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蘇明這次的氣性有點大,分車以後變得沈默了很多。

方小瑜做了一些努力,但沒有成效,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放在一旁,寄希望於時間,等人慢慢適應。

她安撫著讓大公主繼續帶著太陽帽,之後又換成專門的伊麗莎白圈。

大公主一直很溫馴,沒有表現出煩躁,時常睜著一對棕色杏圓的眼睛默默地看著兩人。也許是察覺到方小瑜的為難,每每趁著停車的機會就嘗試和蘇明建立友好關系。

尤其是當方小瑜在前面推著愛心禮包去路邊,蘇明在後面搬東西時,總悄悄湊過去,用頭、背幫忙減重。

第一次蘇明沒留意。

第二次被毛絨絨蹭到腿,身子一下僵住,動彈不得。

第三次更慘,水箱直接砸在腳背,痛到失聲。

方小瑜無奈,心知大公主無辜,但還是給它加了一條繩子牽住,自己也時常擋在兩人中間,防止它趁自己不註意,又往恐狗人士身邊湊。

蘇明對狗這種生物的害怕是別人無法感同身受的,但也能感覺得到大公主的善意,一時心情覆雜。

理智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但他控制不住,也克服不了,只能選擇躲得遠一些,連帶著離方小瑜也遠了。

一個堅持留下大公主,一個害怕到無法正常活動。

兩人之間的關系仿佛懸在半空的蛛絲,似斷非斷,但陽光灑過,還有絲絲光亮。

這邊的隊友情在經受考驗,那頭不乏生離死別。

公路上意外很多,有追逐中不幸車禍去世的,有滿車油但吃食耗盡還沒找到補給餓暈又中暑最終沒了的,也有自己作死的。

上午七點,前文出現過的紅色轎車趁著隔音墻陰影還在,繼續趕路,在路邊看到一個形體瘦弱的人,面朝墻壁一側,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

女車主“吱”地一聲停下車,還沒停穩,老實人就開車門沖過去。

趁女車主沒註意,他拿腳輕輕踢了一下,沒怎麽使力,側身的人就翻面過來。

他只一眼,就知道結論。

人沒了。

餘光看到女車主下車,他曲腿蹲下,查探鼻息,又觸摸對方頸部和胸口,回頭換上一臉沈重:“沒氣沒脈搏,心臟也沒再跳。”

女車主害怕同類的屍體,往後退了兩步,不敢再看:“怎麽辦,不能讓shi……他就這樣躺在路中央吧?”

老實人往路邊一瞧,說:“這垃圾桶不夠大,估計塞不下去。”

女車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惡心得差點兒要吐了:“他是個人!怎麽能扔垃圾桶?!”

老實人意識到在女神面前說錯話了,連連道歉:“對不住,我說話沒過腦子……這公路也沒條件給人安葬,咱們車上的油也不能浪費啊。”

女車主被他提醒,下意識說:“就用燃油吧,後備箱還有幾桶,應該夠用的。”

老實人勸道:“開空調很耗油的,你再考慮考慮。”

女車主皺眉:“沒關系啊,火,火葬要不了太多油。”

老實人見勸不動,又想到她對氣味敏感,改口說:“那燒起來的氣味也很沖,你會受不了的。”

女車主又想吐了,退得遠了些:“那你說怎麽辦?”

老實人註意到石階,換了個好聽一點的說辭:“天葬吧。”

女車主疑惑朝他看,又看到地上那雙沒有動靜的腳,趕緊避過眼:“什麽天葬?”

老實人憨厚笑笑,見她沒往這邊看,又扯平嘴角,聲音還是那般溫和磁性,帶著蠱惑地意味:“我背著他,從石階上去,ren……將他交還給天空、大自然,算是一種天葬吧。”

他知道自己是在胡說八道,真正的天葬不是這樣,但他也知道女車主肯定沒有聽說過真實的天葬是什麽,於是放心大膽地胡謅。

見女車主果然一臉茫然,暗生得意,繼續說:“你看我們困在這條公路上多久了?他呆的時候只會更長,一定做夢都想離開這裏,我們幫他一把,也算是圓了他的心願,不是嗎?”

