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趁無愔分神之際，傷心哭泣著的若黛突然從袖中抽出一道符紙，閃電般地貼到無愔胸前。山間多精怪，這是玄池留給她的控妖符，一直讓她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沒想到小丫頭有這一手，無愔吃了一驚。他現在是妖身，又只有半個妖丹，一張簡單的控妖符還真把他制住了，一時之間動不了。

若黛從他身前跳出來，跑回望月身邊，笑靨如花地問：“怎麽樣？我的演技如何？”

“好極了！”望月大喜，一手抱著小小陶罐，一手拉起若黛往外跑，“快走吧，控妖符效力微弱，他修為在我之上，一時片刻殺他不死，等他掙脫束縛就來不及了。”

兩人離開佛寺，一路往木屋的方向跑，終於在無愔脫身之前順利到達。這裏有玄池的禁制，無愔還沒那麽大膽子公然來闖，他們總算是安全了。

“今天實在是太冒險了，要是有個閃失，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向道長交代。”望月和若黛認識並不太久，她卻如此信任他，為了幫他不惜置身險境，這讓他既感激又慚愧。

“你是我的寵物嘛！”若黛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罐子，“現在可以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了吧？”

望月低頭撫摸著它，嘴角禁不住苦笑：“這就是舒桃的骨灰。”

那個可憐的，被他辜負了的女孩兒。

他們下山買花那天傍晚，望月正好目睹了一次食心女妖殺人，正確的說，兇手不是女妖，而是一群失了神志的女鬼。讓他震驚的是，其中一個像極了多年前的舒桃。

當初舒桃死後屍骨無存，他以為她早就轉世投胎重新做人，哪知道她會變為孤魂野鬼，被人利用作惡。

“舒桃是個善良的孩子，被他控制著犯下那麽多殺孽，她要是清醒了，一定非常難過。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讓她的魂魄得以解脫，重入輪回。”

望月追蹤兩天，終於讓他找到，那些女鬼殺人取心的幕後操縱者正是無愔。或許也不算他自己發現，而是對方故意讓他發現的，目的就是為了若黛。

“他瘋了嗎？”若黛目瞪口呆，無法理解，“他想抓我，直接對我下手就是，為什麽要害死那麽多無辜的人，還是用如此殘忍非人的手段？”

“不是的。”望月就怕她為此內疚，忙說，“他取人心應該另有原因，不過透露蛛絲馬跡引我上鉤就是為了抓你。”

“那我們快把這事告訴玄池，讓上清宮去收拾那個壞蛋！”

望月這時卻猶豫了。舒桃畢竟也是兇手之一，死了那麽多人，上清宮的道士們會放過她，讓她順利魂歸地府嗎？她是無辜，可死去的那些人也同樣無辜，她身上的罪孽如何洗得掉呢？

手中骨灰壇輕輕顫動，發出幽微的光暈，裏面的魂魄有蘇醒的跡象。符咒已經除去，她失去無愔的控制，應該認得他了。望月將它放到地上，一道白色的虛影冉冉飄出來，凝成一個十四五歲模樣的少女。

她有著尖尖瘦瘦的小臉，一雙迷惘而幽深的大眼睛，裏面含滿了水霧一般的憂傷，若黛也不由自主跟著那眼神難過起來。

“舒桃！”眼前的少女之魂已經沒有了殺人時的戾氣，澄澈得像一縷風煙，望月驚喜地叫了她的名字，“你認得我嗎？”

舒桃眼睫毛一顫，緩緩轉向他。她像是不認識他一樣，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大眼中慢慢蓄起了淚水。

“哥哥？”她終於認出他來了，試探似的開口。那聲音單薄如游絲，似乎夜風一吹就要散掉。

“是我。”望月試圖擦掉她的眼淚，一伸手卻觸了個空。

他忘了，沒了無愔的法術，現在的她只是個靈體，他怎麽碰得到呢？

舒桃的眼淚在臉上留下亮閃閃的痕跡，她哽咽著說：“為什麽你不來呢？說好了我及笄的時候你就來帶我走，你為什麽不來？”

“對不起……對不起……”望月無話可說，不能為自己辯解什麽，只好不停說著這三個字。

“我不想嫁人，他們非逼著我嫁，後來我還是嫁過去了。他經常打我，我一直忍耐著，因為你說過，等我及笄的時候你會來找我。”她陷入了回憶，表情無比哀戚，“我相信你一定會來救我出去的。可是我及笄的時候你沒有來，我對自己說，再等等，再等等，哥哥不會忘了我的……可是你一直沒有來，到我死的那一天，你都沒有來。”

望月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如果他當初去了，哪怕只是去看她一眼，她的結局也不至於如此悲慘。

“哥哥，你現在後悔了嗎？”她俯視著他，俏麗的臉蛋上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其實你不用內疚的，你再怎麽難過，我也不會活過來。”

“舒桃，不管有多難，我一定想辦法洗清你身上的罪孽，讓你幹幹凈凈地投胎做人。”望月站起身憐惜地看著少女。

舒桃搖搖頭：“不用了，能等到你，我已經很滿足。”

