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要怕

關燈
不要怕

精神力切入端口的裝置有點像一片式的護目鏡,鏡架兩端極短,尾端由一片極薄的金屬片構成,緊貼著太陽穴。

投簡驚帶上,才發現透明的護目鏡片上可見浮動的參考數據,還有各種他看不懂的數字。

君逑淡然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初次切入,你鏈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不要驚慌。眼前黑暗看不見東西,耳鳴、頭痛都是正常現象。”

他伸手調整端口引擎的參數,投簡驚正打量著護目鏡上的內容,忽而被一雙大手蓋住大部分視線,在黑暗中,他眨了眨眼睛。

很快君逑移開手,投簡驚重新獲得視力的一瞬間,正好對上君逑那雙古綠色的眼眸。

投簡驚有些楞神,他知道這個男主有雙很好看的眼睛,甚至他看過的所有小說中男主都有雙很特別的眼睛,但這一瞬間,還是覺得君逑的眼睛最好看。

像森林的顏色,也是生命的顏色。

君逑很快起身。

“遇到黑暗不要驚慌,想象你在一個隧道裏,往前走,往前看。平靜下來,感受來自端口的接引,跟著那股吸力,直到看清眼前的事物。”

“我現在用束縛裝置把你控制在操作椅上,防止你無法區分幻想和現實,過度掙紮導致受傷。”

或許是出於私心,或許是這些天他對這個弱小的同類已經有了一定了解。

在即將推下接入端口操控桿時,君逑頓了頓,還是短暫又輕微地拍了拍投簡驚的頭。

“投簡驚,不要怕。”

……

太陽穴兩側一陣細痛,像是被電流貫穿了。麻和酸疼順著神經往中間蔓延,宛若被針觸及的疼痛讓投簡驚霎時擰緊了眉,喉間發出不耐的悶哼。

他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但同時又在承受不時而來的乍痛,投簡驚驚怕地試圖縮起身體。

但手被緊緊束縛了,在徹底陷入昏迷前,投簡驚依稀聽見君逑嚴肅的聲音,“投簡驚,放松……”

他像是被拋進了深海裏,窒息、壓抑和漫無止境的黑暗。鯨鳴、觸須還有巨大的深水海草。無光無波的深海裏,他們化作沈默漆黑的巨大剪影,在古老朽邁的黑水裏橫亙、停頓,發出尖銳昏沈,讓人發瘋的囈語。

求生本能讓投簡驚劇烈掙紮,試圖往上,但冰涼的海水已經灌滿了他,他聞到海水腐爛後的味道,甚至聞到了密密麻麻的血腥味。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看見點點輝光。

“E7,什麽情況?”君逑緊蹙著眉,視線迅速在投影臺上的各項數據間滑動。

按照校長給他提供的檢測記錄,擁有如此高精神力指標的人在初次鏈接時就算出現不適,也絕不可能出現如此大的精神波動。

“君逑先生,並未檢測到異常。”溫柔女聲響起。

君逑撐在桌上的手背逐漸爆出猙獰的青筋,他吐出一口氣,起身,握緊雙拳的手募地松開。

“……繼續。”

投簡驚看到了E7H1看到的一切,廣闊的訓練場,巨大的升空穹頂。他有些亢奮地眨眨眼睛,才反應過來,他現在正以數十米的視角俯瞰這個世界。

他成功了。

只需他微微轉動眼球,E7H1就可以為他囊括視線裏的所有事物,只需他轉念一想,目視之處就會浮現其所有的參數和應用。他已經變成了E7H1本身,那個冰冷沈重的機械造物。

“君逑先生,他成功了。”淡淡的女聲再次出現。

“嗯。”君逑能感受到腳下站立之處的顫抖和動蕩,心臟驟然一頓後,仿佛和腳下的生命共鳴般,開始加速跳動起來。

太熟悉了,君逑有一瞬間的怔楞,太熟悉了。

投簡驚成了E7H1,但他又能明顯感受到不同。

他不是他,但他又是他。

他可以操控E7H1就像操控他的身體,此時,他就是E7H1。

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變回投簡驚。他在E7H1中,卻又脫離它,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他可以化成一滴水,或是什麽,順著機甲外殼滑落,流進銜接口,流過每處灼燒的傷痕,流過每個收割生命的炮筒。

