入黑夜。君逑站在路燈底下,靜靜垂眸,聽蚊蠅魯莽沖撞燈罩,發出熙熙攘攘的噪音。蒼白的光在他腳邊投下清晰完整的陰影。他古綠的瞳孔裏,隔離出遼闊的平靜和休止。

直到某一刻,他才平靜地側頭,看向來人。

投簡驚腳步一頓,怔在原地微抿了下唇,數秒後才慢慢走上前。

他安靜看著君逑黑暗中的眼睛,沒有說話。

許久後,君逑才主動打斷這次對視,轉身走進黑夜。他似乎並不意外投簡驚會來,但也並不意外投簡驚不來,仿佛只在沈默地等待一個結果,然後按照它繼續走下去。

投簡驚略微覆雜地看著君逑的背影,許久後,他沈沈嘆出一口氣,擡腳跟上。

勞動被否認的感覺並不好受,他躊躇滿志卻兩次無功而返,再大熱情也澆個透心涼。第一次不了解市場行情,他認了。好吧第二次更倒黴,活都幹完了,才發現幹到人家裏去了,挖個坑還把人茅廁挖空了,又被臭罵一頓。

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麽。

嗎的他怎麽就這麽背呢,幹。

他知道君逑說的有道理,也知道君逑是為了他好,可他就是忍不住賭氣,他想他和君逑也算朋友了,滿心歡喜地分享,上來就被迎頭痛斥,委屈酸澀的不行。

投簡驚嘆了口氣。

行吧,他認了,大不了不幹了。

他向來如此,凡事不糾結,幹不了就算,何苦為難自己。

沒必要。

想到這,投簡驚心裏徹底舒坦了,腳步也輕松歡快了許多。

不知何時,前方君逑的腳步也不再沈重。

兩人來到上次駕馭E7H1的訓練場,默契地不再聊起之前的話題。

投簡驚本來慢悠悠綴在君逑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然而在瞅見矗立在寬闊空間那道高大漆黑身影時——猛然瞪大雙眼。

一撒腿竄了出去。

“哇——老婆!”

君逑在聽到那聲驚呼時,下意識太陽穴緊繃,猛然一跳。

在感受到臉旁那道風咻得刮過時,眼疾手快,狠狠一抓。

投簡驚:……呀?

慣性作用下,本來貼身的訓練服後背被揪出一座高.翹的小山峰,領子往後滑,拖拽著,露出一大片晃眼的後肩肌膚。因為君逑高出他一大截,所以除了暴露出來的白膩,他幾乎是被動地、直觀地撞見那抹幽深處的昏白,還有那條蔓延而下,纖細脆弱的脊骨。

君逑的瞳孔驟然一縮。

驀地轉過頭去。

在君逑還處於那極為短促的怔松的瞬間,投簡驚卻直接倒退著,撞進君逑懷裏。

溫熱嬌柔少年入懷,如燎原之火,從肌膚相觸之處肆意燒向全身,灼燙熾熱,君逑觸電般松手,猛地後退一步。

投簡驚正雀躍地沖上去要和他老婆貼貼,卻突然感受到一陣無法突破的束縛感,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猛地拽著向後倒去,撞進一堵□□的墻,但“墻”也很快撤離開了。

投簡驚莫名其妙地扭頭看人。

“你拽我幹什麽?”

君逑側著頭還未轉回來,身側的手快速緊握一瞬又松開,少頃,他冷著臉看向投簡驚。

聲音裏有股咬牙切齒的意味,“……這是我的機甲。”

除開基礎的公用模擬機,機甲戰士通常都對個人機甲絕對的愛護和占有,特別是像君逑一般的頂尖戰士,機甲就如同第二個他一般,絕對不會有人膽敢如此放肆輕薄。

投簡驚上了這麽久的專業課,不懂?

他不懂。

投簡驚眨眨眼睛。

所以呢?

許久後,投簡驚瞅著君逑冷酷的神情,恍然大悟。

他懂了,他真的懂了。

他鄭重地豎起大拇指。

“真帥。”

家裏小孩優秀,家長這不就求誇嗎?

鄰裏街坊那些事,青菜漲價出軌渣男,小孩成績今年幾胎。

他懂,他懂。

“……”

君逑一向鎮定自若的神色裂了。

投簡驚誇完,躍躍欲試還想沖上前和他老婆談戀愛。

被君逑冷聲拆散。

投簡驚為愛情英勇反抗,“為什麽?”

“……再說就出去。”

投簡驚一秒站直,“耶瑟。”

君逑:“……”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擡腳上前。

投簡驚跟在他身後,暗自吐槽。

封建家長要不得,真的是,就是看不起我們小年輕的美好愛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