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關燈
第156章

第二日,這次是一家五口一起從謝家出發的,謝定安背著謝景行的行李跟在最後,謝景行則一左一右牽著雙胞胎,周寧跟在他旁邊,一路上念念叨叨的,將要趕路時要註意安全、吃飯時要註意食物幹不幹凈、一個人住宿時要將門關好,甚至在就快要上船時,周寧還是不放心:“早知道應該雇個人陪著你去京城的。”

謝景行安慰道:“阿爹,我下船後會找隨行的商隊同去京城,與他們一起,不會有事的。”

周寧總算停下話頭,看著他,眼裏滿是擔憂與不舍,“你去了京城記得早點來信,路上要是來不及不寫信也沒關系。”

謝景行點點頭,“好。”

謝定安拍拍周寧的肩膀,說道:“就快要開船了,讓他上去吧。”

雙胞胎幾乎是立即轉身抱住了謝景行,臉上露出要哭不哭的神情,哥哥才回來幾天就又要離開了,而且還不是像上次去參加鄉試那樣二十來天就回來,這次去京城,他們都知道可比明州府遠好多好多。

他們得明年才能見到哥哥了。

謝景行蹲下身,挨著抱了雙胞胎一下,柔聲道:“哥哥離開了,你們在家裏記得保護好自己,也要記得幫著阿爹和阿父,知道了嗎?”

謝若癟著嘴沒有說話,謝景君倒是點點頭,應了聲:“好。”話裏雖帶著哭腔,但堅強地沒有落淚。

周寧和謝定安一手拉住一個,將他們倆拖離了謝景行身旁,謝景行站起身從謝定安背上接過行李,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人,狠了狠心,轉身大步上了船。

他是最後上來的,甲板上的船夫一見他踏上甲板,便吆喝了一聲,木板被很快拉上來,船順著水流往前滑行了好長一段距離。

謝若看著哥哥眨眼間就離他們遠了,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在了周寧腰間,大哭聲被悶在周寧的衣服裏聽著更讓人不好受。

謝景君也終於忍不住掉下了眼淚,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可才擦幹凈,眼淚大顆大顆地又落了下來,很快兩雙小手就濕漉漉的。

謝景行聽著遠去的哭聲心中酸楚,這一定是最後一次離別了,等他考上進士,一定要將家人接在身邊,說他優柔寡斷也好,說他不成熟也罷,他這輩子是離不開家人的。

長威府隸屬於荊湖省,乃是荊湖省的省會城市,通州府外的那條大河可以直通到長威府三十裏不到的一處小碼頭。

再之後就不能走水路了,只能通過陸路,途經梁原省、幽河省,再之後就是京城。

若是走得快,半月之後就能到達京城,當然這說的是搭商隊的順風車,若是騎馬日夜不休奔馳,幾日就能到。

順著人流走下船,在碼頭上隨意找了一個看著面善的車夫,由他幫忙將行李放在牛車上,牛便溜達著進了長威府。

大家都說荊湖省比安平省更繁華,只是剛進入長威府,謝景行就覺得此言不虛。

同是省會,明州府雖然繁華,可在建築上和路邊也能看出到底還是有些破舊和貧窮的地方,可長威府卻不同,連街上的所有行人身上所穿、腰間所配,甚至面上的神情,都看得出來他們的日子過得不差。

不過謝景行並沒將心思多花在觀察長威府上,由車夫帶著他到了一處客棧門口,他人生地不熟,一路上聽著車夫同他閑磕牙,順便便打聽了哪裏的住宿安全又方便。

車夫也是個熱情的,直接說要將他送來這裏,客棧很是幹凈整潔,店小二一看他進門便招呼了上來,“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謝景行道:“先開一間房,明日離開。”

現在已到了午後,他一會兒還得出去尋一個商隊,他一人上路也不是不行,只是跟著商隊到底放心些。

還不知道順不順利,若是尋不到要去京城的商隊,他可能還得多逗留一天。

店小二立即將他帶到掌櫃面前,“掌櫃的,這位客官要住店,您看看還剩什麽房間?”

