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離開的時候，這黃泉路上還有個沈巍相伴。

即使沈巍是暈著的，但好歹，他那時心裏也是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他曾經也想過。

有一天他們兩個也許會並肩看過夕陽。

會執手一起走過沙灘。

會躺在院子裏談論著柴米油鹽醬醋茶。

會在每一天早上醒來時說一句早，入夢前說一聲晚安。

會在開心時笑，難過時哭，

從那以後沈巍的記憶裏，點點滴滴都會有個他，

他是真的想過，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不用被人照顧。

他會在下雨時為沈巍準備好傘，

他會在沈巍生病時幫他買藥，

他會在沈巍餓的時候為他做吃的，

他會在沈巍老了的時候陪著他。

他以為，

會是他可以去做的……

而此時，他卻只能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走在這條黃泉路上。

到了最後，他會的，他能做的，只有去找鬼醫，恢覆沈巍的記憶。

當夜尊再一次踏進鬼醫的房子時，鬼醫已經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廳裏了。

夜尊也不客氣，直接坐上了首位。

鬼醫微微躬身，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聽著不舒服：“大人，我知道您會再回來的。”

夜尊卻不擡眼看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指尖在檀木椅的把手上摩挲著，不發一言。鼻尖縈繞著清香的檀木氣味，倒是讓夜尊的情緒變得微微有些平靜了。

“大人原先寄給我過一張紙條，不知大人可還記得？”

夜尊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表示回應。

“但大人恐怕是不知道，我的藥裏，加進了一味能夠使人神經衰弱的草藥。”

鬼醫自顧自地說道：“大人原先想的，是讓黑袍使大人忘記除了您以外的所有人。”

“但他卻忘記了您，記住了昆侖君不是嗎。”

夜尊的眼裏透出些殺意來：“你只需要告訴我如何解決，不必再給我敘述一遍。”

這樣讓人痛徹心扉的事，怎麽好再讓別人完完整整地給他覆述一遍？

鬼醫也不惱，繼續用著他那幹澀的聲音說：“大人不如猜猜黑袍使的下場。”

一團黑能量在夜尊的手裏凝形，接著便飛向了鬼醫，直接扼住了他的喉。

夜尊的聲音冷冷清清的，殺意陡現:“說！”

鬼醫突然就桀桀地怪笑起來，說:“他會瘋。”

“他的精神承受不了這些。而一旦他的精神徹底衰弱下來，在他根本受不了刺激的時候卻還要承受著記憶混亂帶來的壓力了。那麽，他只能瘋了。”鬼醫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著夜尊，嘴角掀起一絲嘲意。

夜尊的眼睛微瞇了一下，深吸口氣才緩緩回道:“怎麽救他，期限又是多少。”

鬼醫微笑著，說：“讓他忘記想忘記的人，記起想記起的人。”

夜尊微微皺眉：“具體點。”

鬼醫：“讓他看到自己想見的人，便會讓他想起一切。”

……

那麽就是，見到趙雲瀾……

夜尊眼底極快的閃過一絲苦意。

總不可能是他夜尊，不是嗎。

“期限呢？”

“三天。”

問到了想知道的，夜尊只坐了片刻便想要離開。

然而當夜尊站起身的時候，眼前卻是一黑，直直地栽倒在地。

良久，夜尊才回過神來，渾身卻沒什麽力氣。他揉了揉額角，對鬼醫說:“你過來。”

鬼醫從善如流的上前，一只手便搭在了夜尊的手腕上，為他把脈。

分明才剛搭上了手，鬼醫卻開始說話了:“大人是中毒了啊！”

夜尊心下一驚，連忙調動體內的黑能量就想要排除毒素，然而體內的能量此時不知為何在他的控制下竟開始反噬本體，自身筋脈瞬間遭到重擊，直接就噴出了一口血來。

鬼醫由於離夜尊很近，不慎之下臉上染上了些血液，顯得原本那張蒼老的臉龐更加可怖起來。

“這個毒，想來是大人在進這屋時便中了的。讓老夫想想……對，那張檀木椅子！昨兒個剛被我下了毒……是特地為大人您準備的。”

