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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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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他口中的老師可不是在府學學習時的教官,乃是正式行過拜師禮的老師,在大炎朝,讀書人行拜師之禮拜師後,兩人就像是在對方身上打了標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山長心頭一跳,強自冷靜下來說道:“自謝景行進入府學以來,都未曾聽他提起過有老師,許是沒有的。”

他的話聲聽著稍許平淡,不過心中卻波濤洶湧,盛大家可是名聲享譽大炎朝,成名後便開始在大炎朝各地舉行會講活動,上了年紀後少了,可在壯年時每年最少也有一次,在他會講之時得到過三言兩語指導的學子眾多,真真算得上是桃李滿天下。

可被他收歸名下為弟子的,迄今為止也只有四個,而他身後這位中年漢子已是四十有餘,乃是盛大家的三弟子,之後隔了幾年才又收了一弟子。

最後一個弟子入門之時,盛大家就曾對外放了話,言道年紀大了精力有限,以後再不收弟子了。

他方才的話到底意欲為何,誰也不明確,就是他身後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三弟子朱文賓都不清楚,在四師弟違背師父所願入朝為官後,師父被傷了心,再也未曾提起四師弟,就連會講活動也是近幾年才又重新開始,會問出這話,難道是想再收一個弟子嗎?

不止他這樣猜測,山長和陳夫子也都是如此想法,兩人不動聲色地對上了一個眼神,眼裏滿是激動。

不過盛大家卻再未多言,被山長幾人陪著出了會講堂。

幾人是從一條專供會講主講人離開的過道往外走的,幾人之間的對話再無其他人得知,謝景行被教官指揮著隨大流從大門出去,自然也不知自己被人惦記上了,通州府學的學子們是最後出來的,等他們出了大門,外面其他府的學子早該不見身影。

可是謝景行卻看見韓回舟赫然還站在大門不遠處,一副等人的模樣,一見到他,便露出笑意往他而來。

謝景行雖然不知他的意圖,可通過短短一日間的接觸,他覺得以韓回舟的為人可以稱得上“真君子”,他便也迎了過去。

韓回舟並無他意,他剛才聽見帶隊而來的葛夫子說他們明日一早就會離開通州府,而據他所知,謝景行是居住在通州府學外的,而聽來往的通州府學學子所言,今日午後通州府學會放假半日,等明日他們離開後,才會恢覆授課。

如此,他與謝景行的緣分便只有昨日到現在的短短時間,明日離開時,謝景行並不一定會在府學,他便起了心來同他告別一聲,雖然相交時日尚短,他卻覺得他與謝景行相談甚歡,足可引以為友,不能不辭而別。

等謝景行行到面前,韓回舟就鄭重說道:“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回去了,八月鄉試時,希望還能與謝兄在明州府相見。”

謝景行看他如此鄭重有些意外,他同樣執手以禮回道:“八月再會。”

君子之交淡如水,得了謝景行這一句,韓回舟並未多留,轉身離開了。

等他離開,等候一旁的其他五人才上前,看著遠去的身影,呂高軒道:“此人不錯。”

丘逸晨也點頭讚同,他們二人居然都有如此感慨,孟冠白好奇心頓起,連忙問道:“怎麽不錯了?”他難道又錯過了什麽事情不成?

謝景行和寇準規、蕭南尋行在前,自有丘逸晨同他說,等用完午食,孟冠白才將來龍去脈弄清楚,就連一旁跟著聽的其他兩人也了解了昨日發生的事情。

他們昨日並未去齋舍,而是在課室同其他學子交流,原來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謝景行居然又大出了風頭。

孟冠白羨慕地猛拍大腿,他怎麽就沒有在現場呢,也可以親眼看看其他府的學子被謝景行碾壓時的表情,終於也有人能體會他每日跟在謝景行身旁,卻處處都被遠遠甩在身後的挫敗感了。

也多虧他心態好,還能日日這般快樂,這麽一想,自己也不是沒有優點,孟冠白臉上神色更愉快了。

找到了自己的優點,那還不得慶祝慶祝,恰好午後再無他事,若是就這般回去,屬實也無聊了些,而且今日天氣不錯,孟冠白立即提議道:“我們待會去游河吧?”

