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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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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可沒想到,來了通州府學反倒是他們開了眼,筆記、辯論甚至被他們借閱過的《通州府學會藝集》的存在,都表明通州府學與他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通州府學的學子不止文章寫得絕倫逸群,連詩也是獨出一時。

謝景行寫的那一首《孤雲》,只要是在通州府學的讀書人都已背下來了,也都在心裏比較過,自己是絕寫不出這般好詩的。

更莫說在盛大家會講時,通州府學學子更是表現的出乎他們意料,一場酣暢淋漓的辯論聽得他們是張口結舌,久久回味在心。

尤其是清河府和明州府的學子們,他們往日的驕傲被擊得支離破碎,分明他們是出自安平省文風最盛的州府,可來了通州府學,反倒像是他們才是那不知什麽小地方出來的。

尤其是趙朝貴,文章比不過,詩比不過,連能盡情展示所學的辯論都未曾插上口,反倒是與他鬥得旗鼓相稱的韓回舟在方才辯論時闡述了自己的觀點。

只是黯然無神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要是說的嚴重點,他只是過來一次他往日完全看不上眼的通州府學,還只有短短兩日,已快是銳挫氣索了。

不只是他,清河府學還有幾位學子同他一樣,從會講堂出來,隨著葛夫子去膳堂匆匆用了頓飯,就算饑腸轆轆可卻食不知味。

隨後也沒同葛夫子一同回齋舍休息,而是幾人結伴,無精打采地在游息區隨便亂逛,順著小道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通州府學大門。

冤家路窄,正撞上他已經眼熟的丘逸晨和呂高軒跟一個有些面生的學子以及一大群人從階梯上下來。

既然已經迎面撞上了,定然是會相互問詢的,不問不打緊,得到他們將要去校場練習騎射的答案,趙朝貴瞬間打起了精神。

就連跟在他身旁的幾位清河府學的學子眼都亮了,他們與趙朝貴同出自清和府學,同窗好幾年,自然知道趙朝貴出自武將世家,家裏長輩可有不少都是衛所的將士。

他是趙家唯一一個讀書人,可畢竟是自小在那些將軍或者百戶叔叔伯伯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就是家中那個千戶爹也會抓著他練練,不說功夫有多好,可舞槍弄棍擺擺架子確是可以的,當然騎馬射箭更是樣樣在行。

說起來,他明明出身武將家,卻能同韓回舟成為清河府學中文采數一數二的學子,他當然有自傲的資本,可此次來通州府學,他卻被謝景行打擊得體無完膚。

也是他太受打擊,完全沒想到騎射這回事兒,以往在今清河府學,他若是連續幾次敗給韓回舟,就會在騎射課上找回場子,這次他在文之一道上被擊敗了,當然也可以在騎射上找一些臉面。

如此想著,他自然是熱情地同孟冠白攀談,自然也被邀請一同前去校場。

來到校場時,他府學子看著面前平坦又寬闊的場地驚嘆連連,這樣的校場用來上騎射課是何等的舒坦,外面居然還有紀律嚴明的兵士守衛,種種好聽話聽得孟冠白嘴角瘋狂上揚。

唯有趙朝貴,眼中雖也有羨慕,可更多的卻是滿滿的躍躍欲試。

等所有學子將校場能去的地方都轉了一遍,冷靜下來想要試試這些士兵們用的弓箭時,趙朝貴才抓住時機狀若無意地道:“這麽大的場地,這麽好的地方。”他又將視線移向一旁的弓箭,“弓箭質量也是上乘,難道我們就只是隨便射著玩玩嗎?”

