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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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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探測儀器滴滴答答響個不停,餘悸脫下外衣,張開雙手,順從地接受檢查。儀器把他全身都檢查了個遍,沒有探查到什麽不該有的東西,最後,他手腕上的通訊器被取了下來,跟外套、戒指以及耳釘一起,封裝在了存儲櫃裏。

再然後,他被帶著一路向前,走在空蕩的長廊裏,長廊盡頭有扇半開的門,門口寫著“禁閉”二字。

原來禁閉區的“禁閉”二字,還真不是隨便起的。

以前以為禁閉區只是一個研究所,沒想到還兼具關人禁閉的作用。

在沒有被定罪之前,餘悸都會被關在這裏。

禁閉室的門猛地關上,響聲厚重而又沈悶,上鎖的機械擰動聲持續了很久,轉了好幾圈都沒個停歇,這是真當他是個犯人了。

門上有個很狹窄的玻璃口,透過那裏,可以看到禁閉室中的一切。

禁閉室裏沒有監控,到處都是純白的,白色監獄就是仿造這間禁閉室而建造的,聽說被關進這裏的人,大部分人都瘋掉了。

機械的擰動聲漸漸停下來,博士傾下身,眼睛透過玻璃口看向餘悸的背影,說:“上校,在那位哨兵醒過來之前,您先暫且留在這裏,如果您是被冤枉的,我們會立刻給您自由。”

餘悸冷笑了一聲。

連辯解都不給與的一場言語討伐。

看來伊氏家族是做了點準備的,他們很清楚禁閉區有多忌諱那個逃出白色監獄的罪犯,所以刻意提及,讓他們回想起那個罪犯曾經做過的事,所以才會在得知他也很可能操控了士兵後,立刻采取了最保守的措施。

如果沒有那個罪犯牽扯其中,事情還不會嚴重到到這種地步。涉及到了那個罪犯,就連指揮處也無能為力,因為那個人,也曾是指揮處的一員。

餘悸習慣性地摩挲戒指所佩戴的食指,一摸過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剛才都被收走了。手上摸空了,別的地方好像也無端空了一下。

指控事件被禁閉區所接管,就意味著不會給人留有暗地裏動手腳的餘地,禁閉區有他們的行事方式,能保證哨兵說出的話只會是實話,由此,事情演變到最後就只會出現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哨兵醒了過來,並指控他的確操控過士兵。

第二種,哨兵就此長眠,他不會被定罪,但即便如此,懷疑的種子就此埋下,長時間以來跟博士周旋後所建立起來的信任還是會蕩然無存。

他還想順利通過考察期,徹底打消禁閉區的疑慮,然後放手一搏,隨心所欲地完成系統任務,最後毫無後患地脫離掉這個無趣的世界。

但現在,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他長久地保持著靜默,背影還是那般冷肅,博士站在原地,等待著餘悸給出一點反應,或者是一絲回應。

實際上,從餘悸被指控開始,博士一直沒有問過餘悸一個問題,現在他想問一問了。

“上校,您究竟有沒有用精神力操控過士兵?”

可這個問題,無論餘悸怎樣回答,真相只會存在於哨兵醒來的那一刻,揭開一切的謊言與虛假。

指揮處在據理力爭的時候,甚至說道:“就算他操控了又如何,那可是B級危機,沒有他的話那座人類基地現在應該已經消失了!”

站在這樣的角度,餘悸在危急關頭做出了違背禁令的舉動,不僅無罪,還是功績一件才對。指揮處的出發點或許有道理,可是禁閉區不會承認。

沒有人會知道餘悸是為了拯救人類基地,還是為了享受打破禁令所帶來的快感。

上一次的放任,已經敲響過警鐘。

那是一次人類基地歷史上的巨大事故,軍方損失了將近一半的哨向士兵。為了盡快解決戰力緊缺的難題,後來禁閉區采取了一些迫不得已的手段,挑選了很多優質Beta重新進行ABO分化,所導致的結果就是,這些人在成功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後,絕大部分卻都沒能熬過哨向的二次分化。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為那個傲慢的罪犯。

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第二次,禁閉區賭不起,人類基地也賭不起了。

餘悸搖了搖頭,給出回答:“沒有。”

在哨兵醒過來之前,他會一直、一直否認下去。

博弈是有勝算的,二分之一的概率可不算低。他無法與博士的信念產生共情,他只是在賭一個結果。

不,確切地說,是他知道結果。

經歷過那樣一場戰鬥,哨兵的精神域已經完全損壞,油盡燈枯罷了,不可能活得下來。

短暫地失去信任也比限制自由要好得多。

博士離去之後,偌大的空間只剩了餘悸一人。禁閉室沈入安靜,這裏的安靜是絕對的,聽不到一絲雜音,時間的流速也開始變慢。

時光就這樣開始一點點過去,一開始餘悸還能勉強判斷過去了大概多久,後來就不太能知道了。在禁閉室待得越久,就越無法感知時間,好像整個世界都是靜止的,他是唯一的意識體一樣。