謝景行對游河一向沒有興趣,搖頭拒絕,寇準規和蕭南尋也是相同想法,孟冠白興致被打斷,笑意消了些,“你們也太無趣了,該不會現在就準備要回去吧,良辰美景不可負啊!”

蕭南尋聽他說此時就要回去,眼裏立即閃過一抹晦澀,大嫂已有六月身孕,想起家中挺著大肚子被爹、娘還有府裏所有人嚴密保護的那個女人,還有爹、娘以及大嫂的態度,只有大哥懵懵懂懂,他心頭就開始憋悶,屬實不想回家待著讓自己難受。

他也並不想去游河,可剩下半日也不知如何打發時間,今日上午已經聽了一場如此精彩的會講和辯論,足夠回味三日,這一時半會兒可是什麽書也看不進去,他躊躇著,要是實在無事,就幹脆隨了孟冠白的意也無不可,正欲開口,旁邊卻有話語聲傳來。

"這通州府學我已是游遍了,藏書樓、齋舍、講堂、亭臺湖山應有盡有,可偏偏缺了上騎射課的地方,方才那場辯論足可見通州府學學子才學不錯,莫不是將時間全放在了學詩習文上頭,府學幹脆都不開設騎射課的嗎?“

並不止他一人有此疑惑,他這話一出,不少人紛紛附和。

話語聲不小,離著還有些距離的謝景行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當然不樂意他們說道府學的不好,孟冠白立馬走過去,“諸位仁兄有所不知,通州府學一開始就並未建設上騎射課的場地,而且也不需要。”

其他人面面相覷,難道通州府學真如方才那人所說,不上騎射課?

孟冠白看他們神色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當即說道:“自然不是諸位所想,禮樂射禦書數,君子六藝,我們通州府學的所有學子從未落下任何一項,府學不設騎射課場地是因為我們的上騎射課的場所不在府學內部,而是需去到另一處地方。”

他賣了個關子,其他人也順他的意,追問道:“何處?”當然,他們也著實好奇。

孟冠白他臉上帶著驕傲之色,無比自得地說:“當然是通州府的校場了,場地大不說,各種騎射課所需的工具也是應有盡有,弓馬齊備,就是騎射課的教官都是衛所的總旗。”

據他所知,整個安平省可只有他們通州府學如此,其他地方都是在學校內部單獨設立一處空地作為騎射課的授課地,怎麽也比不上校場方便和寬大。

聽得他此言的外府學子驚地瞪大了眼,“當真?”

孟冠白信誓旦旦,“千真萬確,我騙你們有何意義?”

想到方才他們還愁下午不知要去何處,他便又撤回謝景行幾人身邊,問道:“不若我們今日午後就去校場練練騎射?”順便也讓他炫耀一番。

他的心思都放在臉上,誰都看得出來。

丘逸晨卻猶豫道:“不是上騎射課的時間,兵士會讓我們進去校場嗎?”

孟冠白也不確定起來,反倒是蕭南尋道:“會,去年一次休沐日我無意間去了校場,遇到了齊總旗,他見我一人無事,主動邀請了我進去練練,之後還對我說過,讓我以後有空想去便去,反正平日裏裏面也是空著的。”

“太好了。”孟冠白臉上帶著期盼的神色看著幾位好友,丘逸晨、呂高軒都同意了。

謝景行想想自家情況,阿父、阿爹此時定還在鋪子裏忙著,只是他回去也幫不上忙,開張那日之後,阿爹就很少讓他插手鋪子裏的事情,還嫌他長太高了,在鋪子裏很是礙事,雙胞胎這時不知還在哪裏和小夥伴瘋玩,他回去也無事,便也點了頭。

只有寇準規堅決搖頭,“涵哥兒一人在家,我要回去陪他。”

看他堅定的神色,孟冠白息了勸說的心,他早就知道寇準規重色輕友的本性,再說了,寇準規一項主意正,只要做了決定,任他如何勸說,也是白費口舌。

寇準規也不多留,同眾人道別後就獨自從一旁小道走了。

孟冠白則是又去了對面一行幾人之中,熱情道:“諸位若是有意,我們便帶你們去校場看看,如何?”