投簡驚看見了它身上的崢嶸歲月,躲過的襲來利口,還有翻飛的炮火,焦黑的屍體和猩紅的戰場。甚至,投簡驚看見了他的沈重,殺戮和決絕。

他看到了E7H1的過去,也看到了君逑的從前。

明明他們是宿敵,但投簡驚有那麽一瞬間很想抱抱他。或許是大男主小說更樂意酣暢淋漓地抒發男主大殺四方的快感,讓投簡驚總是忽視,或是覺得男主所遭受的苦難本就理所當然。

但真實感受後才覺得,苦難過後有所成就固然好,但撫平瘡痍,在某種程度上或許才是男主當下所需的。

震顫尚未停止,投影臺上的銜接數據也維持在了穩定水平。但君逑卻死死盯著各項數據,明明沒有差錯,但有什麽更加深層的東西在瘋狂警告他,這次鏈接已經跳脫了他的控制範圍。

“E7,”君逑的聲音幹澀的可怕,“開啟緊急迫救程序。”

“好的,君逑先生。”

另一架精神力接入端口由機械臂遞來,君逑不由一怔,隨後才接過。

受傷之初,他曾無數次嘗試精神力登入,卻如弱水般,投擲下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被曾經任他翺翔的世界拒絕了。自從發現投簡驚對他意外的精神力安撫效果後,意外的古基因失竊事件讓他無暇分身顧及這邊,想來,這還是他精神力比較穩定後的第一次嘗試。

熟悉的電流感襲來,讓他有一瞬間的晃神。

但這種感覺很短暫,君逑很快就脫離了這種狀態,滑進一片空無一物的虛妄。

這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他踩不到底,看不到頭,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受不到。

但他已經習慣了。

他操動身軀,向著任一方向緩緩前進。其實他騙了投簡驚,精神力鏈接的混亂地帶並不是單向的隧道,相反,它形態和領域都無限擴大,但這種情況下,剝奪他選擇方向的權利,在某種意義上並不是壞事。

從前他可在瞬息脫離這片混沌,但這次,黑暗卻如被惹惱的門神,它攔下了不知所謂的求索者,豎起金鐧。

無形的黑暗化成冰涼腥氣的藤蔓和荊棘,它們鋪天蓋地瘋長、痙攣、拖拽。如此情況下,君逑就像誤入囚籠的幼獸,勾得虐心肆意。它們毫無顧及地纏繞上君逑的脖頸、身軀、四肢,放肆地纏繞、收緊。

但君逑仿佛無知無覺般,神情未變。

攻擊的荊棘卻反被君逑拽著,往前拖行。

疼痛讓君逑的意識越發清晰,冷靜地思考投簡驚的情況。

投簡驚的意識仍在,或者說投簡驚的精神力仍然是與E7H1接駁的,但假如投簡驚在精神力接駁中混淆了自我,換言之,他不知道他是投簡驚,他的意識就會被E7H1吞噬覆蓋。

雖然目前的數據並未發現異常,但他死裏逃生無數,除了教會他指揮和攻擊技巧外,最重要的是——

要永遠相信戰士對危險的直覺。

而此時被惦記的人也感受到了異常,投簡驚疑惑地“咦”了一聲,抽離了附著在E7H1的意識,掉頭看向某個方向。

他感覺到,他的位置被人占領了。

投簡驚緩緩移動自己,向來人靠近。

藤蔓“簌簌”的收緊聲像罪惡的囈語,但君逑在這種幾近分屍的酷刑中臉色未變,甚至連步調都沒有任何減緩。當藤蔓堆疊到影響君逑行動時,他才會騰手扯斷。那並不放在眼裏的模樣,就像它是一陣無足輕重的風,隨手就拂去了。