望月熱淚盈眶，沒想到她死後這麽久還對此念念不忘，心中越發對她愧疚起來。

“我死了以後，依然每一天都期盼著你能來找我，好在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舒桃嘻嘻笑道，“哥哥，你知道嗎，我曾經對月起誓，如果有一天我等到你了，我就……”

她的聲音陡然淒厲，右手化作枯瘦如柴的利爪，五指指甲如刀尖，直接洞穿了望月的心臟：“……我就殺了你！”

望月全無戒心，猝不及防之下整個妖丹被她握在了手裏。

可怕的驚變讓若黛尖叫出聲，舒桃拔出鮮血淋漓的手，望月的心頭血隨之飛濺而出。上一刻舒桃還讓她感動得涕淚漣漣，這一下突然驚悚萬分。

若黛終於認識到，這已經不是望月口中那個柔弱癡情的小女孩，而是一只殺人如草芥的索命女鬼！

“舒桃……這是為什麽？”望月按著心口，血液不斷從指縫間汨汨流出，妖氣與靈力不斷外溢流失，他支撐不住半跪在地上，擡頭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若黛扶住望月，這突生變故讓她六神無主，連害怕也忘記了。

“無愔早就知道你們沒那麽聽話，他果然猜的不錯。”

那個妖道控制她們的並不是什麽鬼符，個中另有玄機，不過他已經答應她了，只要完成這最後一個任務，就還她自由。

能重獲自由之身，又能報了這心心念念讓她一直不得安寧的仇，何樂而不為？舒桃舔舔沾滿血的手指，血腥讓她感到興奮，而狐妖的血比一般凡人靈氣重，很香甜。可惜他是妖，沒有人心，不能讓他一嘗剜心之痛。

“你，你沒有喪失神志？你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望月驚愕萬分，他印象中舒桃單純如一張白紙，絕不會喜歡血腥的殺戮。可他忘了，他認識的那個舒桃已經死了很多年。

“我當然知道。”舒桃冷冷道，“不做這些，我早就被其他孤魂野鬼欺負得魂飛魄散了。”

她早些年為了自保便開始為一只頗有勢力的妖鬼做事，後來那只鬼被無愔所誅殺，她又和同伴們轉而投誠到他手下，受他驅使。前一陣子，無愔突然讓她們大量收集凡人心頭之血，用以修補他那半個破碎的妖丹。

舒桃對殺戮已經麻木，心裏於那些被自己殺掉的人沒有絲毫歉疚。反正他們死了還能重入輪回，不像她帶著無盡的怨恨和罪孽，連地府都入不了，永遠只能做一只游離世間的厲鬼。

望月自責至極。她自甘墮落，沈淪到這地步，已然沒有回頭的可能，這其中他要負很大的責任。

可他到底還是救不了她。

“若黛，快跑！”望月身心受到雙重打擊，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若黛推出木屋，他用盡一身餘力，仰天發出一聲嘹亮的狐嘯。

爆發的妖力撼動了禁制，在外尋找他們的玄池感覺到了，立刻往回趕。

木屋裏，失去妖丹的望月終於無法支撐，倒地化作狐身，眼睜睜看著舒桃輕飄飄的向著自己靠過來。

“她跑不掉，無愔在外面等著她呢，只要她獨自離開這個禁制，便是自投羅網。”舒桃哂笑，“你現在不是應該擔心你自己嗎？你說我該用什麽方法懲罰你更好呢？”

她手上拿著赤紅色的妖丹，只要用力一捏，它這些年的修行就前功盡棄，輕則打回原形，重則形神俱滅。

“是我的錯，你殺了我吧，如果這樣能平息你的怨氣，我死也瞑目了。”地上的赤狐奄奄一息，閉上眼安心準備受死。

“好，那我就成全你，先取了你的命，再將你剝皮拆骨，也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舒桃正要打碎狐貍妖丹，木屋中金紫光芒大盛，地面驟然浮起無數發光的符文，那些稀奇古怪的字體像有生命一般，圍繞在舒桃身邊禁錮住她。

“怎麽回事？我好疼！”金光灼得她半透明的靈體開始冒煙，面部痛苦地扭曲起來，手中妖丹拿不穩，骨碌碌滾落回望月身邊。

她不由得尖叫：“哥哥，救救我！”

但即便望月想救她，現在也無能為力。

光焰中骨灰壇顫抖一陣後，轟的一聲炸得粉碎，灰燼被光灼燒凈化掉，舒桃魂魄隨之煙消雲散。

“你怎麽樣？還支持得住嗎？”一雙手將望月從地上抱起來放到床上，撿起妖丹安放回它胸腔中，它吃力地睜開眼，舔舔玄池的手背。

“我沒關系，道長，你快去救若黛，她剛剛跑出去，可能被無愔帶走了……”它有氣無力地說，“無愔就是那個食心妖魔，他現在要抓若黛，她很危險。”

玄池來不及等它解釋完，一刻不敢耽擱地沖出門。

望月困倦至極，閉眼沈沈昏睡，恍惚中它好像又回到了那棵月亮下的大樹上，看著舒桃瘦弱的身影背對著它，漸行漸遠。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望月是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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