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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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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這篇八股文端的是“一峰獨秀”,全篇論點只有一個,所有文字全部以主要論點為中心脈絡,一徑而下,沒有一點點的旁枝末節。

全文筆酣墨飽,渾然一體,讓人讀起來只覺酣暢淋漓。

恍若在炎炎夏日飲下一口冰茶,何等神清氣爽。

這篇文章是謝景行寫出來的最為滿意的一篇,自然不需要再經修改。

這道題完成了,他輕松許多。

鄉試首場學子雖只需要寫七篇文章,可閱卷官需要批改的試卷量可不小。

明州府貢院總共有近一萬號人,挑除因故將試卷汙損、火燒、水浸的,這類試卷譽錄官直接用藍筆抄寫,閱卷官不需批閱,可直接罷錄,可在鄉試這般緊要關頭,考生們都是小心再小心,能這般粗心的並沒幾個。

加起來就是近七萬篇文章,閱卷官數量有限,主考官只有兩人,他們只需要批閱同考官挑選出的好的試卷,而同考官卻是要負責批改所有試卷的,同考官人數雖比主考官多些,可也才八人,

越到後面,考官的精力就越不濟,所以很多鄉試考官們才會只會註重首篇義題。

後面幾道題幾乎都是粗粗一觀,不犯忌,無錯漏即可。

所以學子們對後面幾道題也不會太過緊張。

不過因為第一道題目謝景行並未消耗心神,他做後面的題時還是極為用心。

剛才在看到後面兩題時,謝景行就已經找想到了題目的出處,這次的主考官舒方海和包憶安出題時很是隨意,三道題中有兩道都出自《論語》。

唯有第二道,題目為:“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出自《大學》第五章 。

原文是:“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故治國在齊其家。”

謝景行在心中將這篇文章從頭默了一遍,本篇的大意講的是堯舜在奪取帝位後,以仁政治理天下,百姓受其恩德,自然也跟著以仁為善,而夏桀、商紂稱帝後卻以暴戾治理國家,霸道橫行,其治下的百姓也跟著他以惡為行。

關鍵點在於後文的意思,為上者如果其行與其言截然相反,那之下的百姓是絕不會聽從於他,要想讓百姓發自內心的遵從,必須以身作則。

既然要論上下之道,君民之行,那便順破:“聖人之行於其上者有其德,斯人在於下者化其德,蓋以身教者從理之必然也!”(註)

破題就已經緊扣其題,那承題更應要與題目相呼應,或許說簡單點,直接將題目稍微改動即可:“聖人率民以仁,故民無不從之。”(註)

破題和承題相呼應,開篇即奠定了此篇文章的基調,接下來更是氣決泉達。

等謝景行停下筆,稿紙上已經寫下了五百多個字,他沒有忙著寫第三道題。

答卷每行以紅豎線相隔,一行只能寫二十字,而經義題答題時是有字數要求的,三百字以上,五百字以下,他還得再稍微改改。

先將文章從頭再看一遍,並沒有找出大炎朝皇帝、國號名和謝家先祖名諱等犯忌之處。

那就只能使用縮寫大法了,由著心意寫文時難免會有些拖沓或重覆之處,謝景行將之全部刪掉或兩句合為一句。

最後,原本五百多字的一篇文章被他改成了四百五十以下。

這次他沒有立即把稿紙上改好的文章抄在試卷上,而是又將視線落到了第三道題目:“克己覆禮為仁。一日克己覆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比第一道和第二道題目都要長上不少,乃是《論語·顏淵篇》第十二,全篇都是孔子弟子詢問孔子“何為仁?”,此篇中名句不少而這便是其中一句。

雖不及“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等名句傳播廣泛,就連不少普通百姓也耳熟人詳,可在讀書人心中,此句卻是更振聾發聵。

此句便是孔子弟子顏淵問出的,怎樣做才是仁?

而孔子的解答便是:“只要克制住自己,一切行為都按照禮要求去做,這就是仁。而若是做到了,天下便都歸於仁。要實行仁德,一切都在於自身,難道還在於別人嗎?”