他說完就對著他身旁的一位學子使了個眼色,兩人素來關系好,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那名學子將視線環繞整個校場一圈,“這處校場本該是兵士們訓練的場地,卻特意騰出來讓我們來練習騎射,還是要認真些才對得起方才將我們放進校場來的那些士兵啊。”

孟冠白沒弄明白兩人的意圖,只是聽他說兵士是特意將場地騰出來的便欲反駁,他們通州府的人都清楚,這處校場本就不是用來讓兵士們訓練的地方,兵士們訓練的場地可比這裏大了不少,哪裏看得上這處校場,不過他們是其他府的人,不清楚也是應當的。

可話還沒出口,卻已經有其他府的學子接話,“確實如此,若是我能在這校場裏練習騎射,騎射水平肯定不錯,相信你們必是如此吧。”他將視線看向了通州府學的學子。

其他學子也同樣將目光聚集在他們身上,有人的眼中只是單純的羨慕,可有的人眼中已經滿是妒忌了。

有人把話頭送上來了,趙朝貴便立即說道:“騎射水平到底好不好,比一場不就知道了嗎?”

有人機靈些,瞬間明白過來他方才與身旁學子一唱一和的意圖,兩人會如此表現,肯定是有把握在射箭上贏過通州府學學子。

有些看不慣通州府學的他府學子就也跟著說道:“可不是,既然來了,不若比過一場?也讓我們見識一番通州府學的騎射水平。”

這話說到了孟冠白的心坎上,孟冠白會將他府學子帶來校場,不就正是為了向他們展示通州府學的厲害嗎?

現在說要比試騎射可不正中他下懷,據他所知,一般學校裏雖然有開設騎射課,不過都只是隨便練練,更多精力還是放在研習理學經義上。

絕大多數的讀書人讀書的目的都是為了科舉入仕,哪裏會將心力集中於未被納入科考的騎射上?只要同其他讀書人聚會時不拖後腿就差不多了,沒人會深入練習。

如通州府學這樣,每隔五日便會拿出整個半日用來上騎射課的學校可謂是少之又少,他們的騎射水平自是不錯的。

孟冠白幾乎是立即就答應了。

蕭南尋卻不同於孟冠白的不修小節,他觀察人更加仔細,也時刻註意著對面趙朝貴和他身旁學子的神情,兩人會這般積極想要同他們比試,自然有依仗,可他還來不及說什麽,孟冠白就直接往陷阱裏跳了,他就算想攔都未來得及。

孟冠白對自己還是了解的,他文比不上幾位好友,騎馬更是拍馬也不及謝景行和蕭南尋,不過射箭卻比謝景行強上不少,因為只有這一項能比得過謝景行,他在上騎射課時,更是用心練習射箭,總不能真樣樣都不如人吧。

現在他府學子要與通州府學學子比賽射箭,他自然是最積極的那一個,自告奮勇上前要做第一個射箭的人。

趙朝貴一直微微緊繃的四方臉瞬間松懈下來,他與身旁學子對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向前一步,“那便由我來同你比試吧。”

蕭南尋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可此時他已經阻止不了事情的發展了,孟冠白上前去隨意選了一把自己用得慣的弓箭,站去了射箭的位置,臉上很是高興地看著趙朝貴在箭架前東看看西挑挑,最終才選了一把與他一般無二的弓箭。

趙朝貴刻意表現出一幅不甚懂的模樣,果然看見孟冠白眼裏閃過一絲喜意。

他也站去了孟冠白身旁,對面就是通州府學學子平日練習射箭時所使用的箭靶。

箭靶離他們所占的位置約有五十步的距離,也就是差不多七十五米。

大炎朝的計步方式和華夏時古代相同,左右腳各邁一次,合起來才稱為一步,若是只邁左腳或是只邁右腳則稱之為“跬步”。

成人男子一步四尺有餘,古有“百步穿楊”的說法,即是指在一百五十米遠的地方也能射中目標,可那是箭術極為高超之人才能做到。

而以通州府學學子的騎射水平,若是真在一百五十米遠處立箭靶,怕是通州府學的學子們射出的箭就連箭靶的邊都挨不著。

為了不打擊通州府學學子們練習箭術的自信心,騎射課的教官們可是特意將箭靶移至了五十步遠處,可這也夠遠了。

謝景行就常常在想,他射箭總是射不中靶心也不能全怪他,那可是七十五米,若是華夏現代一般的學校,足球場最長一般也不過一百米,視力不好的,隔著七十五米怕是連靶心都瞧不見,他能箭箭射中箭靶,他覺得已算是不錯了。