他收回了原本搭在夜尊腕上的手，在臉上一抹，然後將沾了些血的指尖湊到鼻下，輕輕的嗅了一下，臉上露出來點瘋狂的神色。

夜尊瞬間瞪大了眸子。

鬼醫開口:“大人當真是在大封裏待著便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鬼醫這名號可不是老夫自己取的啊，老夫原本也是有名字的。”鬼醫狀若可惜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大人啊大人，您如今身居高位，卻還是如此的不小心。如果是黑袍使可不會落得你這般下場。”

夜尊不知這鬼醫到底要說些什麽，暗自調動著黑能量，卻又是一口血噴出。

一陣掌風突的襲來，夜尊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抵擋，卻發現自己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竟是硬生生地承了那一巴掌，倒在了地上，幾縷發絲散落，整個人狼狽不堪。

鬼醫打了人，卻還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不可不可！大人不可啊。大人再動用黑能量，若是催發了毒素該怎麽是好！”

夜尊的眼神愈發冰冷，看向鬼醫的眼神幾乎可以噬人:“你最好，沒命活到我恢覆的那一刻。否則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鬼醫嘖了一聲，並不理會。接著又漫不經心地說起了自己的事:“鬼醫之所以被人稱為鬼醫，是因為鬼醫這個人啊，不僅擅醫，還用蠱。”

“大人怕是不知道老夫的名氣大起來的原因，那老夫便告訴你，其實老夫靠的不是一手醫術，而是煉蠱的本事。”

“閻王爺即使被您控制卻還是將您帶來了老夫這兒……”鬼醫這是突然湊近了夜尊，咧開嘴笑了，“那不正是說明……其實沒有人，是希望大人您安安穩穩的活在這世上的啊。就連您手下的傀儡，也一心想要讓您死……大人明白嗎？”

夜尊的瞳孔微微一縮，但終究只能無力地擡了擡眼皮，一字一頓地道:“你胡說。”

“大人不過是不想承認罷了。老夫也沒逼您不是？”

“可是老夫不一樣！”鬼醫突然變得有些歇斯底裏，“大人太特殊了！天生鬼王，異能一旦覺醒就是空前的強大！更何況這吸收了上百個怨靈的身體！他們不懂你的好，他們都不懂！只有我，只有我！”

“他們都不知道，大人您究竟是有多麽的珍貴和難得……”

鬼醫的手輕輕撫上夜尊的身子，眼裏帶了些癡迷。

“大人，您的味道……一定是絕無僅有的美妙……”

夜尊根本無力再去探究鬼醫是如何知道怨靈一事的，他如今只能在無比的排斥下吃力的挪開了點自己的身體，躲避著鬼醫，下意識地低喝了一聲:“滾開！”

鬼醫順從的移開了手，看著夜尊笑，然後緩步走到了大廳的一個角落裏，將一個小小的青銅像轉了方向。

兩道鋒利的鐵鎖瞬間從大廳兩側射出，直逼倒在地上的夜尊。夜尊覺察到了冷冽的氣息，猛的擡起頭來。

時間好像在瞬間變得慢了下來，夜尊沒法躲，眼睜睜的看著兩根鐵鎖朝自己刺來，對著他的矛頭狀的一端，直接貫穿了他的肩膀，依著慣性將他在地上拖了足足有幾米，然後直接釘在了墻上。

鮮血在一瞬間噴湧而出。

夜尊甚至清晰的聽到了鐵鏈刺穿他身體時的聲音。鮮血從他身上不斷的滴落下來，生生地染紅了一片墻。他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猛的吐出了一口血，腦袋無力的垂下，埋在胸前。

地上兩道長長的血跡被鬼醫踩在了腳下。他伸出枯瘦的雙手，虔誠地跪倒在地，口裏開始念起艱澀難懂的禱告詞。

被釘在墻上的夜尊時不時地會抽搐一下，他甚至連腳都沒有著地，以一種痛苦難忍的方式被人囚禁在了墻上。

有什麽東西在接近兩人，數量還極其多。湊在一起發出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讓人心裏發麻。

