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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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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

阿玥的話在袁歡心中埋了一根刺。

可袁歡卻沒有辦法找蕭明緒開口,他總覺得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自己也逃不了幹系。袁歡只能忍著痛,任由那根刺紮在自己的身上,腐壞流膿。

入冬之後,蕭明緒漸漸地從袁歡手裏接管了政事。他在朝上反應總是寡淡,群臣在下面吵翻天了也不吱聲。一回書房就開始雷霆手段,批折子罵哭了好幾位能言會道的士大夫。

他將王家外戚留在京城的產業通通查封,收繳的銀子全部充公。又遣散司馬林帶回來的原屬於溫家的二十萬兵馬,將高額的軍費全部填入了國庫。總算堪堪補上了王家貪贓公款留下的漏洞,結束了拆西墻補東墻的日子。

北蠻趁機派使者來京,半威脅半商量地表示想要重談合約。蕭明緒笑容滿面,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使者,卻絕口不提合約的事情。臨走前打包了條死狗給送了回去。言下之意是把你們那狼子野心收一收,好好當狗。

到了夏天,阿玥的族人就帶著一車人到了京城,那一車人正是在江南逃竄了大半年的王家餘黨。蕭明緒給他們賞錢賞宅子賞官做,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朝堂上一時間吵得不可開交,就差指著蕭明緒的鼻子罵他賣國了。蕭明緒不急不惱,聽完後神色平靜地下了朝,依舊我行我素。

“老鼠已經被蛇抓了,你為何還不高興?”蕭明緒勾住袁歡的脖子,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自從蕭明緒接手政務了之後,袁歡為了避嫌便很少討論政事了。君臣的身份橫亙在他們面前,他們很難再回到無所不談的兄弟或是摯友的關系。唯剩下的一些愛意與情欲,使他們成為彼此不可告人的床伴。

“養蛇為患。”

“打蛇得引蛇出洞。”蕭明緒說,“你怕他們?”

袁歡想了很久,艱難地開了口:“你想成為神嗎?”

蕭明緒沒有再說話,他墨黑色的眸子沈了沈,視線從袁歡的臉上移開了。

“將軍,夜深了。睡吧。”

十月入秋後,北蠻的使者第三次送來了更改合約的請求信。這次蕭明緒連接待都不接待了,直接把人扣了下來。之後駐軍便寄來了軍報,北蠻已經集結了二十萬的兵力,正虎視眈眈地望著邊境。

蕭明緒看後把信一折,對司馬林說:“找密探去散播消息,皇帝親自北上督軍。

司馬林頓時驚慌失措,“陛下可是我們現在只有十萬駐軍。哪怕只是防守也只能勉強應對,您親自去太危險了。”

“誰跟你說要防守了。”蕭明緒輕輕將信放在了桌上,翻起眼皮看司馬林。“備糧草和馬車吧。”

“等等,陛下,你現在就要啟程嗎?袁將軍呢?”

“他去京郊收拾軍務去了。你若是告訴了他,就算你抗旨不遵之罪。”

“那將軍若是自己發現了呢?”

“他若是發現了,就隨他吧。”蕭明緒撇開頭用手托著下巴,淡淡地說道。

蕭明緒第一次上了西北,這裏是荒茫的一片天地,放眼望去皆是戈壁與砂石。

他從駐軍中分了一萬的兵馬,找了個山谷作為駐地停了下來。其他的九萬將士則仍留在邊境等待命令。

到了冬季此處時常會有暴風雪,山谷被巨山包圍,只有一面出口,能很好的抵擋暴風雪的襲擊。這裏易守難攻,但一旦敗了便會成了甕中之鱉,逃無可逃。

彼時已經到了十一月了。

他派了一隊騎兵深入後方打聽敵方的位置。沒過多久那隊騎兵回來了。他們打探敵方軍隊離他們並不遠,不過百裏的距離,快的話兩到三日便能到山谷。然而有人在偵測中被擒,皇帝的位置已然是暴露無遺。

暴風雪如約而至,風雪如同一張巨大的白色幕布,鋪天蓋地而來。年輕的君王在山谷裏靜靜地站著,遙望前方的滾滾雪塵。他的戲臺子已經搭好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了。

與此同時,袁歡才火急火燎地趕到了西北大營裏。

袁歡在京郊時其實聽到了有糧草北上的消息,他知道一入冬北方必不安定,只是沒想到戰事會來的如此之快。

司馬林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給他寄了封加急軍報。袁歡立刻便扔下了軍務,快馬加鞭地一路趕來了。

在路上,袁歡才隱隱意識到,這一整年,蕭明緒都在織一張大網。

他高調抄家削兵充實國庫,任由朝堂上爭吵不休,侮辱扣留使者。似乎都在有意告訴北方:新帝登基,國庫空虛,朝堂不穩。年輕的君王不得人心,稚嫩又莽撞。他又放出消息,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涉險北上,好像著急忙慌地想要通過一場勝利以鞏固朝政,平穩人心。

袁歡到達西北軍營的時候,才聽說皇帝正在山谷裏,而敵人的大軍已經動身向著山谷前進。

“簡直是胡鬧!司馬林你可真是好樣的。不早告訴我就算了,你吃那麽多年軍糧,是看不清楚形勢嗎?任由著他胡作非為。”

“蒼天在上,陛下說要去山谷紮營時,我跪下來求了好幾天,膝蓋都跪烏了。若不是真沒辦法了,我也不會忤逆皇命給你寫信。你不是應該最清楚嗎?皇上想幹什麽,我勸得動嗎?”

