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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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公顧峻出遠門一趟後,回府便一連數日將自己關在房內,足不出戶。屋中門窗被他自己封得嚴嚴實實,誰也不許打擾,只讓人每天將飯菜送到房門外。若不是那些食物有明顯動過的痕跡,公府管事簡直要以為主人回家只是他的一個幻覺。

整個昌平公府只有一個主人,所以無論他行為舉動有多麽古怪多麽出格,也無人敢有半句置喙。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這副俊美無儔的皮相下,早已換了一個靈魂。

從伏龍嶺逃出來的師風噩鳩占鵲巢,吞噬了顧峻的元魂,完全地取而代之。他修行萬年,其奪舍之術處於當世巔峰,不僅肉身,連對方的記憶也能一並繼承,若是有心偽裝,絕對無人可以識破。

實際上,他也並不怕被這些人識破,這個時代,修者太過沒落,能對他造成威脅的少之又少。

師風噩本身並沒有坐擁天下或者毀滅世界之類的野心,他所求僅僅是無拘無束在這世間生存。

只不過身為汲取人間憂憤怨念而生的強妖,其天性便是嗜血好殺伐,千年前一個人類巫族部落無意間冒犯到師風噩,整個族群幾千人一夜裏被他滅得幹幹凈凈,連只家畜也沒幸存下來。

這件慘禍引得當時修真界的大能震驚不已,憤怒之下群起而攻之,最終修者中的領頭人成奚子與他狹路相逢,追到伏龍嶺,一番驚天動地的惡鬥之後將他深深封在地底。

說起來現在上清宮那小子果然繼承到成奚子幾分真本事,竟然能再次重傷到他的元魂,眼下他十分脆弱,不得不借凡人身份掩護自己。他歷來有仇必報,如今這仇恨已由成奚子個人擴大到上清宮乃至全修真界。等他養好傷,再煉化出實體,妖力恢覆,便是整個人類修真界覆滅之時。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息,師風噩基本已經適應了這個凡人的身體,用的越發得心應手。雖然顧峻身體資質遠遠比不上玄池無愔這類修者,不過當時倉促之間,這已是他在那一帶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具肉身。

消化其記憶之後,他更是對顧峻的身份背景感到滿意。

凡人肉身很麻煩,必須吃飯睡覺,不然會死,所以寄於別人身上只是暫時的,快速煉出自己的肉身才是頭等大事。而顧峻所處的地位,多多少少對他完成這件事有些幫助。

不過作為前朝唯一的皇族血脈,不僅沒被斬盡殺絕,還有手握兵權的外祖,結果只甘心做一個紙醉金迷的公爵,毫無經營一番大事的雄心壯志,顧峻這小子太浪費他所擁有的一切了。

而且他發現了,自從寄生這個身體,一直有什麽莫名的情緒在幹擾著他。

那是一種他長達萬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奇異感覺,時不時跳出來,讓他突然之間心口疼得發緊,偶爾又心酸中好似夾雜著蜜糖,既難過又教人不舍。

師風噩消解顧峻記憶,得出的結論是這感覺來自於一個叫“黛黛”的女子。這大概就是別人說的男女之情?

隨著顧峻本身意識的消失,他的其他情感已經泯滅殆盡,唯獨對這個“黛黛”的思念深入骨髓無法磨滅。想不到他一介凡人,竟然會有這麽深的執念,連他也不由自主受了影響。

師風噩很是詫異,他在顧峻記憶裏看到的黛黛不是什麽傾國傾城的大美女。千年前他叱咤風雲時,那些主動來投懷送抱的女妖和女修清純妖嬈風姿各異,美過她十倍的比比皆是。雖然再漂亮的外表對師風噩來說都只是一張皮囊,他從未對誰動過情,但欣賞美人的眼光他還是有的。

黛黛的姿色放到千年前,也就是個清秀吧。這世道,連個真美女也少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還是趕緊做他的正事,煉出肉身,早早擺脫這種情緒為妙。

師風噩通過顧峻的記憶梳理了一下這個皇朝的政局,制定起他的計劃來。

這日清晨,粗使丫鬟正在掃灑庭院,房門隨著吱呀一聲長響自內打開,多日不現身的昌平公終於一身黑衣走了出來。顧峻年少輕狂,喜鮮衣怒馬,很少穿這種顏色暗沈的衣物,不過現在看起來純黑色異常襯他。

氣質高華又略帶邪肆,吸得人心也快跟著他跳出來。

經過她身邊之時,他突然不經意看了她一眼,小丫鬟恰好偷偷擡頭,被那眼神瘆得一哆嗦,差點拿不穩掃把。人還是那個人,細看他的眼睛,卻透著從骨子裏散發的邪氣和冷漠,不過膽敢直視他的人公府之中幾乎不存在,誰也沒發現他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即便覺得有所不同,又有誰敢多說什麽?