像是嶼哥兒那種百發百中的神射手,若是能穿越到華夏現代,不需要做其他糊口,直接去參加射箭奧運比賽,定能滿載而歸。

等站定後,趙朝貴才不緊不慢說道:“既然是比試,便立個規矩吧,不若一人五箭,到時看誰射中的總環數最高,誰便勝,如何?”

孟冠白自是同意,他們平日比試射箭時也是如此。

比試時,並不是先由一人將五箭全部射完另一人再射,而是交替射箭。

一箭,兩箭,一直到第五箭,孟冠白臉上再見不到一絲笑意,射出最後一箭時,他的手抖了抖,箭矢只落在了箭靶邊緣,險些脫靶。

而趙朝貴則是氣定神閑,箭箭設中箭靶,甚至還有射在靶心的。

將弓放下,趙朝貴轉頭看著孟冠白沈下的臉,這次沒再隱藏,高高翹起唇角道:“可別不高興啊,這次盛大家來通州府學會講,你們通州府學的學子出了那般大的風頭,我們不也沒說些什麽,怎麽我才比你多射中兩箭靶心就掉臉子了?”

他這話一出,孟冠白哪裏不知他一開始挑起比賽的用意,連他都反應過來了,在場所有的人全部心明神會。

通州府學學子臉上自然不好看,他們是好心帶著他府學子過來校場練習騎射的,卻未曾想到好心沒得到好報,對面的人居然想著靠射箭踩他們一頭。

而他府學子們雖然有些人覺得趙朝貴的話有些過分,做的事也失了君子之道,臉上很是不自然,不過也有相當一部分眼裏都是遮掩不住的興奮。

人性如此,誰願意被人踩在腳下,更何況那人本就是該遠遠不如自己的。

盡管方才在辯論時,他們忘卻了種種不平,甚至聽眾人辯論聽得完全沈浸其中,可出了會講堂,他們就反應過來,此次安平省八府學子相聚,其他七府學子在文之一道上幾乎已全敗於通州府學學子之手。

現在若是能從武之一道找回場子也不錯,通州府學學子此次出的風頭也太多了,總得挫挫他們的銳氣。

孟冠白手緊握住箭身,手背青筋鼓起,他幾乎想要將弓箭砸向對面趙朝貴那張得意的臉上。

蕭南尋將他往後一拉,取過他手中弓箭,丘逸晨和呂高軒俱是臉帶怒意。

不過大局為重,兩人將孟冠白拉住防止他做出什麽不受控制的事情來,萬一同人動手,到時傳出去,他們可就真是將通州府學的聲名往腳下踩了。

見蕭南尋握住弓站在他身前,雙眼沈沈看著他,趙朝貴卻將嘴角揚得更高,挑釁道:“難道你也想再同我比試一場?”

來得正好,不用他再去激他們上場了,他將視線在通州府學學子身上游移一圈,共有八人,到時將他們所有人全部擊敗那才叫痛快。

可惜此次最出風頭的謝景行不在此處,將謝景行擊敗才是他此時最想幹的事情。

蕭南尋沒有說話,只冷冷看到他一眼,轉過身面朝著箭靶,看他表現自然是要與趙朝貴比試一場的。

丘逸晨有些擔心,蕭南尋射箭雖較孟冠白好上一些,可也並未相差太多,孟冠白剛才可以說是一敗塗地,現在就是蕭南尋上場,也不過是再輸一次罷了。

呂高軒將孟冠白推去身後,往前行了一步,對丘逸晨說道:“待會兒蕭兄比賽完後若他還要繼續同我們比試,便由我上場。”