克己、覆禮,這就是孔子對滿足仁的兩個要求,仁為內,禮為外,事事依禮而行,便是體現仁了。

而“克己覆禮”更是孔子自身貫徹終生的理念,也是在《論語》一書中從頭到尾都有體現的一種思想。

而這恰巧也是祝世維曾為謝景行著重講過的,謝景行自身也深有體會的一句話。

方才研墨時,謝景行指研出了一些墨汁便停下了,怕墨汁太多了被他不小心碰到,溢出硯臺,將試卷弄臟。

落筆前,他又往硯臺裏倒了些水,研磨出墨汁,才又重新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龍飛鳳舞的幾個字,“聖人告大賢以為仁……”。

此篇文章他寫得更顯順暢,寫完後他大概數了數,差不多就是四百出頭,更是連修改都不需要。

他落下筆,揉了揉手腕,這可不像在現代用簽字筆寫字,簽字筆好用,寫個幾千字手也只是稍微有些不舒坦。

可寫毛筆字時,手卻一直需要懸在半空,手指握著細細的毛筆桿,一筆一畫還不能隨意將就,這近兩千字寫下來,就算平日裏註重鍛煉,謝景行也覺手有些酸痛。

等手完全松懈下來,謝景行才將試卷從一旁拿過來,方才做的第一篇文章墨跡已是幹透了,他接著第一篇文章末尾另起一行,寫上題目,又將第二篇和第三篇一鼓作氣全部抄在了試卷上。

等四書題寫完,太陽已經從正空往下落了一些,他已經隱隱聽見送水的官差走動的聲音了。

試卷上的墨跡可不能散開,不然他此次鄉試也就廢了,謝景行從身旁提過考籃,然後將空出的位置理了理,往一邊坐了些,木板便空出了大半邊。

他將試卷平鋪開,鋪在自己所坐位置的右側,草稿紙則更隨意一些,直接卷起來放於一旁,然後才將考籃裏的碗勺拿出。

送水的官差並不是早上那一位,可仍然幫他將八寶珍沖開了,香甜味道瞬間散開,惹地旁邊天字號零二號舍的考生腹中轟鳴作響。

考場裏鴉默雀靜,這斷斷續續響得跌宕起伏的腹鳴聲直接就傳進了謝景行耳中。

謝景行握住勺子的手頓了頓,隔壁仁兄也太過辛苦了,都已經如此餓了,難道還不準備用飯食嗎?

反正他現在是要開吃了的,拿過考籃中油紙包著的肉幹,就著八寶珍和放在一旁的,考前入場時搜檢官好心送給他的碗中的水,謝景行愉快地用完了午食。

他剛用水將碗勺沖洗幹凈,便到了兵士換崗的時候,一排五十個號房,每兩個號房中間都站著一位士兵,不錯眼地盯著號房中學子的動靜。

一日換崗一次,畢竟一直站著,還得全神貫註防止學生作弊,也不是什麽好做的差使,關鍵是他們也得換班吃飯。

吃完飯後,謝景行並沒有立即動筆,而是將考題放在眼前,視線落在了四道尚書題上。

首道:“茲率厥典,奉若天命。”出自於《尚書·仲虺之誥》,乃是商湯將夏桀滅殺後,任左相的仲虺在商湯向他請教治國之道時,對商湯的諫言。

原文是:“嗚呼!惟天生民有欲……茲率厥典,奉若天命。”

謝景行讀此篇時覺得仲虺很是用心良苦,此番對句第一句言說的是:人民沒有開智,所以上天才會誕生出如大王,即大禹和商湯這種既有勇敢又具備智慧的人做萬民的表率,並以上天賜予的智慧治理人民,若是沒有商湯這類聰明睿智的大王,而是如夏桀這等行為昏亂之人領導百姓,百姓生活就會水深火熱。

馬屁拍得震天響,最後才以題目這一句做總結,勸導商湯只要遵循明君大禹治理百姓時的常法,順從上天給予他的使命,定會如大禹一般堪稱萬民表率。

第二題出自《虞書·大禹謨》:“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

《虞書·大禹謨》主要是關於大禹等人對於國家人民的看法,而大禹主張以仁治國,以民為基。

此句正是大禹治國理念和善待人民思想的體現,他認為修德即是要將國家政事處理好,國政的根本就在於人民民生,將人民放在心上,修治好水火金木土谷六府,再以陶冶百姓品德、百姓有餘錢、生活改善三管齊下,這些做好了,人民自然安居樂業,會為大王歌功頌德。