有時感覺只過去了一天,有時又感覺好像過去了一個星期,或者是一個月。

但應該沒有那麽久。

餘悸也不是很清楚。當然了,他也不怎麽在意。

當機械擰動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餘悸卻還跟剛進去那天一樣,一身冷肅,狀態一如既往的淡漠隨意。

餘悸一邊聽著博士的致歉,一邊邁著散漫的步伐往外走,經過博士身邊時,說:“我很遺憾,我們的博士先生原來對我一絲信任都沒有。”

話是這樣說,可語氣卻很無所謂,即便如此,博士還是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異樣,但如果餘悸真的不高興了,應該不會讓人感覺到才對。博士沈思了片刻,然後突然感知到了些什麽,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抱歉,我不知道您易感期到了。”

就這樣,又開啟了新一輪的致歉。

餘悸面不改色地戴上指戒,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小事。”

都是小事。

在這道門被打開之前,聽到耳畔隱約響起了電流聲的時候,餘悸就知道,所謂命運,不過是站在他這一方的把戲。他讓本該不存在的第三種可能性,付諸了實現。

“系統,別讓那個哨兵死了。”

剩下的,你知道該怎麽做。

這一次也跟上次一樣,系統短暫接入,匆忙處理了點事後很快就斷開了。系統跟他之間的交流不多,光是修正世界線就用去了大部分時間,剩下的一點點時間裏,破天荒地用來建議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因為攻略進度還停留在初始值。

系統認為,在有攻略任務的世界裏,宿主的角色一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設定,目前還沒有反派攻略成功的案例,照他這樣行事,結局很有可能會慘淡收場。

餘悸對此表示質疑:“我還不夠善良嗎?”

白月光都那麽不知好歹了,他也沒把白月光給弄死啊,這還不是善良嗎?

善良得都快成聖父了。

天色陰沈沈的,低壓的烏雲綿軟得像抽不盡的絲,軍事學院走廊深處的訓練室正在進行向導訓練,向導要把精神力滲進哨兵體內,形成屏障,讓哨兵的五感回到普通人狀態,所以哨兵們只充當陪練的作用。每當訓練跟向導相關的項目,都是丹郁最無力的時刻。

是無力,也是無能為力。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力,除了餘悸,也根本沒有向導能滲進他的精神力,合作自然就成了不可能實現的事。先天條件不足的他,難免受盡冷眼,好在他這個人也不是什麽軟柿子,不然也不知道要受到多少欺淩。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往角落走了過去,他不想影響別人訓練,也不想站在那裏被不配合訓練的聞祈盯著看。

聞祈的目光越發直白了,也越發讓人覺得不適了。

看他走了,聞祈覺得沒趣,只能收回目光。其他組的向導都成功為哨兵隊友建立好了屏障,聞祈過於不配合,原沐生有些急了,就催了一聲,不催倒還好,他這一催,聞祈眼皮一挑,痞笑道:“對了,你不是說那位上校經常來找你嗎,怎麽不來了啊?是不認識軍事學院的路嗎?”

“噢,你當然不知道他為什麽不來,我告訴你吧,他被關進禁閉室了。你知道禁閉室是什麽地方嗎?去了禁閉室的人,要麽瘋,要麽就是移送白色監獄,只有這兩種結果。我是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我知道,餘悸完啦!”

原沐生微微一楞,正嘗試滲進哨兵身體的向導精神力也在這時停滯了下來。

是。原沐生有聽說。

指揮處的消息一向嚴格保密,這次卻不同,有權勢的家族大都知道了這個消息,遏蘭家族也是,似乎被針對得很厲害。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可能不是什麽好消息。

因為在此之前,確實沒有一個人能從禁閉室順利出來。

除此之外,他最近還知道了一個小道消息,伊氏家族查到了一點關於十八年前失蹤的小少爺的消息,那背後好像跟遏蘭家族有關。而那個小兒子,似乎曾經在七十九區的孤兒院待過。

巧合的是,原沐生也在那座孤兒院待過,更巧合的是,年齡也能對得上。

不過被領養之後,他很不願意被人知道他其實是被領養的,一直以來都在刻意忽略掉孤兒院的相關記憶,直到得知這條消息,他才願意去回想一下,試圖從記憶中找出自己或許是伊氏家族一員的證據。

但他的記憶太模糊了,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畫面,記憶是灰白色的,沒有色彩,有很多跟他一樣大的孩子圍在爐子前烤火,然後有個性格很糟糕的小男孩來搶他的東西吃。