跪著的鬼醫突然擡起了頭，緊接著又直起身走向了夜尊，那聲音整整齊齊的圍在了夜尊的身邊停了下來。

夜尊的頭發早已散落下來，因為低垂著頭的緣故，遮住了大半的臉。

一條暗紅色的小蛇從鬼醫的袖子裏鉆了出來，順著鬼醫的手緩緩地爬上了夜尊的脖頸，在夜尊白皙的脖子上圍了一圈。鬼醫舉起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顫顫巍巍的撫上了小蛇的身子。

小蛇逐漸開始緊繃起自己的身體，縮緊了夜尊的脖子。

不過一會兒，夜尊本能的擡起了頭，張開嘴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氣，臉色微微漲紅。

鬼醫冷笑一聲，將小蛇抽了回來。一道勒痕在夜尊的脖子上格外顯眼。鬼醫看著慢慢清醒的夜尊，原本渾濁的眼睛裏一片猩紅。

他攥住了刺入夜尊左肩的鐵鎖，卯足了力氣抽出來一點，又旋轉著刺入的更深。

夜尊整個人痙摩了一下，微張著的嘴連聲痛呼都喊不出來，瞳孔慢慢的擴散。

鬼醫享受地看著這一切，說:“大人不如看看您的周圍都是些什麽？”

夜尊沒有吭聲，眼角有血開始滲出來。

鬼醫直接扇出一巴掌，將夜尊的頭打偏了些，讓他看向自己的身側。

只見那墻上密密麻麻的爬滿了各種蛇蟲，蓄勢待發的都朝著夜尊。

個個……都有劇毒。

夜尊渾身都繃緊了，強壓著心中的不適，盡量保持著冷靜。

鬼醫湊到夜尊的眼前，輕輕呢喃:“大人可知我等這一天等的有多辛苦……”

“我從小煉蠱的天賦就極高……”

“可是……可是居然沒有人！”鬼醫失聲吼道，“沒有人！沒有人願意做我的蠱物！”

“那群蠢貨哪裏知道，我擁有著無數的蠱蟲，完全可以將他們煉成天下最毒的毒人！人們見了他就會繞道走，他經過的地方再無凈地，他碰過的人絕對不會生！他將會成為天底下最厲害的人……可他們都不懂！”

鬼醫瞪著猩紅的眼，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他不明白，為什麽如此好的機會，卻沒有人願意來嘗試，來順從他！

夜尊已經緩過了神，聽到這話嗤笑了一聲:“愚蠢！”

鬼醫聞言，擡起一只腳狠厲地踹向夜尊的小腹，夜尊下意識的縮了身體，肩上的傷口立即又撕開了一大塊，冷汗順著臉頰不斷地滴下，混著血液又凝固在身上。

“大人以為自己是誰？不過是個連親哥哥都嫌棄不要的可憐人罷了。”

夜尊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看向鬼醫，擡起右腳就是一個橫踢，整個人的氣息冰的不像話。

鬼醫險險地避開，說:“大人居然還有力氣反抗嗎？”

“大人難道就不想想，那個期限嗎？”

期限？！夜尊的瞳孔猛的一縮。

沈巍！

“只剩三天了，大人可要……留意著點啊。”鬼醫搖了搖頭，“黑袍使大人若是瘋了的話……”

“會不會同意我將他煉成毒人呢？”

夜尊只感覺今天好像格外的戲劇化。

他一大早的醒來，沈巍不記得他了。

他急趕慢趕的回來找救沈巍的辦法，卻被困住了。

而如今，眼前的這個不知死活的人，甚至還開始動沈巍的心思。

夜尊笑了。

哥哥……

鬼醫突然楞住了，盯著夜尊的眼睛停了下來，整個大廳安靜的很，只有周圍毒物偶爾發出的一點聲音，其他什麽都聽不見。

那是一雙怎麽樣的眼睛？亦或是說，那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才會在身體被鐵鏈貫穿，整個人被半掛在墻上，鮮血淌滿了一身，周身都被毒物包圍的情況下，流露出那麽溫柔的神色？

那雙……像是可以化開整座雪山的，洋溢著暖意的眼眸。

可不過一瞬間，夜尊就閉上了眼，原本聚在眼角的血滑落下來，順著脖頸落進衣衫。

良久，一個虛弱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寧靜。

“你不是要煉毒人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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