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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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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仲秋八月,已經入秋的第二個月了,早已不再如夏季時炎熱逼人,氣溫漸漸下降,不過,平日裏只穿件單衣也還是夠得,只是深夜時能感受到一些涼意。

周寧在安平省生活多年,自然知道氣候的變化,七月剛過一半就去正街上布鋪裏買了三匹棉布,一鴉青一藏藍一絳紫,專門挑的厚實些的,又趕著功夫只用半月時間做出了三身單衣。

謝景行單衣不少,可周寧唯恐他在貢院考試時夜間著涼,才又特意地縫制了這三身較厚的單衣,畢竟進貢院考試的學子不能穿夾層,天氣現在看著還好,可萬一要是下雨,天氣驟然轉涼,想要禦寒就只能將單衣做厚實些。

要出發的頭一夜,周寧才將曬得滿是陽光味道的衣裳捧去了謝景行房間。

謝景行本已躺在床上了,明日就要出發,雖是走水路,可還是早早休息為好。

隨著周寧走去收拾好了的行李旁,謝景行看著周寧將衣衫放在最底下,又將包裹裏的東西檢查了一遍,這已是他這兩日來檢查的第五遍了。

謝景行知道他的憂心,也沒攔著,等他又將行李捆好後,才上前抱住周寧的肩膀,他早已比周寧高了不少,甚至比謝定安都高了一個頭頂,道:“阿爹,別擔心了。”

周寧感受著肩上的重量,明明記憶中生下謝景行也並無多久,可他的兒子就已經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你在路上小心點,考完試記著一出成績就和同窗們趕回來,別在路上耽擱。”

做人阿爹的,讓孩子獨自一人出門,如何能放心的下?

天空高懸的月亮還是月牙狀,可月色依然明亮,謝景行陪著周寧往外走,他知道這段時間周寧白日裏忙活湯圓鋪子的事情,好不容易能歇下來又忙著做這幾身衣服,他無論如何都勸不動,這些時日周寧晚間都沒睡好,該好好休息的,“好,等我再到家,你就是舉人老爺的阿爹了。”

周寧停在謝景行房屋門口,沒讓謝景行再往前,轉身看著他道:“那我就等著做舉人老爺的阿爹,不過比起這個,我更願你平安。”

謝景行哪裏拒絕得了這拳拳父愛,當即嚴肅神色道:“我保證,我定會平安歸來。”

周寧雖然還是掛念,可也不能再耽誤謝景行休息,明日一大早就得出發了,“那你早些睡,我不擾你了。”

謝景行等周寧回了房間才合上門,走到行李旁,將行李拿到了房門邊的椅子上,明日離開時方便拿。

有兩個大包裹,一個包裹裏放著的是更換的衣衫,方才周寧拿過來的衣服就放在裏面,除此之外,貼身穿著的中衣也有三套。

另外還有一張防水用的油布,這些東西都是周寧和謝定安打聽到的,謝家湯圓鋪生意不錯,剛好又在文昌街裏頭,這附近讀書人不少,其中自然也有參加過鄉試的學子。

有已經是舉人卻在會試落榜的,自然也有鄉試未考過還在備考的秀才,他們偶爾也會光顧謝家湯圓鋪,等與他們混了個臉熟後,周寧就會同這些人搭話,詢問鄉試的經驗,連謝定安那般沈默寡言的性子有時也會跟鄰居打聽。