掌櫃擡眼看了一眼謝景行,問道:“客官是要住天字號房還是地字號房?”店裏自然也是有通鋪的,只是他看謝景行的打扮,分明是一副讀書人模樣,應是不會同那些走馬販夫一起睡大通鋪,便沒提。

謝景行對衣食住行並不嚴苛,而且孤身一人在外還是不要露財比較好,“一間地字號房即可。”

掌櫃的翻了翻手裏的冊子,對店小二吩咐道:“二樓最靠裏還剩一間地字號房,帶著客人上去吧。”

謝景行拱手一禮,“多謝掌櫃。”然後才跟著店小二上了樓。

樓上通道比較狹窄,也昏暗,就算日光從盡頭窗戶照射進來,可也只能看得見窗下的一段距離,不過謝景行並沒夜盲癥,倒也能看得清。

一直到了道路盡頭,進了房間將東西放下,他轉頭四處看看,發現這間地字號房中只有一張只睡得下他一人的床,還有一張四方桌,邊上四張長凳,除此以外就只剩下靠裏側的一個大浴桶了,連屏風都沒有。

不過出門在外,許多時候只能將就,謝景行將行李放在床上,不等店小二送水來,便出了門。

門上掛著有鎖,他將門鎖上後,下去了大堂,他並沒有直接出客棧尋商隊,而是先到了掌櫃面前,“掌櫃的,叨擾了,不知你可了解這附近有沒有要趕往京城的商隊?”

掌櫃的放下算盤,擡眼看他,眼裏閃過驚訝,連態度也瞬間不再那麽散漫,而是恭敬了不少,現在要去京城的,再怎麽也是一位舉人老爺,他剛才還沒看出來,只當是一位趕路的普通讀書人。

這位舉人老爺倒是好性子,“你要隨商隊一同進京?怎麽不直接去找天下商行商隊?再過一月商隊就會出發去京城,次次都會順路帶著進京趕考的舉子,何故麻煩?”

謝景行當然知道,可他若是要隨天下商行商隊進京,就沒必要此時從通州府出發了,他笑笑也並不多做解釋,只說道:“我想早些上京。”

掌櫃的也不追根究底,他想了想,說道:“你出門往大街去,往正西邊走,經過兩條長街就能看到一片集市,那集市上有路經此地的商隊淘賣貨物,你可以去問問?”

沒想到真得到了消息,謝景行拱手道謝,出門後便順著掌櫃所指的地方趕過去了。

聽掌櫃的說著覺得不遠,可沒想到則長威府與明州府和通州府都不一樣,每一條長街與長街之間又夾雜著數不清的小巷子,謝景行一直沿著正西方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地方。

眼看著都已經遠遠能望見長威府周圍一圈的高大城墻了,要是早知道這般遠,他就租輛車來了,雖然不累,可是也太耽擱時間。

也難怪掌櫃的並沒有多說集市如何,謝景行到了地方根本沒懷疑會不會找錯了地方,這裏處處都是叫賣生意的,買賣人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謝景行幾乎都以為自己到了現代的貿易市場了,自從穿越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這麽多的做買賣的人集合在同一處地方,也難怪叫集市。

當然,雖然人多,可中間也留了讓行人走過的位置,叫賣的人群兩兩相對,中間一條可供三人並排而行的小道,他們這些做生意的倒是很是隨意,直接扯了一大塊灰布鋪在地上,上面全是各種貨物。

謝景行並不是來淘貨的,路過各種糧食、藥材、皮貨甚至是海裏來的珊瑚和貝殼等時也都目不斜視,這麽大的一處集市應該有負責管理的人員,可以去打探一番,邊上這些為了做生意說得唾沫橫飛的交易雙方,應該都騰不出功夫搭理他。