他們當然有意,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學校的騎射課在校場上的,可不得去見識見識,在場的又何止這麽幾位想去的人,聽到他們話的他府學子也紛紛上前意欲共同前往,孟冠白來者不拒,他恨不得來府學的所有外府學子都知道通州府學的不凡。

就一會兒功夫,算上他們,孟冠白居然湊齊了快二十人的隊伍。

他滿臉抑制不住的高興,帶著眾人就往外走。

他們此時正站在距離大成殿不遠處的一條道上,要出府學,需要先從這條道去到大成殿前面平臺,再直接下去階梯。

可他們剛到大成殿,就見到了陳夫子從另一邊急匆匆走來,他剛看到跟在人群後的謝景行,焦急的臉上就帶上了絲喜意。

謝景行一行人自然是停下行禮問好。

陳夫子本就是來尋謝景行的,在眾人未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抓著謝景行的手臂就往他來時那條路急步走去。

謝景行身強體壯,若是不願意自然不會被他幾乎是拖著往前走,可是他素來尊敬陳夫子,自然是快步跟上,在他詢問前,陳夫子就急聲道:“你隨我走一趟,盛大家有事尋你。”

謝景行面上疑惑更甚,他與盛大家並沒有交集。

陳夫子卻顧不得解釋,又囑咐道:“你可千萬記得,待會兒在盛大家面前表現好一些。”

孟冠白在後面伸出手,連謝景行的衣角都沒抓住,他只能“唉”一聲,叫道:“謝兄。”

謝景行只來得及抽空回頭,“你們先過去,我完事後再過去尋你們。”

話音剛落,他便拐過轉角,消失在了孟冠白一行人面前。

更往前走,謝景行很快反應過來,他和陳夫子的目的地應該是山長室。

在發現他跟著後,陳夫子就松開了他的手臂,只是腳步仍未慢下來,謝景行是頭一次見到陳夫子如此急切,他心中疑竇叢生,可似乎只能等到達山長室,見到盛大家之後才能得到答案。

山長室離著講堂和教官們的休息室並不是特別遠,很快謝景行和陳夫子兩人就到了院子外,目的地就在眼前了,陳夫子反倒慢下了腳步,最後停在了大門處,轉頭將謝景行四下看了看,並未發現不得體之處,才帶著他跨過了院子大門。

山長室數年如一日,只有院中的一株臘梅樹隨著季節花開花落,此時臘梅花早已雕謝了近兩月,樹上又生出一片片翠綠的枝葉,只待入冬落葉後,才能再見到臘梅花的身影。

謝景行視線只在臘梅樹上一掃而過,很快收斂心神,低眉斂目隨著陳夫子走進了山長室中。

山長和盛大家兩人高坐堂前,正低聲閑談,朱文賓則坐在盛大家下手,時刻關註著盛大家的狀態。

看他們走近,盛大家和山長才停住了話頭,兩人都是一臉滿意地看著長身玉立的謝景行。

長輩和師長在前,謝景行自然不能幹站著,雙手合在身前拱手行了一學生禮,“山長,盛大家,朱先生。”

然後再未出聲,臉上適時地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人是盛大家考慮後才出聲讓陳夫子幫著叫過來的,他透露出的意思,這裏在場之人中,除謝景行外,都已心領神會。

陳夫子到了後,就去山長一旁尋了處位置坐下,期間未出一語,不過眼含期許,滿心期盼著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謝景行承受著盛大家和旁邊朱先生對他的觀察,半垂著的眼皮底下,視線恰好能看見盛大家與山長中間方案上擺著有一本書,這本書他這兩日可不是第一次見,正是《通州府學會藝集》

書是翻開著的,謝景行盡管已讀了好幾年書,可他很是註意保護眼睛,就是在晚上在燭光下看書時,時不時也會往遠處望,視力自然保護得很好。

那上面的文章他再熟悉不過了,出自他所寫,每一句都還在他的大腦裏,一個字也未忘。

叫他來,總不可能又是他寫的文章惹出的事情吧?他在心中暗暗想著。

盛大家忽然出聲,“你在會講時的表現我看在眼裏,無人能出其右,而方才山長也將你近兩年做的文章拿予我看了,很是不錯,我一生所見學子數不盡數,而能在十幾歲時就能有如此筆力的少之又少,能有如此水平,八月的鄉試與明年的會試於你來說如探囊取物,該是沒有一點問題的。”