第三題是《周書·周官》中的一句話,“冢宰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

意即“冢宰掌管國家政務,統禦百官,平衡四海之內事務。”

同樣是有關國家治理相關的題目。

最後一道題則是出自《商書·說命上》,“天子惟君萬邦,百官承式。”

此句話是為人臣子的百官們在勸說不論政事的王,言道為王者該就是要治理朝政之人,“天子是萬國的君主,百官都要依照天子的旨意行事。”

這句話本是體現古代重視等級的思想,言外之意更是直言天子乃是萬萬人之上最不可撼動的存在,百官都得聽從他的指令才能行事,可謝景行卻覺得此題目原文後面一句話才是此次主考官舒方海想要出的題目。

若是前面幾題還很是婉轉,最後一道題便使舒方海之心昭然若揭,題目後面緊跟著的“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被去掉了,可兩句在原文中本就銜接緊密,看到前句自然能想到後面一句話之含義:“天子之令至高無上,可若是天子不言不動,作為臣子就無從接受使命,不知如何是好。”

謝景行心中暗嘆:“看來舒方海對泰安帝不理朝政之舉,心有憋悶,只能趁著做鄉試主考官時發洩一番。”

這四道題初看不覺得,可結合最後一道題就可以看出全部是在借題喻政,尤其是對泰安帝不理朝政的不滿,可以說是一望而知。

鄉試的試卷和題目最後可都是需要送去京城讓人覆查的,舒方海還能如此大膽,看來現今朝堂中有此想法之人並不是一個兩個,怕是現在朝堂眾臣皆都心照不宣。

不過朝堂之事到底離他太遠,他現在還是一個只做鄉試題的生員呢。

既然這五題都是一個主題,謝景行便在心中打了腹稿,以層層深入之勢,開篇先平鋪直敘,之後將話題延伸到內裏,每篇單可成文,合在一起又成一篇蕩氣回腸之論述。

將每一篇文章在心中草裏出個大綱來,謝景行才開始在草稿紙上書寫,他是十幾年應試教育練出來的,到這裏讀了幾年書後寫詩論文都很快,此時做鄉試題目速度比之其他人也快了不少。

在太陽將落未落之時,他就已將五篇本經文起好了草稿。

明日還有一整日的時間,並不急於一時,他將草稿晾幹,吃完晚飯又早早入睡。

第二日他起床之後,慢條斯理地將五篇文章改了又改,使其合乎規制,最後再細致地謄抄在試卷上。

試卷紙一共十二張,他寫完時,最後一字恰巧落在最後一行排頭,不多不少,剛好將試卷紙用完。

五篇本經文是一鼓作氣全抄下來的,等最後一字落下,前面一篇經義文的墨跡已幹,他又等了等,待所有墨跡幹透之後,就將試卷紙收好,又將草稿紙放於其上。

鄉試第一場考試在他這裏就已經結束了,只等明日交卷,他便可離開貢院。

這日晚間和往前兩日並無甚不同,第二日天才蒙蒙亮,謝景行都沒有等送水的官差過來倒水,就喚了站在他與零二號號舍中間的士兵,說要交卷。

這一日交卷時間並無嚴格規定,只必須在巳時前交上去。

那士兵也不是頭一次做號舍內的監視官,可卻是第一次見有人交卷如此之早的,他有些訝抑,連連看了謝景行好幾眼,可他到底身負其責,並未與謝景行交談,而是牢牢盯著他,看他將試卷稿紙和題目全部放於一處,才領著他出了號舍。

穿過號舍外間行道時,見到了幾位巡綽官,巡綽官分內外場巡綽,謝景行碰到的是外場巡綽,掌貢院巡查。

巡綽官見著他身影也有些意外,等他身影遠去之後才與身旁人說道:“看來我們的判卷官們有事可做了。”

這幾日,他們日日都有事忙,可判卷官們卻是閑著無聊,不過今日後半天就輪到他們休息,判卷官們就陷入了水深火熱之境地。

說完他們就又打起了精神,只剩一個時辰,鄉試頭一場的最後一班崗還是得站好。

鄉試所有考官辦公的地點都位於至公堂和雍門之間,中間是一處過道,南北方向各有一個成對稱樣的大廳,負責收取每場考試試卷的受卷官此時便安坐在此。

面前的是一位眉目嚴肅的大人,他極為負責,將謝景行的試卷、稿紙和題目都分別檢查了一遍,才在試卷的卷面上蓋上了一個章印,鮮紅的印章上印著受卷官的名諱,到時萬一被查出有錯處才能查到負責的收卷之人。