謝景行一時有些打不住方向,站在路中四處看了看,直到他看向西北方向那裏有一座三層高的房子,在一樓的大門處左側掛著一塊被刷成白色的長木板,上面印著“長威集市管理處”幾個大字。

謝景行眼前一亮,徑直往那邊走了過去,眼看著就到了小樓大門前,正要進去裏面,謝景行卻忽然被右邊忽然沖過來的一個小孩子撞上,他沒有防備,登時踉蹌了兩步。

那小孩也沒得到好,他一邊側頭往後看一邊跑,沒看到謝景行,一撞上就跌了個倒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止如此,追著他的幾個方臉大漢也立馬上去按住了他。

其中為首的那名壯漢還將袖子上捋了捋,兇惡地道:“小崽子,偷誰的東西不好,偷到了我曾大虎身上,我今天非讓你漲漲教訓不可,以後將你那雙眼睛放亮點,別再惹到不該惹的人。”

地上被按住的孩子看著約有十歲的模樣,長得倒是不矮,到了謝景行腰部以上,可卻瘦得像根竹竿,被漢子一手抓住肩膀,沒費力就提上了半空。

身上衣衫破舊,有的地方都破成了條,露出來的皮膚和他的手、臉、脖子一樣黑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掛在半空中飄飄蕩蕩,像是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斷一樣。

是個小乞丐。

他的眼睛深處滿是恐懼,可卻像是不服輸一樣,雙眼直瞪瞪地盯著面前就要將碗口大的拳頭招呼到他身上的大漢。

謝景行才剛穩住腳步就見到這一幕,他立馬大跨步過去,伸手扣住了那大漢的手腕,他是天乾,力氣非平常人能及,盡管他是讀書人,而那名漢子看著就膘肥體壯的,可仍是攔住了他的拳勢。

曾大虎一楞,眉眼兇惡地看向謝景行,“小子別多管閑事,惹到大爺我,到時候連你也揍。”

謝景行用力壓著他的手,將他的手臂按了下去,又將那孩子從他掌下拉到了自己身後,笑道:“不知他偷了這位壯士什麽東西?需要鬧出這般大的陣仗。”

曾大虎還沒回答,躲在他身後的孩子先嘶啞著聲音說:“我沒有偷他東西,那塊饅頭是沒吃完扔在地上不要的,我撿起來時他就在旁邊,也並沒有阻攔,可等我吃了之後他卻說我偷了他的東西。”

有不少人已經過來圍成了一圈,看著那孩子固執地看著曾大虎的雙眼,一雙眼睛裏一點心虛的影子也找不著,反倒是曾大虎臉上閃過了惱羞成怒。

所有人頓時都明白了,這孩子說的才是真的,紛紛將譴責的眼神看向了曾大虎。

曾大虎也不裝了,憤恨道:“就算我扔在地上了,那也是我的,我讓你撿了嗎?”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真晦氣,談好的買賣說不要就不要了,現在還被一個偷兒偷了東西,反倒成了我的問題了。”

謝景行眼神冷下來,這是日子過得不順要發洩在一個孩子身上了,“那是地上的東西,你怎麽證明那饅頭是你的,你叫一聲,看它答應嗎?”

所有聽清的人都是一楞,邊上圍觀的人群靜默片刻後,忽然哄笑出聲。

有一位看著痞裏痞氣的二十來歲漢子一手拿著半截甘蔗往嘴裏塞,邊拍著大腿笑,邊說道:“對啊,你叫一聲,要是它應了,那才說明是你的,要是沒應,誰知道是哪位順手扔的。說起來,我今日上午就有半個饅頭沒吃完扔掉了,說不定還是我扔的那塊兒呢。”

他隨意地往地上吐出嘴裏的甘蔗渣,一下沒吐幹凈,他還“呸、呸”兩聲,等嘴裏沒異物感後,又說道:“那上面也沒寫上名字,可不是被誰撿到就是誰的。”