打聽來的經驗全部都在這兩處包裹裏了,防水油布自然是為擔心鄉試時恰巧下雨而做的準備,有些號舍年久失修,屋頂少不了會破一兩個洞,這時防水油布就派得上用場了。

而且油布裏還包著有一包驅蟲藥粉,這個倒不是買的,而是謝定安特意去信找吳老大夫要的方子,自己尋人配的,他就算來了通州府,可心中最愛信任的大夫仍然是吳老大夫。

雖然已入了秋,可一些蟑螂蜈蚣仍然時常可見,前兩天,謝景行還見著謝若和謝景君不知從何處抓著一只快有他手掌長短、大拇指粗細的蜈蚣,兩人就在內院逗著蜈蚣玩兒。

謝景行作為一個還有三個月就成年的,近一米九的漢子,看著那麽大的蜈蚣心都咯噔了一下,可謝若和謝景君卻玩得高興,若不是看他臉色不好,不知得玩到什麽時候去。

想想到時他寫著試卷,腳上不知何時爬上了一只蜈蚣,到時他就是再文思泉湧,怕也落不下筆了。

吳老大夫來的信也提到這個驅蟲粉還能驅蛇,雖然在考試之前會有士兵將貢院裏裏外外都清過一次,但蛇本就會藏,萬一藏在哪個屋頂縫隙中躲過了兵士的清理,不註意掉在試卷上,那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另一個布包裏面放著的是他用慣了的筆墨紙硯和一些零散的東西,謝景行未再做檢查,有周寧和謝定安,他再放心不過。

第二日一早,謝景行將抱著他的腰撒嬌的謝景君和謝若推開,挨個摸了摸兩人的頭頂,“在家聽話點,別太淘氣,若我回來聽見鄰居告狀,到時可不會手下留情。”

謝若嘴一撇,他這麽舍不得哥哥,可哥哥居然還沒離開就已經惦記著回來要揍他了。

謝景君聽話地回答:“好,哥哥一路順風。”

謝景行看著他憨厚的模樣,心裏嘆一口氣,雙胞胎一母同胞,還是同一個時間落地,可性子差別也太大了,仿似所有心眼全部長在了謝若身上,關鍵謝景君還很是聽謝若的話。

別看他現在答應得好好的,等謝若出鬼主意時,謝景君可記不住現在同他保證了些什麽。

他只能放低要求,“不許傷人。”可轉瞬又補充道:“可萬一有人欺負你們,也不能只受著,該反擊時還是得反擊,知道了嗎?”

他的弟弟,可不能讓人欺負了,渾然不覺雙胞胎能成了今日這副小霸王的性子,他可是居首功。

謝若立刻高興地笑開了眼,連連點頭,哥哥果然還是心疼他們。

謝景行擡起頭,將滑至胳膊的包裹又提回肩上,謝定安未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神情如往日一般沈靜,只能在眼神中看出些不舍。

周寧的話昨晚已同謝景行說了,此時只將雙胞胎牽至身邊,笑道:“快去吧,別讓同窗們多等了。”

謝景行點點頭,背著包裹轉身離開了。

他和同窗們約定的地方在通州府城外的長豐亭,不遠,出了府城城門再步行一刻鐘就到了。

這次通州府城參加本次鄉試的共有三百七十二人,其中通州府學的學子就有近兩百人,有些是極有把握的,如謝景行,有些則是去碰碰運氣,順便長長經驗。

其他的秀才們都是往年落榜或者是其他義學、私學的學子。

至於為什麽明明不是同一個學府的卻會聚在一起,這都是因為高知府。

高知府著實是真真正正的“父母官”,種種行徑都表示出他確實是將通州府百姓放在心上的,自然也包括通州府的學子們,為了此次學子們鄉試順利,他自掏腰包包下了一艘大船,送參試的所有學子去明州府。

有些貧寒學子囊中羞澀,高知府此舉可以說是解了他們的一大難處,而且也不是特意為他們這些人準備的,而是為了通州府所有學子,也算是照顧了他們的臉面,他們自然銘感於心。

如孟冠白、蕭南尋這類家中富裕的學子自是不愁來回路費,可高知府也是一番好意,而且不用與客船上不知來歷的人同路,也能省不少心,都樂意隨船同去。

長豐亭雖不小,可參加科舉的學子更多,也不是所有人都同謝景行一般早有預料,早早就讓周寧和謝定安不要來送,自己背了包裹就過來了。

等他距離長豐亭不遠時,就看到長豐亭裏三層外三層都是人。

臉刻深紋的白發老叟,三五歲的黃口小兒,剛成婚的新婚夫婦,全部擠作一堆,道別的話說了一句又一句,眼裏淚光閃閃卻沒人離開。

謝景行並沒因為送行的人太多而躲在一旁,反而更走近了些,眼神在人群之中逡巡。

良久,他挑了挑眉,居然真不見嶼哥兒的身影,他說別來送他,嶼哥兒還真不來了?這麽舍得他?