這時謝景行還不能離開,受卷官只有收足十卷才能將之封成一封,送至彌封所,再由彌封官將參考學子的試卷進行糊名、編號,同樣需要蓋印,經查驗無誤後就會送往譽錄所。

這時交卷學子才能在彌封官那裏領到出場牌,以之為憑證出貢院,不然貢院大門處的官差是不會放人出去的。

謝景行不知接下來九人何時才會過來,可他寧願在這處寬敞又通風的大廳處站著等候,也不願再號舍坐著,好歹站著時他時不時能動動手腳,反正這裏官員只負責試卷,可不管學子如何表現,只要不癲狂發瘋,無人在意他行為。

近一萬人之中總有幾位異常聰慧或渾水摸魚之人,謝景行並未等許久,第二位學子便由兵士引著過來了,接著便接二連三的又出來了好幾位學子,很快湊足十人。

他們隨著兵士走至旁邊不遠的彌封所,未出意外,謝景行拿到了出門的木牌。

就算他們一行十人看著精神都還算好,可到底在窄小的號舍中困了三日,都急於離開,出門後連聲招呼也不打,便各回各家。

謝景行並沒有等著幾位友人,而是獨自去了孟家,等他梳洗完畢又吃了早食,才聽到孟冠白大呼小叫地進了他的院子。

見著他坐在桌前,大步跑了過來就想要撲到他身上,謝景行看他模樣分明是連衣裳都沒換,連忙將上半身往後退了退。

孟冠白顧不得他躲避舉動,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高聲道:“謝兄,你真乃我的再世父母啊。”

他抓著還不算,還想要移動手往上抓住謝景行的肩膀,看他這般激動,謝景行生怕他像咆哮教主馬某一樣抓住他肩膀死命搖晃,忍不住將視線投向了跟著孟冠白進來的管家。

管家急忙將孟冠白拉住,勸道:“二少爺,你在貢院待了三日,定是累了,不若先去換了衣服,用了飯食再過來。”

孟冠白卻不聽他的,可謝景行已經趁勢起身,還往後退了兩退。

他比孟冠白高了半個頭,孟冠白不好再過來抓他,只能在謝景行的房間裏來回亂走,“謝兄,你真是神了!你怎麽猜得這般準?不僅猜到了題目,還是最重要的第一道題。”說到此處,他高聲大笑:“此次肯定穩了。”

他那篇文章可是請教過謝景行和其他幾位友人的,有他們的指導,文章是一點差處也找不出來。

越想越高興,“哈哈哈,我就要成舉人老爺了,二十出頭的舉人老爺,怕是晚上做夢祖宗都得來誇誇我。”

他在號舍中剛一看到那道題時,就恨不得仰天長嘯,可他整個人都在官差的監視之下,只得強耐喜意,憋了三天,現在回到家,都是他的地盤,他哪裏還忍得住。

此時房間裏三個人,在孟冠白說出此話之前,謝景行和管家都算冷靜,可聽到孟冠白此言,連管家都忍不住面露詫異,問了又問:“當真?”

怕孟冠白說不明白,又連忙看向謝景行,“謝公子,二少爺此話是真的嗎?”

謝景行眼看著管家也被帶偏了情緒,無奈點頭。

然後眼睜睜看著管家變得喜不自勝,謝景行都未反應過來,管家就已經沖到他面前拜了兩拜,管家與他外公年歲相差不大,他該不會折壽吧?