他吐出的甘蔗渣順著地上滾,一直到了謝景行腳邊,謝景行眼角憋見了,往後退了退。

那漢子看他動作撇了撇嘴,真是讀書人,窮講究。不過看在他敢出手幫了那孩子的份上就不說他了,而且他倒還挺喜歡這漢子說的話的,沒想到居然還有比他嘴更靈光的人,真該將他帶去老大面前,看看一天天地說他成日裏胡咧咧,那是沒見著這個讀書人。

叫饅頭,還得讓饅頭答應,這誰做得到?不行,他一回想起就想笑。

曾大虎怒形於色,就想要動手,可身邊圍著他的人都不站在他這邊,還滿臉警惕,就像是他要動手全部就會圍上來揍他一樣,他最後只得哼了一聲,撥開人群帶著底下幾個人狼狽離開了。

見沒有熱鬧可看了,圍著的人也陸陸續續離開,最後只剩謝景行、他身後那個小孩和啃著甘蔗的漢子。

啃著甘蔗的漢子拿著甘蔗也準備離開,可他才轉過身,腳步還沒邁開呢,眼角餘光就看見謝景行身後讓孩子身體晃了晃,緊接著就軟了下去。

“唉……”他想也沒想就伸手去接,可他們還離著有兩步距離呢,哪裏來得及?

謝景行發現他神色不對,立即轉身,正好接住了孩子。

那孩子早已緊閉雙眼昏了過去,謝景行一抓住孩子,立即覺出不對勁,他蹙眉,手立馬搭在孩子的額頭上,灼熱的溫度傳來,這孩子發熱了。

若是他拋下這個孩子不管,這孩子說不定連今日都活不過去,謝景行看著就離他不遠的大門,到底是一條人命,謝景行沒有多想,就將讓孩子把橫抱了起來。

等將他抱起來才發現他確實輕得過分,手上都能摸到那薄薄一層皮下細細的骨頭。

他擡起頭問還沒離開的漢子,“你知道這附近最近的醫館在哪裏嗎?”

漢子連甘蔗也顧不得啃了,連連點頭,“知道,我這就帶你去。”他三步並做兩步在前面半跑著領路,謝景行大步跟在後面。

藥堂裏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大夫,他看著孩子烏黑的臉和臟亂的身體,也沒有推脫,為他把了脈,又扒開眼皮看了看,說道:“氣血兩虛、脾胃虛弱,再加上表衛不固,現在已快入冬,晚間天氣寒涼他受不住才發了熱。”

謝景行已不是初入大炎朝的時候了,入鄉隨俗,早已能聽懂這大夫所說的話,這就是在說這孩子營養不良,脾胃虛,身體太差了,導致遇到寒冷就受了風寒。

救人救到底,謝景行道:“勞煩大夫為他開藥。”

老大夫掀起眼皮看了看他,點頭拿起筆開了個方子交給了身旁的藥童,只看這孩子就知道是城裏的乞丐,老大夫心頭有些疑惑,長威府已許久沒見過乞丐了,還是這般小的孩子。現在哪家孩子不是大人的心頭寶,怎麽會這小小年紀的就成了乞丐了?

他這輩子治了不知多少病人,看得出謝景行與這孩子並無關系,便說道:“待會兒這孩子醒了,可以將他送到長威府城東的慈善堂,日子雖不如一般人家好過,但總比流浪著強。”

慈善堂裏現在幾乎都是一些沒有子女奉養的孤寡老人,送個孩子去陪著他們,也能讓他們高興一些。

謝謝行點頭,可要他等著孩子醒過來再送去慈善堂怕是不行,他從懷裏掏出銀子付了診費,“大夫,我現在有急事,這些銀子應該能將他治好,待他痊愈不知可否勞煩大夫找人送他去慈善堂?”