他自然指的就是趙朝貴,看他的表現,顯然並不想就這般放過通州府學的學子。

若是以為他們會同縮頭烏龜一樣,擔心輸便不敢與他比試,那便是大錯特錯了,他們就是輸也得輸得光明正大。

有人跑過去將箭靶上的箭取了下來,蕭南尋和趙朝貴便開始新一輪的比試。

謝景行過來看見的正是剛比賽完的場景。

他這麽一個大活人過來,這裏的人自然都是註意到了,這些天他可是被他府學子都掛在了心上,自然知他是誰,而趙朝貴更是雙眼冒光,才剛想到此人,他便送上門來了,這不是上天都叫他遂了心意嗎?

趙朝貴接連擊敗通州府學的兩名學子心早就飄飄然了,此時看到謝景行,連遮掩都不曾遮掩,直接叫道:“謝兄來的正好,我正同你們通州府學學子比試射箭,不若你也來同我比試一番。”

這話一出,通州府學學子相顧失色,謝景行腳步也頓了一頓,猝不及防被叫住比試射箭是謝景行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他眼神直直與丘逸晨對上,回想起上次丘逸晨在山長室外所說的話,眼神變得有些微妙,也不知他到底是什麽品種的烏鴉嘴?

居然這麽靈!

呂高軒眉頭也是一跳,他都已經做好上去同趙朝貴比試的準備了,現在卻被謝景行截了胡,他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為謝景行拘一把同情淚呢?

就連剛才氣憤不已的孟冠白看著趙朝貴的眼神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怎麽這麽會挑?挑中了他們這裏射箭射得最差的那位!

通州府學的學子沒人不知道謝景行驚天地泣鬼神的射箭水平,與他優秀的過於突出的文章與詩相比,他那手射箭技術不能說是差得讓人不忍直視,可也是將教授他們騎射課的教官氣地捂眼不願看他的程度。

當然,心理活動只有一瞬,不過趙朝貴到底也是清河府學數一數二的學生,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看著在場的通州府學學子神色變化,就知道謝景行與射箭一道上該是不太好的,方才蕭南尋要與他比試時,在場的府學學子也並未露出如此神態。

那種被人抓住弱點又不好表露,可卻又控制不住從眼神和面部的微妙表情中洩露了那麽一絲一毫出來。

這下他更興奮了,他來通州府學要說被誰打擊的最深,就數謝景行。

他承認他於文章和詩上一敗塗地,可還不興他從射箭上找回一點心理安慰嗎?

像是生怕謝景行拒絕似的,他連讓謝景行說話的機會都不給,腦袋裏想什麽就說什麽了,“俗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都說文章寫得好的讀書人俱是手無縛雞之力之輩,弓箭畢竟是利器,用的不好確實會傷人,謝兄莫不是害怕了?畢竟刀箭無眼,若真是如此,我也不強迫謝兄。”

能被葛夫子隨帶在側,謝景行自然也能看出來他該是在清河府學中表現得極好的學子,他這句話該是自己都沒有深思,地圖炮之廣不只是他,怕是連他自己也給囊括了進去,沒看他身後那幾位與他同出清河府學的學子都忍不住眼露不自在,詫異地看著趙朝貴。

而趙朝貴卻渾然未覺,只定定地看著謝景行,他都已經如此說了,謝景行應該是不好意思拒絕了吧?只要稍微有些血性的漢子,任誰被這樣幾乎是指著臉激,礙於臉面也得站出來。

不過就算謝景行忍得了他話中的含義,直言拒絕,那也代表他承認了他話中所言。

雖然不及他真在射箭上實實在在地碾壓他,可也說明他自認了技不如人,趙朝貴眼裏逐漸浮出一絲興奮,那也是他勝了,到時只看結果,誰管他是怎麽勝的?