他還未想明白,又見管家沖出房門,雙手合十對著朗朗晴空,嘴裏忍不住念叨:“菩薩保佑,滿天神佛保佑。”

直到寇準規和蕭南尋結伴歸來,管家和孟冠白才總算是冷靜了下來,謝景行這時才在一邊勸道:“先莫這般激動,接下來還有兩場呢。”

只看如此情形,寇準規和蕭南尋就知發生了什麽,畢竟他們此時心中的喜悅也是無以言表,只是性情比孟冠白內斂些,還能忍得住。

眼看著一個個都回來了,管家又得知了好消息,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連聲招呼著院外的侍從去打水讓幾位公子收拾。

可他還是聽進去了謝景行的話,親自跑去了廚房,盯著廚房裏的人做了清淡的飯食送過來。

二少爺都說題答得好,那他更是得做好準備,千萬不能讓幾位公子因為身體之故毀了後面兩場考試。

丘逸晨和呂高軒回來又是一番熱鬧,不過累了三天,還是早早去睡了。

在他們入睡之時,貢院之中內、外簾官辦公之處仍然燈火通明。

八位譽錄官坐在明亮的燭火之下,將彌封好的試卷拆開,沒有問題的用朱筆譽錄,上面有汙漬的試卷則用藍筆譽錄,蓋上印後,連同學子的墨卷送對讀官處。

對讀官將朱、藍卷與墨卷一一校對,以防在譽寫中有錯誤疏漏之處,核對無誤後,才會將所有試卷送至外收掌官處。

外收掌作抽檢,沒有發現問題則會將墨卷留下,朱卷分批次穿過分隔內外簾的文衡門,送至內簾。

內簾的內收掌將送進來的試卷按照同考官人數分成多份,並不是自己隨意送去考官處,而是由主考官抽簽,抽到哪位同考官,再根據抽簽結果將試卷送至對應的同考官那裏評閱。

謝景行是第一個交卷的,也作為頭個十人組試卷的一份子被送入了文衡門內。

此時批卷官們精力正盛,讀文章仔細,甚至連之後幾篇本要一晃而過的七篇文章也從頭看到尾。

試卷順序是打亂了的,謝景行的答卷已經不知排去了哪裏。

鄉試的學子們因為放心不下,一般都是會等到時間將結束時才會交卷,所以頭一批來的試卷並不多,考官們甚至還有心思互相說笑。

這邊這位同考官搖頭:“此篇差強人意啊!”

那邊一位批卷官則是讚道:“此篇大用外腓,得其環中,可取。”

一時之間,房間裏充斥著“不堪入目”,“鼯鼠之醜”,“超以象外”,“月明華屋”等截然相反的評語。

不過也不意外,首批交卷的人要不就是對自身才學極為自信,要不就是來濫竽充數,並不把此次鄉試結果放在心上之人,試卷文章自然也兩極分化。

唯有坐在最前面的一位面有花白長須的閱卷官久久不言,可他臉上卻帶著極為滿意的笑容,趁現在還有空,他甚至將其後幾篇文章也一字一句細細看了,最後他在筆下的試卷以朱筆寫上了如下評語:“觀其落筆命意,不屑纖塵,春山秀濯,晴霞郁蒸,似此文境(註)。”

他還特意將之放在了最上頭。

被閱卷官挑出的試卷很快送進了主考官手裏,最上面的試卷被舒方海拿在手上,他的神態很是不以為然,只是偏遠的安平省的鄉試,依照往年慣例,是出不了什麽精彩絕艷之文章的,可想法才落,他就被手中文章吸引了心神。

旁邊包憶安已經看完兩套試卷,見舒方海還看著頭一張試卷,疑惑喊道:“舒兄?”

舒方海才醒過神來,拍案稱奇道:“古有‘渾浩流轉,波濤拍天,氣象萬千,不可端倪,閱是文當作如是觀’(註)一說,今日我確是見識了。”

包憶安納罕,居然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舒方海將朱筆落下,只見試卷批語為:“一泓澄澈,幾於秋水為神,然清新中饒有英悍之思。”(註)

包憶安就在他身旁,見到他的批語心下好奇,他也是主考官,自然知道能得此般評語之文章,一場鄉試中也並無幾篇,他幹脆伸手過去將試卷拿了過來。

舒方海隨了他的意,雙手松開,笑談道:“看來我們是小瞧了安平省的生員,如此水平,怕是徽江省生員也少有人及。”

包憶安看完後也是神清氣爽,將之單放在一處,“舒兄怕是想多了,我方才看的幾人試卷水平可遠遠及不上此人,可見非是安平省生員都如此。”

……

貢院裏試卷批改如何謝景行是見不到的,美美睡了一覺後,緊接著就是鄉試的第二場。

第二場,試論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語五條,詔、誥、章、表內選一道。(註)