老大夫猶豫了一下,不過他到底性善,還是點頭同意了。

走了這麽久,身旁的漢子也沒有將甘蔗扔掉,現在又有精神開始啃了,他咀嚼著甘蔗,嘴裏沒個空閑,卻還能問話:“兄弟,看來你還是個好心人呢,我剛才看你是要去“長威集市管理處”,那裏我熟啊,你有什麽事?我看能不能幫上忙。”

遇到謝景行時他正從裏面出來,不然怎麽能看上這場熱鬧。面前這讀書人合他胃口,若是不麻煩,他搭把手也不礙事。

有熟悉的人幫忙真是再好不過了,謝景行當即道:“我想尋一個近日要去京城的商隊,想隨他們一同去京城,不知仁兄有沒有相關的消息?”

漢子眼一挑,擺了擺空著的手,“喊什麽仁兄?我姓孫,孫乘風,熟悉的人都叫我孫瘋子,你也別客氣,跟著他們叫便是。”

謝景行頓了頓,最後還是喊了一聲,“孫兄”。

孫乘風看著他,不耐煩與他為一個稱呼爭執,便隨便他喊了,繼續道:“不用找了,我所在的商隊明日一早就出發去京城,算你運氣好,待會兒我回去後同商隊老大說一聲,到時捎帶上你就是。”

謝景行驚喜地眼發亮,俊逸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沒想到事情居然這般順利,自然是連連道謝。

看這邊沒有事情了,孫乘風也很是心大,直接道:“明日卯時中你去城門處等著,我們就在那個時候出發,過時不候啊。”說完他便溜溜噠噠地走了。

謝景行一直目送他離開,才轉回身,心中也不覺感到輕松許多,天邊日頭已偏西,“大夫也聽到了,明日我就得離開,這個孩子還麻煩大夫多加照看。”

看著床上孩子瘦骨嶙峋的模樣和破舊不堪衣衫,他還是沒忍心,又掏出了一兩銀子遞給大夫,“等他醒了,勞煩大夫將這點銀子給他傍身。”

老大夫也沒推卻,接了過去,又擺擺手,“無事,你自去吧,我會看著他的。”

謝景行又再次道謝後才出了藥堂門,準備回客棧。

誰也沒註意到,在他們說到“京城”二字時,那躺在床板上的少年眼皮子下的眼珠猛地顫動了兩下,手也緊緊抓住了身下的被單,良久才松懈了下來。

第二日,不過寅時三刻,謝景行便已起了床,將行李收拾好,又去大堂吃了一碗面,結完賬便趕早去了城門。

他同天下商行交道打得多,對天下商行商隊的作風也有所了解,要趕路時都是盡量早的,他怕自己踩著時間去,錯過了,到時又得耽擱一天。

他到城門口時,城門口還清清冷冷的,只有六個城衛分站兩邊守著城門,他上前詢問了一位城衛,那城衛是個和善性子,被他沒頭沒腦地找上門問話也沒惱,還給了他答覆,“今日沒見著商隊出城。”

他便放下了心,道謝後在城門邊的一家商戶屋檐下等著。

他等了半個時辰,城門已經陸陸續續進出人了,他才看到一個商隊從大街另一頭慢慢地走過來,走在前的是一位續著絡腮胡的壯漢,他身後跟著的便是昨日的孫乘風。

孫乘風見著他,打馬就跑過來了,“你來得這麽早,等很久了?我不說了是卯時中嗎?”

謝景行將包袱背在身後,說道:“反正也無事。”

孫乘風點點頭,知道他的想法但也沒拆穿,一勒馬韁,帶著他到了那絡腮壯漢身旁,“大哥,這便是我昨日與你提的那個讀書人。”

壯漢上下看了謝景行幾眼,眼神犀利,謝景行拱手對他一揖,“麻煩這位大哥了。”

那壯漢便往後一偏頭,“去後面的車上吧。先說好,我們是要趕路,若是受不住辛苦,我們可不會管你。”