皇帝以身為餌,想要誘敵深入山谷,再裏外兩面夾擊。這樣稀松平常的戰術,敵人自然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們很清楚中原的北防軍只有十萬人,而他們休養生息了兩年,自己軍隊已是北防軍的雙倍。敵人只要全軍出動,哪怕前後夾擊也有自信能打贏。

“現在他還能不能從山谷裏撤回來?”袁歡覺得焦頭爛額,他不自覺地揉了揉眉間。

“不好說。敵軍已經相當近了,現在若是撤出來,恐怕會正面撞個正著。”司馬林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將軍,我們可怎麽辦才好?”

“發個急報把附近所有守城軍全調上來。你按照計劃從敵人後方包抄,吸引他們的註意力,我帶一隊騎兵進去把他弄出來。”

袁歡一腳踩上馬鐙,跨馬而坐,望向遠方那一片風雪交加的大地。他想起那一夜趕到皇宮,看到渾身是繃帶和血的蕭明緒。

他覺得自己又要失去他了。

袁歡的隊伍在途中果然與北蠻人的大軍撞了正著,因為暴風雪的緣故,敵人的行軍隊伍貼得非常緊密。袁歡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從側面突圍了進去。

騎兵隊終於穿過山谷口,與駐紮的一萬軍隊匯合。袁歡翻身跳下馬,臉上身上全是血凍成的冰渣子。

蕭明緒似乎早有預感似的,他掀起軍帳的門簾出門迎接,差點與沖過來的袁歡撞在一塊。

袁歡咬牙切齒地一把抓著蕭明緒的衣領把他推進了軍帳裏。

“蕭明緒你到底想幹什麽?”袁歡怒吼道。

“他們來了嗎?”蕭明緒望著他,他很平靜,一種讓人覺得殘忍的平靜。

“你……”袁歡一腔怒火仿佛全撲在了一塊冰上,竟一時失了語。他的餘光掃過房間,忽然眸子一縮。阿玥正坐在榻上盯著他笑。

“將軍,這可是大不敬。”阿玥說。

袁歡臉色一片慘白,他喘著粗氣,連嘴唇都在發抖。

“報告,山谷入口已經看到敵人的兵馬了。”外面傳來了士兵的通報。

袁歡緊抿住唇,一言不發地扭頭鉆出了軍帳。

蕭明緒微蹙起眉頭,表情陰冷地掃了阿玥一眼,“幹自己的事情。莫要多嘴。”

袁歡強行振作地整頓好了軍隊的陣型,騎在馬背上環視著四周。

他深知這是場必不可能贏的戰鬥,現在只能拖著,拖到司馬林的軍隊伏擊後方,再趁其不備帶蕭明緒逃出去。

袁歡想到這裏時竟笑了出來。就在剛才他還覺得自己氣得就要吐血了,如今卻依舊下意識地想要護他周全。

這該死的忠貞和愛意。

敵人的二十萬大軍如潮水般洶湧而至,漸漸地填滿了整個山谷。

己方的方陣被烏黑的潮水吞沒,泛起一層血色的浪花。

袁歡騎著馬踱步在最後一塊長方陣後面,眼看著敵方大軍愈來愈近,卻無路可退。他的身後便是他的王。

潮水還是湧上來了,最後一塊方陣也被吞沒。袁歡的馬在廝殺中被沖倒,他從上面跳了下來,滾了一圈,用劍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他站在軍帳前面,緩緩舉起劍,獨自面對朝他襲來的千軍萬馬。仿佛是一道孤獨的山峰矗立在洶湧的浪潮中。

忽然山谷上方炸開了幾朵煙火,煙火刺破漫天雪霧,落下了一片五彩絢爛的光。

袁歡忽然被拽了一把。一個影子把他擋到了身後。

風胡亂地吹著蕭明緒白色的戰袍,衣訣紛飛,獵獵作響。一個蠻人舉刀而來,刀尖幾乎要落在蕭明緒的鼻子上時,世界仿佛靜止了。在一片紅色的電光石火中,舉刀的人瞬間化成了一堆粉末。

紅色的閃電迅速地蔓延開,劈裏啪啦地裹上每一個人的身體,慘叫聲瞬間充斥著整個山谷,幾乎要把袁歡的耳膜震穿了。

袁歡睜大了眼睛,看著雪地上出現了一圈又一圈的符陣。符陣鋪滿了巨大的山谷,幽幽地發出了紅色的暗光。

這不是戰爭。

這是一場盛大的祭祀。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二十萬的活祭品灰飛煙滅。風雪變小了,厚重的雲層被光線殘忍地割開,白金色的鮮血從雲層的傷口中傾瀉而出。天地變得安靜起來。

蕭明緒回過頭,向袁歡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他緩緩地解開了纏繞右眼上的繃帶,露出一只猩紅如血的瞳仁。

“將軍,沒有狼了。從今以後,山河便穩定了。”

袁歡呆呆地看著他,眼淚沿著他蒼白的面龐滾到下巴,最後滴落在雪地上。

他到底還是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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