這讓它愈發狂怒,藤蔓頃刻消失,黑暗只短短平息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被具像化的盛怒,它化身火海滔天。

這是一片惡意和黑暗洶湧的火海,烈焰和滾燙巖漿緩緩下沈,迅速延伸。囂張的熔巖鋪天蓋地而來,君逑退無可退。

君逑臉色微沈,較之以往精神力鏈接,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排異反應。他不懼之前受傷時毫無回應的精神力接駁,但假如他沒能挺過這次排異,他將再無緣機甲。

意識到這點,君逑幹脆在原地站定,任由火焰和巖漿扭曲吞噬。

“啊啊啊啊——”

投簡驚一來,就看見君逑站在翻騰的巖漿裏,這快把他嚇死了。

救命!沒了腿的男主還討得到老婆嗎?

隨後才反應過來。

哦對,可以接義肢。

再然後,

哦不對,我現在在機甲腦子裏。

意識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投簡驚趕緊往君逑的方向而去。即使意識到一切都是假的,但慘紅的巖漿直接踩下去,還是讓人瘆的慌。投簡驚只糾結了一瞬,就乖乖浮在空中,伸出手去,像拔蘿蔔一樣外拔君逑。

兩秒後,看看君逑的體格,再看看自己的搓衣板,投簡驚尷尬地呵呵笑了一聲,為他的無知道歉。

他要是拔得起男主,他還至於被壓迫著天天跑步嗎?

投簡驚已經使出了放學搶飯的力氣,然而君逑根本感受不到。粘稠滾燙巖漿完全包裹住了他的下半身,他動彈不得,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然而,君逑扯著毫無知覺的雙腿,開始緩緩移動。

本就如他一開始所說,往前走,往前看,就行了。

投簡驚還在糾結要怎麽把君逑搞出來,就見底下的人,拖著周身猙獰的熔漿,開始移動。他移動的很緩慢,要不是及腰的熔漿因為他的移動而被迫像兩旁撥開,投簡驚甚至發現不了。

投簡驚不由一怔。

好像他在小說裏看到的所有男主都是這樣的,身處絕境,他們也能化險為夷,有所成就。不管遇到什麽,從不洩氣,從不退縮。

投簡驚呆楞地盯著君逑面罩下沈靜的雙眸,恍惚中卻徒生一種確信——

哪怕君逑不是男主,他也會是這樣的。

投簡驚沈默地伸出手,開始往君逑前進的方向扯他。

雖然他不能讓君逑脫離這片巖漿沼澤,但還是想讓他走的輕松一點。

君逑感受不到這份細弱的拉力,但在蒸騰的沸熱中,卻恍惚感受到一片甘美的清甜。

這片甘美仿佛為他而來,他從前從未感受過,可當它像上天為他提前準備的禮物從天而降,他卻知道就應該是這樣的。

他向往已久,它姍姍而來。

這是一股涼甘涼的清露,像花蜜、清晨露水,如柳絮微拂,或是細雨怡情。它是如此微弱,以至於在滔天的烈焰下仿佛出頭就要被燒幹的水滴。但它又如此綿長,以至於君逑恍惚中感覺,騰燒在五臟六腑的火焰竟真的被撲滅了。

在火海裏,君逑接住了一道雨。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數十個小時,可能幾秒,但君逑走出來了。

數十米高的視角、流淌在血液裏的金屬味、沈重但不笨重的軀體。

這一瞬間,他抑制不住地楞在了原地。

他再次以E7H1的身份站在這片土地上。

如他一般的精神力戰士,已經可以清晰地融合現實和銜接幻影,所以在他控制E7H1的同時,他亦能手動操作攻擊項目。現在,自然——

他看見脫離精神力銜接的投簡驚安然無恙地站在他身邊,歡呼雀躍。

“君逑,你真厲害!”

同時,

他聽見久違的溫柔女音在腦中響起。

“君逑先生,歡迎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