謝景行自然明白,又是一揖,便隨著孫乘風到了後面裝貨的一輛車上坐好。

馬車並沒有車棚,貨物被直接被綁縛在馬身後拖著的兩輪平板車上,車夫坐在前面的車轅上,空出了另一半,謝景行在孫乘風的指引下坐了上去。

商隊便慢慢出了城門,沿著城外的官道向著梁原省行去。

今日天氣不錯,太陽很快升至半空,藍天白雲,官道上層層疊疊的樹木一顆一顆往後退去,謝景行不需要負責駕車,就能空出心神與旁邊的孫乘風說話。

孫乘風出城門後本是在最前方的,可沒過多久便繞著整個商隊跑了兩圈,最後停在了謝景行坐的這輛馬車旁,一邊走一邊同他搭話。

他從哪裏來?去京城幹什麽?謝景行也沒什麽好隱瞞的,除了嶼哥兒,都一一說了。

在大炎朝,孤身一人的旅客搭商隊的順風車是極為常見的事情,畢竟雖然大炎朝民風也算和順,可那都是在城裏面和人員聚集處,可要是途經某些少有人路過的地段,藏在群山之中的山賊,或者說前朝遺留下來的山民也是存在的,若是遇上他們,被打劫,能留下命來就不錯了。

有的山賊勢大,窮兇極惡,就是人多的商隊也敢打劫,稍微人少點的商隊更是得時刻提防著。

有人與商隊一起趕路,大多數商隊都是樂意的,畢竟人多些也可威嚇山賊,那些人少些的山賊就不敢輕舉妄動,若是一般的山民看到人多勢眾的商隊更是不敢打主意,路上也能順利許多。

不過謝景行回想剛才見到的商隊中人,發現這個商隊規模可不小,都比得上天下商行的商隊了,邊上騎馬的護衛也有不少,都身配長刀,應該是不用多拉人湊人頭的。

孫乘風還在他一旁喋喋不休,謝景行等他好不容易話音落下,便問道:“孫兄我看商隊中似乎只有我一人是順路被你們帶上的。”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神色。

孫乘風哈哈一笑,豪爽地說:“自然只有你一個,我們商隊這麽多人,可不需要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拖後腿。”

看謝景行臉上疑惑未解,他直言道:“我是看你順眼,昨日讓孩子跟你無親無故的,你也願擋下那漢子,而且我看你身手還不錯,那漢子一看就是個習慣橫行霸道的,你卻一下就攔住他,品行不錯,又不是那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帶著也沒關系。”

他方才喊那領頭的漢子大哥,那可是實實在在的一母同胞的大哥,他想要帶一個人自然便帶了,只管自己樂意,大哥果然也沒攔著。

他看著謝景行調笑道:“我聽你說話挺有趣的,我大哥總說我說話不著調,我可得讓他多聽聽你說話,到時再聽我說話便順耳了,去京城還有十幾天呢,你可千萬記得到時在我大哥面前多說說。”他臉上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

當然,他只是這麽一說,會帶上謝景行歸根結底還是他看人順眼。

懂了,又是一個樂子人,而且還是孟冠白的加強版。

他們兩正說著話,後面有另一個漢子打著馬過來了,孫乘風在他路過身邊時叫住了他,“三無,你這是要去幹嘛?你不是在商隊最後面守著嗎?”

三無勒停了馬,答道:“商隊後面跟著一個孩子,從出城便跟著了,現在還在後面。”

謝景行和孫乘風聽完都是一驚,同時擡頭看了看高掛的太陽,現在可都已經近午時了,也就是說讓孩子硬生生憑著兩條腿跟在了他們身後兩個半小時。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是震驚。

孩子,謝景行心頭更是一跳,莫不是昨日那個孩子?他昨日還發著熱,大夫不是該將要送去慈善堂嗎?

應該是他想多了。

可等他和孫乘風一起到了後面時,看著面前渾身黑漆漆,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們,滿眼警惕的孩子,兩人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

那孩子誰都不讓近身,只有謝景行向他走過去時,他勉強沒有往後退,而是僵直著身體站在那裏。

在離他還有一步遠時,謝景行停住了腳步,“你怎麽跟著出城了?身體好些了嗎?”