有人從他身後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早已聽見身後偷摸的腳步聲,能這般無聊的也只有孟冠白,他轉過身,果然見到孟冠白咧開嘴的俊臉。

“謝兄,你就這兩個包裹?是否太少了些?”他身後跟著家裏的侍從,這位侍從是會隨同他一起過去的。

孟冠白大少爺做派慣了,怎麽可能自己帶這許多東西?那侍從身上背著足有四個大包裹,每個包裹都比謝景行的包裹更大上兩圈。

謝景行身穿一套衣衫,再帶三套過去換洗,再加上周寧另做的兩件單衣,他覺得已是綽綽有餘了,其他東西也都是必須帶的,可有可不有的東西他眼神都沒給一個,更何況還要背去明州府了,“該帶的東西都已帶了。”

孟冠白手裏仍搖著竹扇,他除了冬日,每日必是會隨身攜帶一把扇子的,謝景行早已習慣,而且,掃了一眼侍從腳邊的包裹,以他的猜測,孟冠白怕是竹扇都帶了不止三把,甚至在他看來都不該出現在行李裏的發冠,孟冠白定也帶了不止一個。

丘逸晨和呂高軒很快也結伴前來,之後就是寇準規,他是獨自一人過來的,應也知道今日情形,並未讓林涵過來,三人身上都同謝景行一樣,只背著兩個包裹。

最後才是蕭南尋,他由一輛華貴馬車送過來,下車時,車夫為他將包裹送了下來,然後馬車車簾才被一只手撩開,露出了一個漢子的半身,他看著四十來歲,面容莊重嚴肅,許是久居高位嚴肅慣了,眉間有一道時常皺眉留下的深紋。

看見謝景行幾人也只是微微點頭,然後才囑咐道:“早去早回。”

蕭南尋淡淡點頭,並未應聲,那人也沒再說些什麽,直接放下了車簾。

倒是馬車夫臨走前道:“那我便送老爺回去了,二少爺高中桂榜歸來之日,我再到碼頭來接你。”

蕭南尋一直等馬車消失,才行到謝景行幾人身旁。

孟冠白好奇道:“方才那是伯父?”

“確是家父。”蕭南尋的聲音很是平淡,不帶一絲感情。

孟冠白便不再詢問,謝景行雖未問詢,可心中卻有些疑惑,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他覺得蕭南尋同他父親好似有些疏離。

不過那是別人的家事,他也不是好奇心重的那等人,按下心中疑慮不提。

等要參考的學子來得差不多時,已快到了辰時末,要知道謝景行可是辰時初就出了門,他從家裏到這兒所用的時間也不過半個時辰。

在這裏站著等人的時間,他就聽著孟冠白同丘逸晨逗樂,倒也不覺得時間難捱,只是心裏總惦記著自前日夜間從他家離開後就再不見蹤影的嶼哥兒。

雖是自己讓嶼哥兒不要來送的,可謝景行還是時不時望兩眼城門的方向,從城門順著過來的官道一馬平川,兩側高樹林立,時間已不早,只有零散幾位從周邊村鎮來府城售賣貨物的漢子挑著擔子官道上行過。

另一邊傳來了招呼去碼頭的話聲,看來送別總算要結束了。

謝景行心裏放下了念頭,準備走了,他就要收回視線,可視野中卻忽然出現一抹身穿為白色長衫,騎馬飛馳而來的身影。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過了。