女車主覺得有哪裏不對,但聽著又有些道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時間拖久更是不好,便同意了,心裏還有些愧疚:“抱歉啊,讓你一個人辛苦。”

老實人趁機表衷心:“媛媛,為了你,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小名媛媛,大名程媛的女車主這次沒有反對他叫自己的小名,只背過身去:“等回來你身上那套衣服交給我,我幫你洗了。”

背後的老實人此時的笑容誇張到扭曲,聲音帶著感激,內容說的卻是拒絕:“不用不用,一件衣服而已,到時候扔掉就行,哪能讓你做這事兒。”

一邊說著,一邊提起地上的軀體。

他一開始並沒有像嘴裏說的那樣背起亡者,而是視線冷淡地掃過衣服上多處刀傷和血痕,拽著他的後領,在地上拖行。

不過只拖了兩步,聽到拖行的聲音太明顯,這才改拖為扛,像對待一個麻袋。

程媛說完也感覺自己沖動了,一時有些後悔,但想到畢竟是件辛苦且有心理壓力的活,也算是為了安撫自己他才會做的這樣選擇,自己也應該承情,算是一種代價交換,便還是打算履行承諾。

現在被人一秒拒絕,她也松了一口氣,順著階梯往下走:“等找到新服務區,我放東西的位置勻些給你,你也可多備幾件衣物。”

“你對我真好。”老實人的聲音跟腳步聲變遠,人已經開始爬石階了。背著一個成人上去似乎讓他有些累,說話的聲音還帶喘氣。

程媛不敢再打擾,原地等了一會兒,一直到有幾秒沒有聲音也沒有動靜,忍不住好奇,轉過身擡頭往上看。

她看到老實人用力一拋,黑影落下。

還看到他定定地站在那兒,以為他是在為同類感傷。

感覺到下方傳來的視線,老實人回過頭,風吹過略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雙眼。

“上面的風景很好。”他說:“媛媛,我突然感覺,好輕松啊。”

她一時覺得古怪,莫名有些不安。等人下來,看到人還是那個人,憨憨厚厚,除了有些遲鈍,沒有邊界感,行事沒什麽錯處,便笑話自己過於敏感,對他的有色眼鏡太厚。

老實人回到車上,直言口渴。

程媛破天荒幫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喝了一口,又在說油膩膩的情話:“媛媛倒的水就是甜。”

這也是受不了他的地方之一,從第一個字開始程媛就被雷出一身雞皮疙瘩,正好見他要換掉一身衣服,便順理成章當聽沒見,再次背過身走遠一些。

老實人換好新衣,將舊衣扔進垃圾桶,回來時一身輕爽,可能是新衣帶來好心情,又也許是獻殷勤慣了,想給程媛也倒了一杯水,便討要她的杯子。

“不用謝謝,我已經倒好了。”程媛直接拒絕。

在給他倒水之前,她早在保溫杯裏灌了滿滿一杯熱水,現下應該涼了一點,可以喝了。

她取杯子的時候順勢坐進駕駛座。因為怕燙,她小心喝了兩口,感覺還能接受,又喝了兩口,這才蓋上蓋子。

“上來吧,再開半小時準備休息。”

老實人說:“要不換我來開,你休息一下。”

前車之鑒,就像他之前隱瞞自己會開車一樣,程媛不想為這種小事和他爭,痛快換到副駕駛坐好,隨著車輛啟動,車身輕震,一成不變的風景,加上一夜駕駛的疲憊,她的眼皮慢慢變重,最後輕輕合上。

被遠遠甩在身後的某個沒有蓋上蓋的垃圾桶裏,靜靜地躺著幾件臟衣服,和被拆封使用過的藥品包裝袋,依稀可以看到“睡前”“助眠”等字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