八月十五日,鄉試第三場,題目為經史策論五道,也就是論述題,每道都在三百字以上,策論對某些學子而言是道難關,所以大炎朝開國皇帝開恩,允許五道策論並不一定要全部寫完,學子若是力有不逮,可以減兩道,挑其中三道完成。

不過少有人如此,其他人寫滿了五道,只你寫三道,若想要被取中,不知得何等讓人見之忘俗的文章才能讓考官舍其他而取之。

不過對謝景行來說,論述題是不難的,他的文字功底本就強,又在祝世維和通州府學教官的教導下,潛心學習了這麽多年,自然不懼。

八月十七,才剛過午時,謝景行就已將五道策論題全部抄在了試卷上。

放下筆時,他長舒一口氣,七年有餘的學習生涯,他已將自己能發揮出來的全部盡寫於紙上了,之後再如何,並不受他控制,他只用安心等待結果。

不過他心中還是生出些豪情,就是再差,紅榜上也該是有他一席之位的。

等將試卷稿紙全部放於試卷袋中,已到了末時,太陽正斜斜掛在西南邊。

說起來,鄉試期間明州府的天氣可以說極為不錯,像是老天都樂見他們此次鄉試順利舉行。

腦子用多了,謝景行覺出餓來,將考籃提過來,發現油紙包中的肉幹只剩兩條,倒是嶼哥兒做的八寶珍還有五小袋。

他拿出一袋八寶珍托在手上,眉眼帶笑,想到了遠在通州府的嶼哥兒,這是多擔心他不夠吃?

寫卷子時太過於集中精力,旁邊碗中水還剩大半碗,謝景行將手觸碰碗壁,還有餘溫,他幹脆將另一只碗勺拿出,將就著用只是微溫的水又沖泡了一碗八寶珍,總算解了腹中饑餓。

肚子飽了,題也寫完了,謝景行很是輕松,只不過坐久了還是有些不舒坦。

沒有事牽掛著,他也有心思想些別的了。

謝景行站起身,將試卷放在考籃旁,又將號板扣上墻壁,就著空出來的半平米空間,分立雙腳,雙手擡起,開始打八段錦。

再不動動,他關節都要僵硬了。

站在他斜對面的士兵一臉覆雜地看著他,這位學子真是他見過的來參加鄉試學子中最奇怪之人。

其他學子幾乎都會挑燈夜戰,恨不得流在號板上的燭油都能拿回來重新利用。他倒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場考試發的三支蠟燭,怎麽樣拿進來的,就又怎麽樣帶出去,連火折子都沒拿出來過。

他也時刻關註著謝景行做題,明顯是將題寫完了的,這到底是在胡亂寫就,還是真腹有經綸,他暫且不知。

不過他眼神好,見著了這位學子在試卷排頭寫上的姓名,到時他倒要看看紅榜上有沒有此人。

此時他居然開始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動作,可是試卷都已經收起來了,定然不是作弊,他也管不著,可是看他無所事事的模樣他眼疼,只能將視線全部落在零二號號舍中的學子身上。

零二號的那位學子被兵士的視線緊緊盯著,背下發毛,恨不得拱手求他不要直直盯著自己,自己絕不會作弊。

可他不敢,只能生受著,也不知這兵士發什麽瘋?難道旁邊零一號學子就不值得他擡眼看看嗎?

晚上又是一頓,這次謝景行將唯二剩下的兩條肉幹也吃完了,考籃中只剩下三包八寶珍,以及他帶進來的其他雜物和筆墨紙硯。

將考籃壓在試卷上,最後一夜了,謝景行還是準時入睡。

對面兵士眼角抽了抽,目不斜視,仍然直直盯著零二號學子。

零二號學子連點燃蠟燭的手都抖了一下,可他強撐著,勇敢地開始將稿紙上的草稿謄抄在試卷上。

等零二號學子忙忙碌碌收好試卷,要拉下號板入睡時,謝景行早已沈入夢鄉。

等到了亥時,守在號舍前的士兵也離開了,接下來只需每隔一段時間派幾名兵士巡視即可,他們不需要守著考生們睡覺。

許是心頭大石落下,謝景行很是輕松,幾乎是躺在板上便睡著了,睡得還極好,甚至在睡夢中開始動手動腳。

腳掛在號板下,不好動作,手卻很是自然地從這處放到那處。

謝景行都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他若是睡得極香時是會在床上亂動的,只是每每快要到他睡醒之時,他又會回到入睡時的位置,很是神奇。