丹郁是裏面最大的哥哥,個頭高高的,可是他能想起來的,只剩下丹郁眼底的漠視。丹郁明明看見了那個小男孩搶他的東西,可是丹郁沒有幫他。

他記不起來那個小男孩是誰了,記憶太模糊,可能那個男孩才是伊家小兒子也說不定。年紀那麽小,性格就糟糕成那個樣子,倒是跟伊氏家族很配。

聞祈在他思維發散之際,揚了揚下巴:“別怪我沒提醒你,遏蘭家族的門可不好進,照我說,你可得抓緊點,趁這種時候趕緊去看看他,爭取在他變成瘋子或者罪犯之前把他哄到手,說不定你就能進遏蘭家族的門了。”

原沐生收回精神力,壓了壓眉頭,說:“我跟他不熟。”

“原來不熟啊,”聞祈斜睨了他一眼:“我怎麽記得你說他送過你很多貴重禮物,不熟怎麽會送你?你說的話可真矛盾。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勸你還是去探望探望他吧,都是同學,我可以動用點關系幫你申請,畢竟對你這樣的人來說,能攀上個跨越階層的人可不容易。”

“我不去!”原沐生一下就惱了,“那可是禁閉室!他都自身難保了,你別想害我惹禍上身!”

“……”

壓了好半天的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很快就潤濕了地面,空氣中浮著帶有水汽的涼意,丹郁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慢慢垂下眼,想讓自己的註意力放在其他地方,比如聽聽雨水打在樹梢上的聲音,又或者是聽聽冷風吹動衣服的聲音,而不是去聽那兩個人愚蠢又算計的對話。

等等……

風吹動衣服的聲音?

丹郁轉過頭,看到訓練室外一道離開的冷肅身影,銀灰色發絲被風吹得揚起來,在視線盡頭短暫地出現了一下。

學院還處於上課時間,以往總人來人往的林蔭大道變得異常空曠,餘悸一個人走在這裏,樹與樹之間的間隔不足以擋掉所有雨水,每走一段路,走到枝葉交接的地方,雨水就會落在餘悸的身上。

又一次走在沒有樹葉遮擋的間隔處的時候,餘悸停下了腳步,仰頭閉上眼睛。預料中的濕潤感卻並沒有滴落下來,他等了一會兒,什麽都沒感覺到,就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頭頂撐著一把傘,轉頭,丹郁正看著他。

餘悸沒說話,眼裏沒有絲毫漣漪,只是面無表情地、平靜地看著丹郁,連眼神也是淺淺淡淡的。是丹郁率先打破了靜謐,問道:“你剛才……都聽見了?”

餘悸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聽見什麽?”

聲音跟以前一樣,有點低沈,聽不出不好的痕跡,看來在禁閉室沒有受到什麽不好的對待,丹郁靜默了片刻,然後說:“沒什麽。”

不管什麽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猜不透餘悸,也根本看不懂餘悸對原沐生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有時覺得是愛意,有時覺得是恨意,還有的時候,又覺得餘悸完全沒把原沐生放在眼裏。扭曲著,矛盾著,丹郁總也看不明白。

他把傘遞給餘悸,冷淡地說:“我要回去訓練了。”

他不想繼續胡思亂想了。

餘悸說:“好。”

可是餘悸沒有把傘接過來。

丹郁再次把傘遞過去,這次手背碰到了餘悸的衣服,“拿著啊。”

可餘悸不是那種被催促了就會給出反應的人,他在任何時候都只會我行我素,所以他還是沒接,不過這次卻給出了回應,雖然說出的話是另外的話題。他問:“知道我被關,你是不是很高興?”

丹郁的聲音是跟剛才一樣的冷淡:“有一點。”

聽到這個回答,餘悸很輕地勾了下嘴角,嘴角的弧度看起來不怎麽明顯,但臉上確確實實出現了笑意。一直看著他的丹郁,在看到這道莫名其妙的笑意後,默然移開了目光,慢慢說道:“我聽說禁閉室是個很奇怪的地方,那裏好像會影響人的思緒,時間長了容易瘋。但你待的時間不長,受到的影響應該只能算個開始,我猜你腦海裏的流程走到了遺憾人生未圓滿的事,所以才一出來就想來看他,是嗎?”

結果沒想到,在看到人的同時,也聽到了那樣一番刺耳的話。

但餘悸給出的回答是:“不是。”

“我遺憾的不是他。”

丹郁下意識擡眼重新看向餘悸,追問道:“那是什麽?”

那你遺憾的,是什麽?

餘悸把他看入眼底,突然問道:“那天晚上,你等了很久嗎?”

“什麽?”丹郁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餘悸沈下眸光,語氣裏有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註定失去自由,我只會遺憾沒能赴約,跟你一起吃上那頓晚飯。”

丹郁楞了一下,在意識到餘悸說了些什麽後,有些慌亂地把傘塞進餘悸手裏:“我看你是淋雨淋壞腦子了。”

漫天的微雨飄飄灑灑,丹郁沈淪其間,又急切地避開,餘悸在傘下看著他快步走掉,走得那樣急切,像是想躲雨,又像是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怪物在盯著他,再晚一步就會被拉進無法逃離的沼澤。

可細雨纏綿,身上總會淋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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