孩子之前一路跟著,生怕跟不上,連口水都沒喝,嘴皮幹裂,張了張口一時沒說出話來。

謝景行解下身上掛著的水囊遞給了他。

他定定地看了謝景行幾眼,緩慢伸出手將水囊接了過去,咕嘟咕嘟往嘴裏灌。

謝景行這時才靠近他,拍著他的背說:“慢點。”

水順著孩子的嘴邊往下流,很快濕了他前面的衣衫,等終於止了渴,他才將水囊放下,抱著水囊看著謝景行不說話。

眼神雖軟了些,可仿佛已經刻在骨髓中的警惕仍未消散多少。

謝景行在他的盯視下緩緩將手附在了他的額頭上,剛才他拍著孩子的背時就覺得他體溫正常,現在更是確定熱已經退下來了,看來他是喝了藥悄悄從醫館裏跑出來的,不知怎地跟上了他們。

孫乘風也走近了些,“你這孩子現在跟到這裏來,這個地方上不著村下不著店的,這下可怎麽辦?”

那孩子將腳往後挪了挪。

孫乘風抓了抓頭,他對這種悶葫蘆最沒有辦法了,將眼神投向了謝景行。

謝景行有帶雙胞胎的經驗,他很有耐心,半蹲下身一手摁著孩子的肩膀,溫聲問道:“你跟著我們,是想要去哪裏嗎?”

那雙仿佛狼崽子一樣的眼神晃了晃,警惕不變,可看向謝景行的眼神中卻帶上了一點微不可查的哀求。

最後,他嘶啞著聲音說:“我聽到了。”

謝景行和孫乘風同時一怔。

孫乘風連忙問道:“聽到了什麽?”好家夥,終於開口了。

孩子只看了他一眼,緊接著又將視線落回謝景行臉上,“我昨日聽到你們說要去京城。”

謝景行只驚訝了一瞬,臉上表情仍然柔和,“你也是要去京城嗎?”

孩子點點頭,“我不認識路,你們可以不用管我,我只要能順著你們的方向找到去京城的路就可以了。”

他滿臉倔強,說完後嘴角緊抿,一眨不眨地盯著謝景行,生怕被拒絕的模樣。

謝景行被他這副心有目標而且無論如何也不放棄的模樣觸動了,恍然想到了前世他也是如此,心知就算拒絕,這個孩子也會堅持的,他直起身默嘆了一口氣,看向孫乘風,“孫兄,不若這樣?我此去京城趕考,身邊也缺一個人幫忙,你看能不能再多帶一個人?到時他跟著去京城的錢我一並付了,如何?”

孫乘風伸出手,用手指摩挲著下巴,看著謝景行和那孩子,一時沒出聲。

謝景行能感覺到孩子渾身緊繃,眼也不眨地看著孫乘風,到底還是個孩子,孫乘風要是想拒絕,怎麽會這麽久不說話,明顯是逗他呢。

良久,孫乘風視線移到了那孩子身上,疑惑道:“我說,昨日雖然是他幫了你,可送你去醫館的也算我一個吧,怎麽你就只同他親近?難道是因為我長得太兇惡了不成?”

謝景行還以為他要說些什麽,聽見這話無奈笑笑,將手放在那孩子背上,往前推了一下,“你去同這位大哥哥說說,他就同意讓你一起了。”

孩子臉上帶著些忐忑,走到了孫乘風面前,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大哥,能讓我跟著嗎?”

孫乘風勾起嘴角,兩手一拍,笑道:“當然,反正又不是我付錢。”

那孩子聽了還木楞楞地呆站在原地,謝景行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還不快道謝。”

“多謝。”他臉上這才浮出真切的喜意來,謝景行遇見他後,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笑容。

孫乘風將他安置在了謝景行方才坐的那輛車上,反正車轅再多坐他一個也做得下,可謝景行卻再也不想坐上去了,他又一次體會到了坐著馬車趕路時身體都快被搖散架的感覺。

他發現孫乘風這個人很是爽快,便直接道:“孫兄,不知商隊中可還有空置的馬,若有,我可否租下一匹?”

