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歸雲（二）

楊氏兄弟二人，慕楚為先科狀元，思晉官居西校將，不談說人中龍鳳，總也是光宗耀祖。如何榮華至此，仍是不足？世人皆道作帝王最是得意，先父不過做了幾年帝王，便身陷強擄，輾轉多年才得歸局正統。此等國難身禍，焉不知、是帝王家獨一份的苦楚罪過？錦衣衛一向是手段了得，卻攻堅不破他兄弟二人心智萬一，以致如今防不得防，化不得化，無可挽回的境地。他們起兵的由頭，與古來黃巾魚書之流也無太大分別，可他二人魚死網破之意，似又另含苦衷。

這苦衷，此生只怕無從分辨。楊氏……楊氏昭秦，是否他二人內應？揭竿而起的最終目的，她身為楊氏後人，是否心知肚明？尋遠散去錦衣衛僉事，只帶內侍一人，親自前往仆役所。

仆役所，古來多有名目，永巷也罷，掖庭亦可，甚至有保宮暴室，各個因程度不同而流傳於宮闈秘辛之中。昔有漢高祖戚夫人舂米，其狀慘，其聲哀，至今仍為宮中傳道。仆役所中，勞苦為輔，究責為主。只因上意難平，終招餘生深恨。怨懟之人何止寥寥，然而有幸存活甚至逃出生天者，本朝前朝，屈指可數。也是可笑，這許多年不論男子女子，宮中宮外，似乎都與幽閉沾上了不小的聯系。如果膽大妄為，恣意橫行，縱然羅網不觸，皇命無度，於世間總有那躲不過的克星冤家，在人生的遲緩處黯然相會。前朝先帝早年勇入敵陣，大破敵陣數十裏，乘勝追擊本是兵家常事，誰知敵軍狡詐，荒野大漠之際調轉乾坤，竟伏兵數裏將那先帝活捉了去。本是流亡草寇，眾臣只道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慮，卻憋足了勁頭引軍深入，將那將之將首，國之國君一並擒獲，誰不想此奇恥大辱，今朝得見，愧對四海朝臣。

先帝生年平和，四海皆平，為人謙和好禮，當朝亦無人不讚賢明溫潤，如今寄人籬下，肩承辱城為俘之痛，此等混亂焦急情形下群龍無首，已然是敵軍勒索要挾的把柄無疑。誰知深在敵營之際，卻得君子之交，不卑不亢，竟感化敵軍將領，不僅在敵軍處安然度日，甚至交友數數，與異族陣前舊敵化幹戈為玉帛，佳話無人得知不與讚嘆。

只道是權宜之計，國君陷入陣前多年不返，宮中朝前早有焦急怨言，更是推奏如山，眾意似海。先皇後權氏每日以淚洗面，無可決斷，族中顯貴亦有蠢蠢異動之心，終於萬臣歸心，推舉先帝之胞弟從容就冠，始為新帝。雙龍雙鳳，乾坤日月並顯，先皇後只得偏居別殿，將那正主金印金包讓將出來，一心在那梧桐樹下，苦等先帝歸朝之日。每日憂思難忘，氣血步湧，竟再不見天日，兩眼混沌，心煎如焚。每日直往北遙望，苦等熟悉得那一聲低喚。寥寥數年，滿是滄海桑田之血淚。誰曾想貴為國母，也有退位讓賢李代桃僵之日？何況己身未滅，越俎代庖便入住中宮。他年若可一切重選，不知權氏是否仍然聽隨家人本意，嫁入這深宮見不得人的去處來？抑或別處撿來王孫公子，又有夫君隨軍出征，戰死沙場抑或生死未蔔不得還。這終究是難言得命數，生不逢時，生而為人，便逃脫不得。前後進退，自有自己福報禍源，縱然再選千百次，未必能得一處平安所願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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