他的興奮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切實感受到,因他情緒激動,話語聲還不小,而他們射箭的場地正在校場的東北角不遠處,而此時校場中只他一人的話語聲,不止這裏所在的學子聽見了,話也傳出了校場的圍墻,被已經走上榕樹的橫枝正在樹幹上慢慢悠悠往前行的嶼哥兒聽進了耳中。

他們一行五人中,嶼哥兒自然是膽子最大的那個,就如時夢琪所想,他連屋頂都爬過了,還不止一次,再說他小時同雙胞胎跟著謝景行上山下河的,只是爬樹,還真難不倒他。

別看剛才說要爬樹翻圍墻時,夢琪和溫嘉表現得比誰都興奮與激動,可等實實在在走到了榕樹底下,看著盡管不高,可也到了他們頭頂上方的樹幹,他們心中還是有些害怕。

這要是掉下來,怕不得是屁股都得摔成四瓣了吧?

可讓他們就此退卻,他們也不願,最後他們二人連帶著白蘇和潘婧雪都將視線投向了淡定的嶼哥兒。

嶼哥兒只能當仁不讓地先走到樹幹前,看了看榕樹的長勢,榕樹的樹幹本就粗壯而樹皮粗糲,也不知是如何長的,像是有兩根主樹幹交錯在一起,中間還有一個能讓嶼哥兒將手從中間伸過去的大洞,而且樹幹有些還往外凸,恰好可以讓他們落腳。

大概找了讓他可以攀上去的方法,想到就做,他動作靈巧,三兩步便爬上了中間榕樹樹幹分出的枝椏上。

底下四人看得張口結舌,只看嶼哥兒的動作也太容易了。

時夢琪和溫嘉躍躍欲試,可他們的腳不過只是剛落在嶼哥兒方才踩的地方,還沒來得及攀上樹就滑了下來。

嶼哥兒卻不意外,若是他沒有同謝景行在山裏到處跑過,而是如底下幾人一樣在父母眼皮子底下長大,被看護得極好,他也是做不到的。

因他早有預料,所以才會停在半路,而沒有爬到另一處可以直接到圍墻底下的樹幹上。

手抓住身後的樹幹,他蹲下身,伸出手握住時夢琪的手往上使力,又讓時夢琪踩著方才他落腳的地方,這時,他的力氣就派上用場了,不過兩息的功夫,他便幫著時夢琪上了樹。

榕樹的樹幹就算只是分支也有成人大腿粗細,踩是踩不斷的,而上方又落下有一些較粗的樹枝,他讓時夢琪抓著樹枝移去了他身後,然後依葫蘆畫瓢將另三人也拉了上來。

接下來便容易了,另一根橫枝就在他們腳旁。

不再需要嶼哥兒幫忙,不過現在雖然時夢琪幾人都心情激動,可往下瞧見距離他們一人高的地面還是不敢大意。

時夢琪甚至不敢走在最前,仍讓嶼哥兒打頭,他們才小心翼翼跟在了他身後,嶼哥兒如何做,他們便跟著如何動作。

也多虧這橫突出來的樹幹比剛才他們暫時落腳的樹幹還要粗一些,他們踩在上面又抓住上方的一根細一些的枝丫,走得還算穩當。

因為後面還跟著四個人,嶼哥兒要顧著他們沒有走得太快,半刻鐘過去,也才行過榕樹幹的一半。

不過也足夠他將趙朝貴的話全部聽清了,他知道的在通州府學姓謝的學子就謝景行一人,而方才他是親眼看著謝景行走進校場的,那這人話中的“謝兄”就只能是謝景行了。

嶼哥兒可比通州府學的學子更了解謝景行的箭術,畢竟謝景行的射箭可以說是被他一點點教導出來的,雖然結果怎麽樣大家都清楚。

這是誰?居然挑釁謝哥哥,還想要與他比試射箭,聽他得意洋洋的口氣,這是打定主意要在射箭一道上不留情面,甚至以話逼迫謝哥哥同他比試。

他心中一急,後面幾人也顧不上了,腳步輕巧地沿著樹幹快步到了圍墻之下。

圍墻高度正在他的肩部下方一寸左右,都不需要像上次那樣助跑後再跳上去,嶼哥兒擡手攀住圍墻邊緣,這次熟能生巧,只是一撐便躍了上去。

跟在他身後的時夢琪眼睜睜看著他拋下了自己四人,一轉眼就到了圍墻上。

謝景行並不是好面子之人,人有所長尺有所短,他對自己的弱點了解得清清楚楚,也敢於直視自己的短處,聽完趙朝貴的話他仍面色平淡,擡步向前行了兩步,就要過去接過蕭南尋手上的弓箭。