雖然此時他躺著的並不是床,可狹窄的號板也擋不住他在睡夢中翻動,可以說是睡得人事不知。

而就在這時,他的號舍墻角屋頂處的磚石往外推了一些,緊接著冒出一顆黑乎乎的腦袋。

它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然後從洞中鉆出,沿著磚墻往下爬到了號板上。

在路過謝景行頭頂時,它還探頭過去嗅了嗅。

謝景行一點沒察覺,直到他想將手擡至頭旁擱著,就這麽巧合,他的手打在了一個毛茸茸的身體上。

他初時還以為是在做夢,直到耳邊傳來了“吱、吱”聲,他才猛地睜開雙眼。

側過頭,正對上被他打中,此時正驚魂未定躲在角落的耗子。

他驚地坐起身,這哪裏來的老鼠?

老鼠也慌,想要往裏竄,可面前的墻壁可不像上頭,沒洞,它一時也穿不過去。

唇邊胡須顫動,它擡頭看向面前坐著的龐然大物。

謝景行已是驚呆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號舍是從哪裏鉆進來這麽大一只老鼠。

不,錯了,應該叫碩鼠。

不算尾巴,只看那黑乎乎的身體,已快有他小手臂那般長,他就是在現代也沒見著這麽大的老鼠,它到底是吃什麽的?這麽能長!

老鼠看他不動,試探著往號舍門那邊跑,而它前行的方向正放著謝景行的考籃。

越近,香味就越濃。

然後謝景行就看見那只老鼠膽子大到從他身邊爬過去也就算了,還直直跑進了考籃中,叼起了……謝景行眼睛瞪大,那只老鼠居然叼住了放有嶼哥兒給他做的八寶珍的布袋。

老鼠叼著嘴裏的東西,轉身就跑。

謝景行顧不得思考,騰地起身,雙腳跟著踩上了號板,一腳猛地踩過去。

因為腳一直掛在號板下面,他睡覺時並未脫鞋。

老鼠慌不擇路之下往裏跑去,謝景行跟著追,幸虧號板放得不高,他直起身還差一點才與號板屋頂齊平,但沒撞上。

猝不及防之間,他似乎踢到了什麽東西,可他並沒註意,眼裏只看得見老鼠,第一腳、第二腳,總算在第三腳時,將老鼠踩在了腳下。

他當時就渾身一麻,這種將軟肉踩在腳底下的奇怪感覺他是第一次感受到,手臂上雞皮疙瘩幾乎是瞬間就立了起來,可他還是彎腰抓住了老鼠嘴邊的袋子。

老鼠舍不得到嘴的食物,他也不願嶼哥兒親手給他做的八寶珍。

一時僵持不下。

直到夜間巡考的兵士被這邊動靜吸引,提著燈籠跑了過來。

連監臨都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帶著手下急急忙忙跑了過來,除了主考和同考官之外,考場內所有場官都受監臨管轄,他的責任也最重,每日夜間他都會不定時巡視三、兩次整個文場。

在燈籠裏燭光照射之下,天字號零一號舍的情形映入了跑過來的監臨場官和兵士的眼底。

謝景行也僵住了,方才月光柔和,現在被明亮的燭光一照,他反射性地用空著的手擋了一下眼,可抓著袋子的那只手仍未放開。

數目相對,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來,只餘老鼠掙紮的響動。

直到監臨官的雙眼落在了那只老鼠身上,他也是驚得瞪大雙眼,甚至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跟在他身後的其他場官也被嚇住,齊齊往後退去,直到退至了地字號零一號舍的外墻邊,才停下腳步。

等謝景行放下擋在眼前的手時,監臨官大人才磕磕巴巴地說:“怎,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老鼠?”

這也怪不得他害怕,這般大的老鼠,若是被咬上一口,不得去一大塊肉?

話說出口後,他看著謝景行的眼神都不對了,這還是個文人嗎?居然敢赤手雙拳去同這麽大一只老鼠爭搶東西,莫不是搶的是試卷?