顧府管事接到小廝通報,很快來到顧峻跟前應承著,將他囑咐下來的事一件件記好準備照辦。

畢竟是從小服侍著他長大的,這管事又是個人精,顧峻的改變他很快便從他的指示裏察覺到一些。然而他怎麽也不可能想到奪舍那麽奇幻詭異的方向上去,只以為主人受了什麽刺激,想法突然這麽大變化。

他要見的第一個人,是從前沒有跟顧峻打過任何交道的平陽王世子。真正的顧峻其人相當敏銳,雖不參政,對朝野上下的關系網卻很清楚,平陽王父子貌似安分的外表下潛藏的野心,他一直看在眼裏。

深知伴君如伴虎,身為前朝後裔更是身份尷尬,以前的顧峻對政事並不熱衷,只願皇族不對他疑神疑鬼,能讓顧家安穩地傳承下去。師風噩接手他的身體後,卻是下定決心要翻江倒海的。

玄池既然已經安然無恙,尋找師風噩的下落就成了上清宮當前的首要之急。上清宮已派出數名弟子聯合各方修士,全力查找其蹤跡。

長老們的會議上,六人商討著對付師風噩的辦法。

“它元魂剛剛脫困,又被玄池所傷,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如果不趁現在找出來消滅掉,等它煉化出肉身,便是心腹大患。”

“消滅掉?祖師尚且只能封印它,你們哪來那麽大臉,說要消滅它?”玄塗一向喜歡潑冷水,即使對大師兄玄溟也絲毫不給面子。

玄溟年紀雖然最長,修行資質卻是最平庸的,所以才做了知觀,打理俗務。他心胸寬廣,對於來自師弟的輕蔑,只以一笑置之。

“玄塗師兄,你幹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天下修者千千萬萬,就算我們上清宮不能獨立擒拿師風噩,還有那麽多同道呢?覆巢之下無完卵,哪怕為了自己,他們也不會袖手旁觀吧?”玄靜不讚同地看著他。

這人對什麽都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讓她十分討厭。

“我說錯了嗎?”玄塗一哂,“師風噩有多強,那天你們不是沒看見,即便處在你們口中的‘脆弱’狀態,也就玄池勉強傷到它,玄池自己還差點送掉性命被人家奪舍。別說現在找不到它,就是找到了,要是它已經煉化出肉身,我們能拿它怎麽樣?徒增犧牲而已。”

其餘人不說話了,因為玄塗並沒有說錯。玄池已經是當世修者中的巔峰,可他比起完好狀態的師風噩也還有一道不可逾越之壁,更不消說別人了。修為差距太大,即便集合很多人一起上,也不過是抱團送死。

在足以碾壓的絕對力量面前,一只螻蟻和一群螻蟻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不管怎麽樣,總要想辦法解決這個煞星啊!總不能就這麽幹等著人家強大起來找上門吧?那可不真成等死了?”

“我看啊,咱們不如該吃吃該喝喝,反正到時候它找上門大家一起死,也不會少了誰。大家一起入輪回,路上也挺熱鬧的。”

“玄塗,別開玩笑了。”玄山眉頭緊皺,斬釘截鐵地說,“就算真敵不過,那也得有所作為,不然怎麽對得起咱們多年修行?”

五人一齊望向玄池,這裏修為數他最高,對術法奇咒的了解誰也沒他多,如果他說沒辦法,那就真沒辦法了。

“師風噩元魂不死不滅,讓我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我想,或許祖師曾為後人留下過對付它的辦法,他能封印它一次,肯定也能想到它會破封。”

玄池擡手按著眉心。他這麽說,也只是為了穩定他們,不要陷入恐慌。成奚子留下的手記筆錄等幾乎快給他翻爛了,但並未找到可以掣肘師風噩的方法,或許他當初僅僅是憑著強大的實力勝過了師風噩。

他身上的外傷好了以後就帶著若黛和望月又住到了後山小木屋,離開上清宮他便急匆匆趕了回去,直到看見若黛身影出現在視線之內,壓在心頭的抑郁才一掃而光。

“玄池!你回來了!”若黛展開一個璀璨的笑容,遠遠便向他跑過來,腳步輕盈靈活。

留在上清宮的幾天玄池請玄山幫她做了一些調理,又以玄遠送的那株雪靈芝入藥,現在她的體質已經和正常人差不多了,能跑能跳,不需要再時時用藥養著。

玄池碰碰她的額頭,牽著她往木屋走去,微笑地聽她絮絮叨叨說著他離開後她做了什麽。

重生到現在,但覺身邊有她,有陽光,他所見之處人們皆安康喜樂,便心滿意足。

他不想讓誰破壞這份寧靜,哪怕只是為了有生之年能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若黛的笑顏,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重新封印師風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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