趙朝貴看著他的動作,眼中光芒更甚,不過看謝景行這般淡然,他心中倒是起了些疑慮,莫不是與他所想不符,謝景行的箭術不是如他所想的極差,而是甚好,才會讓通州府學學子露出那般表情。

他心中興奮和疑慮交織,還沒等他細細分辨,邊上卻忽然傳來了一聲哥兒的聲音。

嶼哥兒攀上圍墻後,連口氣都沒喘就高聲叫道:“等一下,他不會與你比試。”

校場所有學子就跟說好了似的,同時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個地方,這個時間,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哥兒啊!

結果大家就看到真的有一位哥兒正站在圍墻上,他們都顧不上思考這個哥兒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全是一臉懵地看著他,怎麽會有這麽豪氣的哥兒?居然敢爬校場的圍墻!關鍵是他到底是如何爬上來的?

然後他們才發現圍墻上的哥兒眼神正在他們之中逡巡,最終將視線落在了……他們跟著看過去,謝景行身上。

謝景行現在臉上哪裏還剩方才淡然的模樣,他神色一變,一言不發,快步向圍墻走去。

兩人離得不遠,他轉瞬便到了圍墻下面,看著在上方對他露出笑容的嶼哥兒,心中說不出來的覆雜。

難道是他教孩子的方式有問題嗎?他是怎麽將一開始小心翼翼的嶼哥兒帶成了現在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可又能怎麽辦呢?比起一開始他看到的怯懦的嶼哥兒,還是現在這樣明艷張揚的小哥兒他更加喜歡。

最後,謝景行只能無奈問道:“你這是爬圍墻爬上癮了嗎?”

嶼哥兒嘿嘿一笑,這次可不是他的主意,不過他也沒解釋,很是喜歡謝景行眼中溢滿的無可奈何和寵溺。

這時孟冠白和丘逸晨也走了過來,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謝景行不管他們,張開手道:“行了,總不能一直站在上面,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嶼哥兒卻沒有如謝景行所願直接跳下去,而是搖搖頭道:“先不忙。”然後回過身,抓住了身後伸出來的一雙手。

謝景行還沒來得及疑惑,圍墻上就又出現了另一個人,等她轉過頭來看向他們,這下,丘逸晨看熱鬧的神情也維持不住了,臉色劇變,聲音都控制不住得快破了音,“你怎麽也上來了?”

時夢琪沒有回應他,校場的圍墻比通州府學中文清苑的圍墻還要寬,他們雙腳並在上面也是綽綽有餘,剛剛站在這上面,她已經看見底下有那麽多人,丘逸晨也真在這裏,膽子變大了,跟著轉過身去,幫著嶼哥兒將白蘇和溫嘉拉了上來。

等潘婧雪也出現在上面時,校場裏的漢子們心裏已是再生不起什麽波瀾了。

圍在最後的他府學子齊齊將視線投註到了通州府學的學子身上,有人忍不住問:“你們通州府的女子哥兒都這般大膽嗎?”

剛才他們針對通州府學學子之間的明槍暗箭仿似已經被他們拋之腦後,此時眼裏只剩訝異與疑惑。

難道通州府的風氣都是如此嗎?若是通州府的女子哥兒都這般彪悍,他們忍不住懷疑地上下看面前這群文弱的通州府學的漢子學子,他們招架得了嗎?看著也並不比他們強壯多少!