孫乘風詫異地看他,“你居然還會騎馬?”

謝景行沈默了一下,才說道:“讀書人也不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禮樂射禦書術都有涉獵,我自然會騎馬。”

孫乘風在走馬販夫中混著長大,剛十歲出頭就隨著大哥天南地北跑商了,沒接觸過幾個讀書人,哪裏又知道讀書人還會學些什麽,當真以為他們腦袋裏裝的全是那些之乎者也,除此之外其他都不管。

原來讀書人也是需要學騎馬的啊,這他還是第一次知道,他道:“你等著。”緊接著就驅著馬跑到了隊伍中間。

很快牽了一匹馬回來,將韁繩遞給了謝景行。

謝景行翻身上馬,動作很是利落,駕馬的動作也很是流暢熟練,孫乘風這才信了他的話。

騎著馬可比坐著馬車感覺好多了,接下來的路謝景行都是騎著馬跟著商隊的。

在商隊上路的頭一夜,商隊在一個小鎮上落腳,謝景行既然決定了要帶著孩子,便不會不管他。

趁著商隊休整的時候,他帶著那孩子去成衣鋪子裏為他買了兩身換洗的衣裳,又將他從頭到腳洗幹凈,換上了新衣服。

許是流浪久了,頭上生了虱子,頭發還揪成一團,怎麽也理不順,謝景行征求他意見之後,幹脆給他剃了個光頭。

等坐在桌上吃著熱騰騰的面食,那孩子眼中才忽然滑下了兩行淚,謝景行裝作沒看見,等他吃完飯,拿過碗送去樓下給店小二。

等他再上樓時,光頭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房中,看他進來捏了捏衣角,鼓起勇氣開口問:“你不問我去京城做什麽嗎?”

謝景行反身合上門,淡聲問:“那你去京城做什麽?”

孩子眼神暗了一下,印在他眼中的燭火微微跳動著,半響才道:“我去找我爹的。”

謝景行又走到床邊準備鋪床,回道:“哦。”

孩子屏氣凝神半天,聽謝景行沒有繼續追問,他才悄悄松了口氣。

他輕松了些,走到謝景行身後,說道:“老爺可以叫我元寶,既然老爺收留了我,以後我便是老爺的侍從了,我會學著照顧老爺的。”

他說完還搶過了謝景行手裏的薄被,學著謝景行抖了抖,可他顯然是並沒做過鋪床的活的,也沒有謝景行那般高,忙碌半天才將棉被鋪平在床鋪上。

謝景行看著他的動作,一時沒來得及阻止,他實歲還差一月多才滿十八,這就被叫老爺了?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不過看著元寶終於有了些朝氣,他也沒有阻止。

又將皺褶的地方拉平,元寶才轉頭,忐忑地看了謝景行一眼,看謝景行面上帶笑,眼帶鼓勵,他臉上表情才松懈了些,道:“老爺,我去給你打水,你洗漱好了就可以上床睡了。”

接著他就真的跑出了房,沒多時跟在店小二身後走了進來。

等晚上要入睡時,謝景行本準備讓他一起上床,兩人一起睡。

可元寶很是固執,無論如何也不願上床,反而看向了床邊的腳踏,自顧自將床上的另一床薄被抱起放在了腳踏上,“我今晚就睡這裏為老爺守夜,你晚上若有什麽事情吩咐我一聲就是。”

他滿眼倔強,謝景行無奈地嘆了口氣,任他去了。

等半夜聽到床邊傳來了平穩的呼吸時,謝景行才躡手躡腳下了床,將他抱起放在了床內側。

讓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睡在腳踏上,還幫他守夜,謝景行到底還是於心難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