謝景行幾乎是立即從靠著的樹上直起身,迎了過去,腳步比平日裏急切了不少。

他才行過幾步,馬便停在了身旁,嶼哥兒從馬上跳下來。

他還以為謝景行他們已出發了,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他舒出一口氣。

謝景行將他被風吹亂的發絲理了理,“怎麽還是來了?不是讓你別過來嗎?”口不對心極了。

嶼哥兒沒回他的話,而是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獻寶似的伸到他眼前,“看,這是我一早去文昌廟為你求的文昌符。”然後跟求表揚似的補充道:“我還上了頭香。”

他之前沒想到這個,還是回家時聽街上一女子提起的,說她夫君要參加鄉試,她連著跑了好幾日就為了去求開了光的文昌符,那大師每日只送出十張符,她好不容易才求到的。

他當時就起了心,昨日就去過一次,可惜也沒趕上,今日他幹脆在宵禁時分就躲著人過去了,總算排在了第一個,如果不是廟門開得晚,他早該過來了。

在大炎朝,百姓們都認為文昌帝君是掌管功名利祿的神仙,而文昌符則被認為能保佑科舉順利。

雖然嶼哥兒對謝景行的才學和本次鄉試很有信心,可是關心則亂,他擔心會有意外,只為求個安心。

看著他亮晶晶的雙眼,謝景行手指一顫,那顫抖仿佛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心臟,接過那被疊成三角形的符,珍重地拿在手上,“我會好好貼身放著。”

謝家其實離文昌廟並不遠,只是他並不將求神拜佛放在心上,周寧之前說要去幫他求文昌符時,他推脫說自己已有了,免了周寧跑一趟,可沒想到他攔住了周寧卻沒攔住嶼哥兒。

正是鄉試逢考的時節,這時文昌廟香火旺,尤其是每日擠著要去上頭炷香的人更是多,也不知他一個小哥兒怎麽將那群彪悍的夫人和夫郎擠到後面的。

嶼哥兒看他愛惜的模樣,唇角更往上翹了翹,看了一眼在身後看熱鬧的孟冠白幾人,像是有些猶豫,可還是大起膽子又從懷裏掏了一個荷包出來,然後將謝景行的手裏的符紙拿過來放進了荷包中,才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掛在了謝景行的腰帶上。

還使力往下扯了扯,見扯不掉才放下心,眼神有些微微顫動,可還是同謝景行囑咐道:“符紙就放在這個荷包中,這個荷包要隨身攜帶,不許拿下來,也不許丟了去。”

謝景行沒顧得上看那個荷包,方才嶼哥兒系荷包時將手背露了出來,他看見了嶼哥兒手上有兩個紅印,好像是起了水泡,水泡被挑開後塗了藥留下的痕跡。

他一把抓過嶼哥兒的右手放在眼前,確實是水泡,那兩處深紅色印在雪白的手上無比顯眼,“這是怎麽弄的?怎麽這麽不小心?”他心疼問道。

送別的人已經離開了,剩下的全是要去明州府考試的學子們,已經有人背著行李往不遠處的碼頭而去,那裏停著一艘三層高的大船,便是高知府包下來的送學子過去明州府的船了。

嶼哥兒看見了那些人的動作,連忙將手抽了出來,沒顧得上回答謝景行的問題,而是回了馬旁,從馬上拿下了一個深藍色的布袋,又急急忙忙地打開謝景行的一個包裹將之放了進去,“這是我大哥科考時家裏為他準備的八寶珍,用熱水一沖就能吃,很是方便,主要是將大米炒熟後又曬幹磨成的粉,裏面還放了一些滋補和預防腸胃生病的藥材,都分成了一小袋一小袋的,到時你每餐吃一袋。”

然後又把包裹系好,站起身得意洋洋地說:“放心,盡夠你吃的,我炒了好多呢。”他問了黃娘子方子,在廚子的指導下親手做的。

謝景行閉了閉眼,心臟快要被滿溢的情意漲破了,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一把將面前喋喋不休的人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嶼哥兒的話戛然而止。

謝景行按住他的頭壓在自己肩上,“等我回來。”

嶼哥兒就快要壓不住自己就要翹上天的嘴角,使勁點點頭:“嗯,我等你回來。”

他等著謝哥哥中了舉人回來,到時他們一同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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