其中一位通州府學的學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還是咽下了喉頭的話,只尷尬地笑,心裏想著:“不瞞大家,我也是頭一次見。”反正他在通州府待了二十幾年,除了面前這五人,也沒見其他女子哥兒翻墻走壁的。

面前這五位女子哥兒他雖不完全熟悉,可嶼哥兒他們卻都是認識的,另外四位他們也都面熟,都是文青院的學子。

同屬於通州府學,他還是給他們留點面子吧。

他府學子看他這笑只當他是默認了,心中震撼不已。

謝景行可不知道後面一群人的交流,等五人全部站在上面後,他才又伸出了手。

嶼哥兒也很是信任他,直接往下一躍,整個人撲進了謝景行懷中。

扶著謝景行的肩膀,嶼哥兒笑顏如花,眉眼彎彎想要將這一茬糊弄過去。

謝景行確實奈何他不得,自己寵出來的也只能受著了,將他放在地上,狠狠揉了一下他的腦袋,放過了他。

嶼哥兒知道謝景行不在意他出格的行為,趁人不備伸出尾指偷偷勾了一下謝景行的手指,然後將額頭在近在咫尺的肩膀上磕了一下,才放開他,轉身面向還在圍墻上站著的四人。

謝景行本就沒有生氣,嶼哥兒這般仿若撒嬌的舉動更是讓他心軟。

丘逸晨在下面張開手,擔心地看著時夢琪,生怕她腳滑摔了下來。

出乎他預料的是,呂高軒居然也在他身邊擔心地看著上面,他不明就已,這時也顧不上追問,而是狠狠地瞪了謝景行一眼,“你快想想辦法。”他可不像謝景行那般強健,能接住一個從高處跳下來的大活人。

謝景行莫名其妙看他,“幹嘛瞪我?”

丘逸晨將視線移到他身旁的嶼哥兒,然後又看回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而且不只是他,連呂高軒、孟冠白和蕭南尋都以相同眼神看了一眼嶼哥兒,顯然他們上次對嶼哥兒爬上文清苑課室的屋頂,又從屋頂上掉下來的事情記憶深刻。

謝景行這下可不樂意了,將嶼哥兒擋在身後,這群人怎麽還翻舊賬的?

嶼哥兒從他身後探出一個頭來,指指旁邊箭架下面。

那裏放著有幾口大木箱,木箱中裝著不常用的弓箭,也有配套的箭囊和箭矢。尤其是箭矢,通州府學學子上騎射課時是避免不了將箭矢弄壞的,需要補充時就會從木箱裏拿。

丘逸晨和呂高軒動作最快,連忙過去,木箱並不是太重,他們二人完全能擡得起來,通州府學學子見狀也去幫忙。

這下,圍墻上不知如何是好的四人才順著搭建好的木箱爬了下來。

剛一下來,時夢琪就一掌拍在丘逸晨的肩膀上,“你剛才說什麽了?我都聽見了,這次可是我提議的要過來,沒想到吧?”說到這個,她還驕傲地仰起頭,深覺此次他們幾人的行動又好玩又刺激。

在兩人確定關系之前,丘逸晨還能口不對心地同她吵上幾句,可兩人定了情後,許是受了謝景行和寇準規熏陶,對時夢琪他總是忍不住包容許多。

這時也只能硬受了她一掌,擔心地將她左右轉著看,連連問:“沒受傷吧?”

他們兩人動靜大,可潘婧雪卻只是默默的站在呂高軒身旁,唇角掛著一抹淺笑。

呂高軒則聲音輕淺地問:“無事吧?”

潘婧雪臉上微紅,可還是輕聲答道:“無事。”

白蘇和溫嘉早已激動地跑到了嶼哥兒身旁。

溫嘉抱著嶼哥兒的手臂,臉上滿是興奮,“真的好好玩。”

就連一向溫柔的白蘇,臉上也激動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紅。

幾乎所有人都看著不走尋常路,突如其來地從圍墻上出現的五人,唯有趙朝貴還記掛著方才的事情。

他實在沒有耐心等這邊眾人冷靜下來,直沖沖地走過來對著嶼哥兒道:“你方才的話是何意思?謝兄為何不會同我比試射箭?”

