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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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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完)

近日,安南鎮發生了件大事。

鎮上荒廢了快百年的老宅子被人接手了。聽說來人是位姓顧的教書先生。他將舊宅子重新整頓了一番,開了個安南書院。

書院落成的那日,人們紛紛前去湊熱鬧,住在鎮南的木匠老李正好從雇主家幹完活回來,路過時便梗著脖子瞅了一眼。

安南鎮的大人們鮮少讓孩子去讀書,大多是子承父業。所以書院承接的業務倒是挺接地氣,代寫書信代寫對聯代取名字,諸如此類。

老李雖然只是個手藝人,但心裏總對讀書人揣著一份不為人知的敬意。他不奢望自己的孩子們能登榜提名為官做宰,就是識上幾個字懂些聖人的道理也是好的。

這一日老李回到自己家裏,在小院裏將工具擱下,掀簾走進了屋裏。

一群孩子喊著“爹爹回來了”便擁了上來。屋裏立刻熱鬧了起來。

邱娘子正餵著懷裏的嬰孩,擡眼看了他一眼:“今兒怎麽那麽遲”

“老宅那開了個書院。去湊了個熱鬧。”老李在水盆那洗了個手,從兜裏掏出了一把糖,給孩子們分了去。這才湊到邱娘子身邊,他用手逗弄著那團軟乎乎的奶孩子,說:“我們去求先生給他取個名字吧。”

這是他們的第四個孩子,上個月才出生。他一睜眼,瞳仁便總是滴溜溜的轉,看著聰明伶俐。老李總覺得這孩子與他的那些個兄弟姊妹不同。

“叫四子就行了,廢那錢作甚。”

“唉,沒幾個錢。”

老李本想挑了個良辰吉日,抱著孩子去安南書院求個名字。誰知道那顧先生竟自己找上了門。

顧先生的模樣生得極好,他往小院門口一杵,老李立刻就切身體會了一把什麽叫蓬蓽生輝。

“聽聞李師傅手藝好,我那書院還缺幾套桌椅,可否請師傅費費心,替我做了?”

“哎。好說。”老李滿口就答應了下來,他猶疑了一下,回頭往屋內看了一眼,“其實……我們家老四剛出生。還沒起名字,一直四子四子喊著,先生您看……”

“當然可以。”顧先生抿著笑,“可否讓我見見他?”

邱娘子在屋裏將外頭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便配合地將孩子抱到了院子裏,那孩子一看到顧先生,眼睛就像黏在他身上似的,一直追著他看,並向他伸出了一小團肉爪子。

“既然平日裏四子都叫習慣了,就換個字吧。”顧先生伸了一根手指讓那孩子握住,輕聲道:“換成肆意而為的肆。”

願你永遠率性爛漫,肆無忌憚。

*

隨著李肆長大,老李總覺著有些不對勁。這孩子性格模樣皆不像父母,比他那些兄弟姐妹出落得都要好看。就是性子太過活潑,整日走街串巷地招貓逗狗。

李肆不願意隨老李一塊學習木工,從小就大言不慚地揚言道長大要到衙門裏當捕快抓壞人。

老李平日裏一直溫善和氣,唯獨這個兒子頻頻把他氣得暴跳如雷。每當老李忍無可忍揚起手裏的木棍時,那顧先生就跟個神仙似的從天而降,一把將那猴孩子擄走。

顧先生平日知書達理為人和善,鄉裏鄉親找他幫忙,他總是不留餘力地幫上一幫。老李總是敬著他的,所以只要他一出面,老李自然不好發作。

如此一來,老李一見到李肆就唉聲嘆氣。這哪是養兒子,分明是供祖宗。

邱娘子倒是把心放得很寬,“有人替你管兒子,你愁什麽?”

“這怎麽好總是麻煩人家先生。”

“顧先生那氣度一看就不是凡人,咱家四子是個會抱大腿的,以後必有出息。”邱娘子說著,拍了拍丈夫的背,“你且放寬心吧。”

*

興許是顧先生樣貌實在是蠱人,自從他來安南鎮開書院之後,安南鎮竟真的掀起了一股讀書的熱潮。一時間書院門庭若市。若不是他只收孩子,估計全鎮子的小娘子都想坐到他的課堂上。

正如邱娘子所說,李肆自從懂些事後就不去招惹是非了,每日一步不離地跟著顧先生屁股後面轉。好像生怕了人家把他的先生搶走了似的。

他那股黏糊勁,誰看了都得玩笑一句:“四子,還記得誰是你親爹不?”

時光荏苒,李肆長成了少年人,先生卻容顏不老。慢慢的鎮子上的人也就不再開爹的玩笑了。

有一日,書院裏孩子換了另外一種玩笑:“你們上輩子,不會是夫妻吧?”

這玩笑話引起了李肆的註意,他睜大了眼歪著頭,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問道:“如何才能知道上輩子的事呢?”

開玩笑的人覺得掃興,“傻了嗎你,上輩子的事情怎麽可能知道。”

李肆“哦”了一聲,低下頭用腳尖擺弄著邊上的石子。

聽到顧先生遠遠地喚了他一聲,他便把石子踢到了一邊,向著他的先生跑了過去。

*

日子又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年。又是一年夏日來臨。書院裏那一棵紫薇花樹開得正密。

顧雲霧猛不丁地發現,李肆的個子如抽枝拔節地竄了起來,不知不覺中比他都高了。

興許是那靈玉的作用,他長得與過去一模一樣。顧雲霧看著他一點一點地長大,疼愛之餘,心裏又開始生出了點別的東西。

可惜,他並不記得他。

李肆早就超過了顧雲霧收徒的年紀,但他就是整日賴在書院,每日幫忙打打雜。

顧雲霧一邊享受著他對他那種與生俱來的親近,一邊又覺著有些愧對老李。

他那操碎了心的老父親,最近愁得眉毛都要掉光了。他的哥哥姐姐們都成婚生子了。就剩這麽個老幺,整日沒著沒落的。老李每日就指望顧雲霧能勸李肆找份安穩的營生,再托媒人給介紹個好親事。

有些時候,顧雲霧也想著勸勸李肆,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一生,也不差。誰知李肆一聽到顧雲霧的話稍稍不對勁,就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這一日顧雲霧剛從講堂上下來,在書院裏轉了幾圈沒找到李肆的人。他轉了一圈,不知不覺停在了紫薇花下面。

頭頂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在他身上落下了一片花雨。顧雲霧擡頭,看到李肆斜坐在樹枝上,正朝下瞅著自己。

“多大人了,爬樹上做什麽?”顧雲霧沖著他寵溺地笑道。

李肆嘆了口氣,身姿敏捷地從樹上一躍而下,“這世上也沒有哪條律法規定,過了歲數了就不能爬樹了。”

“也是。”顧雲霧點了點頭,“是先生不謹慎了。”

李肆頗有深意地看著他,說:“是不謹慎了。”眸子有暗流在一片平靜的黑中翻滾著,就好像要把顧雲霧吸住,再吞進去。

“先生啊……”他嘆道,忽然伸出手,拽住了顧雲霧的手腕,將他拉向自己,“你做我先生,讓我怎麽娶你啊。這不是以下犯上嗎?”

顧雲霧怔了怔,垂下了眼皮思考了一會。他再次擡起眼,夏日的清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夾帶著彼此錯過了的百年時光,掀起了他們的發,鉆入他們衣袍。

“那……我們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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