謝景行恭敬聽著,可心中疑惑卻一絲一毫沒有退卻,專程叫他過來總不能是有意誇獎他一番。

盛大家可不是一般老人,古有程門立雪,這天下不知有多少學子為見盛大家一面,得他賜幾句箴言而不得,而他們的山長更是每日雜事不少,陳夫子對他負責的學子們更是盡心盡力,時刻關註著。

這三人,無論哪一個都不是閑著沒事幹的人,沒必要如此正式等在此處,只為了說他幾句好話。

無論心中如何思慮,謝景行面上卻絲毫未變,可這平常的表情不過才維持片刻,接著就被盛大家的話震裂了。

“雖然對你科舉並無好處,不過理學之奧義窮極一生也並不一定能參透,自然該是活到老學到老,我見你投緣,覺得你是一位可造之才,厚著臉皮想要再收一關門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盛大家眉目祥和,說話聲雖不及在會講時那般洪亮,卻也堅定有力,顯然是考慮好了才有此一言。

山長和陳夫子盡管早已有預料,可聽到盛大家真將話說出來,心臟也不禁劇烈跳動了好幾下。

盛大家只是來通州府學舉行一次會講活動,他們就如此重視,甚至連高知府都來同他們打過好幾次招呼,定要讓盛大家賓至如歸。

能得盛大家講理可是莫大的榮譽,更何況,聽得盛大家會講的學子更是得了莫大的好處。

只是一次會講他們都如此重視與高興,而眼看著他們通州府學就將出一位盛大家的關門弟子,他們如何能不激動與欣喜?

朱文賓坐在一旁卻是滿腔覆雜難言,他是盛大家的三弟子,大師兄英年早逝,二師兄早已出師,現在已是全大炎朝文風最盛的徽江府府學的山長,名頭雖比不上盛大家,可也是頗受學子們的尊敬。

他父母早逝,被親戚推來讓去,幸而得到盛大家憐惜,被收入門下,可他愚鈍,跟著師父數十年也只是勉強不會墜了師父威名,不過他志向不高,能跟隨在盛大家身側已是心滿意足。

兩位師兄早已不隨伴在盛大家身旁,之後盛大家才又收了四師弟,他可以說是同四師弟一同長大的,他入門時年少,雖名為師兄,年歲反倒比四師弟小兩歲,四師弟知他親緣淡薄,待他如親弟,兩人感情自是深厚。

四師弟聰慧過人,頗得老師喜愛,也被寄予厚望,他並不妒忌,甚至也期許四師弟的成長,可未曾想到四師弟卻執意入朝為官。

盛大家一直不願入朝為官,也見不得弟子進入那般汙糟的官場之中,覺得早晚會被汙了心性,向學之心再不純。

而四師弟若是如他在師傅面前保證的那般,得了功名後入翰林做一個清貴翰林官倒也還好,可他卻偏偏用盡手段進了六部。

他只能看著師徒相和的二人逐漸疏離,連四師弟寫回的信,盛大家都不願看,現在盛大家又要再收一關門弟子,難道是真準備將四師弟逐出師門了嗎?

不管其他人如何想法,謝景行只覺得震驚又迷惑,幾乎要以為盛大家是在開玩笑的,可看他的神情,面上雖帶笑卻不顯戲謔,顯然是極為認真的。

謝景行也端正了神色,能被盛大家收為徒弟,對天下讀書人來說,幾乎像是天上掉餡餅一般的好事,起碼對沒有師父的讀書人而言卻是如此。

可他已有師父,雖然他的師父現在不太靠譜,在去年就同他說要隨著天下商行商隊將全天下行過一遭,看遍天下事,如此才能將期刊辦得更好後就離開了通州府。上月還來信寫到八月鄉試也不一定能回來,讓他自己多加努力,距今已有近一年未見影蹤。

他這個唯一的徒弟居然還沒有期刊重要。

謝景行雖然哭笑不得,可也並沒有換一位師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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