他的話一出,所有人才記起剛剛的事情,也回想起了嶼哥兒剛剛站在墻頭所說的話。

他們看見了謝景行過去拿弓箭的動作,分明就是要與趙朝貴比試的意思,那這個小哥兒為什麽要那麽說?

所有人都將疑惑的視線投向了嶼哥兒,連謝景行都是如此。

嶼哥兒也沒有忘記剛才有人用話逼著謝景行的事情,之前還不知道到底是何人,可面前這人卻自己站出來了。

他從謝景行身後走了出來,擋在謝景行面前,臉上笑意還在,可是眼神卻冷了下來,話語聲淡淡,“因為他看不上你的箭術。”

趙朝貴聞言,臉上騰地升起惱意。

不等他說話,嶼哥兒卻又繼續道:“我的箭術是他教的,若是你能贏我,才配他上場與你比試。”

想起他方才所言,嶼哥兒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挑釁:“若是不服我說的話,你可以先與我比過一場,與一個哥兒比試射箭,你敢不敢?當然,你也可以直接放棄。”

嶼哥兒神色沈靜,語氣無波無瀾,從他的神色看,誰也不知道他箭術到底如何?

是在放大話逼迫趙朝貴知難而退?還是真有底氣能勝過趙朝貴?

現在輪到趙朝貴考慮是否該與面前這位小哥兒比試了,同樣的話他說來只覺痛快,可被一個小哥兒當著這許多的人放話,他卻覺得很是難堪。

就這麽放棄,他心有不甘,可若是同小哥兒比試,贏了勝之不武,輸了更是下不了臺。

他臉色數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渾然未覺通州府學學子來回看向嶼哥兒和謝景行時驚詫又不忍直視的神情。

心中終於搞清楚了謝景行弓箭如此之差的原因,讓一位小哥兒教授射箭,這是一開始底子就沒打好吧?弄得現在騎射課的教官都扭轉不過來了。

而且只看謝景行的糟糕箭術,這位小哥兒又能好到哪裏去?居然能有如此自信,平日裏可看不出來呀?他們轉而又想,或許嶼哥兒只是外強中幹也說不定?

不管其他人怎麽想,謝景行心臟暖洋洋得像是泡在溫泉中,眼含笑意看著擋在他面前的嶼哥兒,上輩子單打獨鬥慣了,這種遇難有人擋在身前替他出頭的感覺真得非常不錯。

一時之間,在場眾人氣氛詭異。

良久,趙朝貴終於做了決定,徑自轉身回到自己方才射箭的位置,看來是要繼續比試下去了。他是被自己那些武將叔伯手把手教出來的,他不信自己會輸給一個哥兒。

無論方才大家心中是如何想的,此時大家臉上都帶著看熱鬧的神情,這可比方才兩個漢子比試射箭稀奇多了!

大家自覺分成兩邊,他府學子仍然站在趙朝貴身旁,而通州府學學子則是有志異同地站在了謝景行身後。

謝景行從蕭南尋手裏拿過弓箭,將其遞給了嶼哥兒,含笑不語。

嶼哥兒拿過弓箭,背對著趙朝貴一等人,沖著謝景行眨了眨左眼。

謝景行久未見過他做這個動作,楞了一下,才輕聲嘆道:“鬼靈精怪。”

緊接著,他就站立在嶼哥兒身旁,手裏拿著五支箭矢,等著嶼哥兒待會兒射箭時再遞給他。

嶼哥兒並沒有立即動作,而是對著趙朝貴挑挑下巴,“我們幹脆點,一箭決勝負,如何?”

趙朝貴被他淡定的語氣刺激,沒有多做考慮就應聲道:“行。”

既然這個小哥兒都不怕意外,他又有何所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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