他想想也對,若是他在快考完的情況下試卷被一只老鼠叼走了,他拼了命也得去將試卷搶回來。

可等他再看過去卻發覺出不對來,那老鼠嘴裏叼著的哪裏是試卷,分明是一個布袋。

試卷袋是土黃色,那個布袋卻是青綠色,而看那老鼠怎麽也不放的樣子,裏面應該是吃的。

那試卷呢?

他將視線緩緩落在他腳前不遠的空地上,那裏靜靜躺著一個試卷袋,旁邊還有翻落的考籃。

他方才可正站在那試卷前面,也多虧他沒一腳踩上去,可這位考生是怎麽回事兒?

試卷你都不顧了?反去搶吃的!明日一早就出門了,有什麽吃的外面吃不著?

看明白的所有人一時之間都沈默了,對謝景行投去了難以言喻的眼神。

謝景行此時也有些尷尬,可若要他放手,他是不幹的。

最後起作用的還是那名提著燈籠的士兵,他吩咐一旁的手下去取了一個麻袋和一支鐵火鉗過來。

然後將燈籠遞給手下,拿著火鉗走近,一鉗子敲在了老鼠的腦門上。

和謝景行拔了半天河的老鼠瞬間暈頭轉腦,牙齒也不自覺松開了。

在兵士的幫助下,謝景行總算取得了勝利,將布袋拿著眼前看了看。

幸虧老鼠叼的是布袋的袋口,沒有咬到裏面的八寶珍,他松了口氣,吹了吹布袋,小心地拿在了手裏。

兵士很是無奈,咳嗽了一聲,提醒道:“這位學子,你可以松腳了。”沒看他的火鉗都已經夾著老鼠的腦袋了嗎?可他一使勁,再使勁,都不能將老鼠夾起來。

謝景行忙松開腳,不好意思地對著兵士拱手,“多謝相助。”

兵士強忍笑意,擺了擺手。

監臨官抽了抽嘴角,對著謝景行伸出手。

謝景行滿臉疑惑,這是要幹嘛?老鼠在士兵手上,又沒在他手頭。

監臨官滿臉無言以對,哽生道:“將你手中之物拿於我看看。”

他不信只是吃的,莫不是將什麽作弊之物帶了進來,又不知用何辦法躲開了搜檢官之眼,沒讓搜檢官察覺到。

謝景行乖乖將布袋遞了上去。

監臨官和幾個場官湊在一起,借著燈籠的火光將布袋和布袋裏的東西看了又看,沒發現任何異樣。

最後只得一言難盡地將東西還了回去。

臨離開前,監臨官嚴肅道:“之後莫要再鬧出這般大的聲響了。”

謝景行尷尬笑笑,應聲答是,半夜被老鼠偷襲,這也不是他想的呀。

監臨官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忍無可忍回頭道:“只是些吃的,難道更重要的不是你的試卷嗎?”他指著地下的試卷袋,“你還不快將你的試卷袋撿回去。”

這麽多年了,他就沒見過有哪個學子有謝景行這般不知輕重!

謝景行這才註意到地上的考籃和試卷袋,連忙跳下號板,將試卷袋撿起來拍了拍,見上面並無汙跡才放下心。

監臨官看他終於重視試卷了,才恨鐵不成鋼地搖頭,轉身離開。

這時謝景行又去撿考籃裏掉出的東西,那位幫他抓老鼠的兵士也蹲下身幫他一同收撿。

看他將考籃放在號板上之後,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還有幾個時辰才天亮,你快先休息。”

他難得對一個文人如此友善,畢竟能面對這麽大一只老鼠絲毫不退,還敢上腳上手的文人,他也只見過這一個不是。

他甚至都想喊一聲“猛士”了,可話到嘴邊他還是憋了回去,招呼了手下,提著老鼠笑著走了。

謝景行又躺回號板上時,將試卷壓在了頭下枕著,摸了摸懷裏的布袋,也覺得方才發生之事屬實離譜。

兵荒馬亂的一夜總算過去了。

等再從考場中出來,謝景行擡頭看天,生出了一些恍若隔世之感。

今日已是八月十八,鄉試八月二十五定草榜,二十九發出正榜。

也就是說再等十來日,此次鄉試便就塵埃落定了。

這次鄉試真是出乎他意料的順利,當然,他選擇性遺忘了昨晚那只老鼠,畢竟也沒造成什麽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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